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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水月方寂 18

除了孟府的人,幾乎所有的人都到全了,從孟山長,孟承天,還有長籲短嘆的範舍長,臉色有些蒼白的橫生,跟依舊戴着面紗的孟清婉。

“山長請坐。”九如吩咐衙役搬來了一張椅子,等孟山長坐下之後九如才道,“勞煩山長與孟府的上下了。”

孟山長穿着一身褐色的綢袍,神情略有些枯槁,少了些往日的文士風采,看上去姿态略有些僵硬:“即使孟府,也是書城的孟府,城內發生了四起命案,當中還包括我的夫人,孟府上下配合查案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敢談勞煩。”

重雲壓城,申時還未至,天色已然暗了,府衙階下人影幢幢,人皆無聲,因此反而像是透着幾分鬼氣。

孟承天越衆而出,向着九如欠身道:“先生,我們孟府上下已經都到全了,不知道先生想問什麽。”

他一身寶藍色的直綴,被夜風一吹,衣袂獵獵翻飛,襯得高挑的身影更是修如颀竹,一雙相同的眼在沈方寂的臉上形似柳葉,到了他的臉上卻瞳仁微斜,好似桃花眼,再加上唇薄鼻隆,真是活脫脫一個無情浪子的形象。

昭然心中想着,不滿孟承天對九如的眼神,惡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

“我看今日天氣欠佳,問完了我們也好回去辦理母親的喪事。”孟清婉隔着面紗淡淡地道,書城沒有冬日,但她的聲音卻清冷的宛如冰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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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縣大人已然出了城,他坐在馬車上扒着窗回首看了一眼身後的山城,心痛地嘆道:“功虧一篑啊,真是功虧一篑!簡直流年不利,怎麽會碰到這麽複雜的案子!”

騎着小毛驢的師爺瞅了一眼馬車裏的縣官:“此案不複雜。”

“什麽?!隐娘叫孟夫人殺了,孟夫人又叫書鋪掌櫃殺了,書鋪掌櫃又殺了宋嬷嬷,回去又被宋嬷嬷下的毒酒給毒死了,這麽天衣無縫的殺人之局,哦就單憑少了雙鞋,你就能說另有兇手!證據呢?”縣官拍着馬車道,“你倒說說看!”

師爺道:“這件案子的第一個漏洞就是隐娘所發現的那張孟天的畫像。”

縣官眼仁子在眶子裏倒了倒,他最近接連二三地遭逢打擊,智商是連番刷新,使勁想了想居然想明白了:“對啊,只有這副畫像就能找到那個私生子!可是畫像在哪?”

“你應該先問畫像是誰畫的?”

“難道不是孟老夫人畫的?”

“孟老夫人為了掩蓋奸情燒死了情夫,然後再畫一副畫告訴別人她有奸情?”

縣大人苦思道:“難道是書鋪的掌櫃?”

“書鋪的掌櫃只不過在孟府借住了一晚,因何要去畫孟天的長相?再說了他就算畫了一副孟天的畫像,為何會拿去給隐娘瞧?”

縣大人沉吟了一番:“難道是……山長……”

師爺打斷了他的浮想聯翩:“這個人即與隐娘有關,又見過孟天,案情當中這樣的人并不多。”

縣大人瞪大了眼珠子:“範、舍、長!”

“不錯!”

縣大人激動了:“這麽一來,殺人動機找到了,兇手也就不難找了。”

如此簡單的破案,縣大人有些躍躍欲試,師爺道:“所以他們首先要做的就是借助這個漏洞,證實孟山長的夫人偷過情,還留下了一個私生子。”

縣大人一顆滾熱的心頓時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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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階上九如聲音清淡地道:“我要問的問題,将由我的學生顯昭來提問,希望各位不會介意。”

昭然九如的背後轉了出來,他做為九如招收的最後一名學生,又是一副小骷髅的形象在書城還是頗有些知名度,看着臺階上矮小,兩只大眼珠子上下活動的昭然,可能是太過詭異,衆人竟然忘了要提出質疑。

“替先生将東西拿上來。”昭然已經揮了揮手,衙役們抱着一堆書走了出來。

孟山長看着這些書略略皺了下眉:“這些都是什麽?”

“這是一些麻沙本的書籍,我們從第三個死者書鋪掌櫃那裏尋來的。”昭然瞧着幹瘦範舍長道,“這些書都是範舍長的。範舍長便是用這些不值錢的麻沙本換走掌櫃手裏是國子監本。”

範舍長幹瘦的臉上露出倨傲之态,輕蔑地看着昭然:“這些書的的确确是掌櫃的,你一個小孩子在這裏胡言亂語,莫非以為你是小聖人的學生,便可以污蔑山長,誣蔑書院!”

“我說範舍長偷梁換柱就是誣蔑山長,誣蔑書院,莫非你以為你是書院的臉面,你是舍長能等同于山長?你不過是個看宿舍的大黃狗,你以為你是二郎神的大黑狗啊!”

範舍長一向對學生倨傲慣了,平日裏連九如他都未必放在眼裏,此刻被昭然一通搶白,又唯恐惹得山長不滿,鼻孔裏直喘粗氣,面色是紅青混雜,跟染了的調色板似的,他手指着昭然一通:“你,你……”

昭然懶得理他,接着道:“不錯,這些書是掌櫃的,有人從書鋪裏拿走了麻沙本,将它交給了你,而後你又訂了一批相同名錄的國子監藏本,最後是你你将麻沙本換成了國子監本退還給了書鋪。”

範舍長幹瘦的臉上顯出紅暈:“你,你想說什麽,這些麻沙本上可本本都有書鋪的印章!”

“因為這些書本上都有書鋪的印章,所以你才有恃無恐,掌櫃才啞巴吃黃蓮。”昭然翻着手中的麻沙本道,“國子監本一本書可賣到紋銀一兩至五兩不等,若是孤本那更是無價之寶。這個幫助你換本的人是誰呢?”

昭然晃着手裏的書想了想道:“其實不是別人,正是掌櫃的自己。”

孟山長眉中的川字皺得更深了:“書鋪的掌櫃自監自盜有些情理不通。”

範舍長也冷笑道:“不錯!難道書鋪的掌櫃是傻的嗎?”

昭然攤手道:“因為你一直是書鋪掌櫃獲取孟府情報的來源,大概在一個月以前,你找到了書鋪的掌櫃,要賣一個孟府裏天大的消息于他,你提出的金額數目很大,書鋪掌櫃這十幾年以來一直養着替自己枉死朋友的妻小,身上并沒有太多餘錢。因此他提出了先将自己收藏的國子監本抵押于你。”

“但是當你知道那些藏本的名錄時,你就起了貪心,你以害怕掌櫃翻臉索書,不肯付尾款為由,讓他另外送了一批同名麻沙本子給你,然後故意做出了買書退書的假像。等到掌櫃真來贖買自己藏本的時候,你就故意不認賬,這是你們糾紛的由來。”

“誣蔑,全是誣蔑!”範舍長臉紅脖子粗地道。

“你的意思老板賣麻沙本于你,為了訛詐你手中的國子監藏本書?”

“正是如此!”

“你敢把他是為了騙我的藏本這句話重複三遍?”

範舍長臉漲得通紅地道:“他是為了騙我的藏本!他是為騙我的藏本!他是為了騙我的藏本!”他一口氣說了三遍瞪着昭然道,“夠了吧?”

昭然搬出一本冊子将它翻開,“這是店鋪裏的賬冊,上面的書籍分門別類都由掌櫃的自己謄抄,也就是說哪些書即有麻沙本,又有國子監本,除了掌櫃本人最清楚以外,其實無人知道。”

範舍長道:“自己的藏本當然只有自己清楚,這有什麽稀奇的?”

昭然擡起了頭道:“說得沒錯,自己的藏本只有自己清楚,掌櫃又是怎麽知道範舍長的藏本書單,因此假意賣麻沙本于你,然後再來訛詐舍長您的國子監藏本的呢?”

範舍長一時張嘴結舌,昭然道:“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麽要讓你把慌話重複三遍?”

他認真的解釋道:“因為大腦在短時間內反複接觸到慌言,就會把它當真話存儲起來。那就是慌話說多了,先被騙的人是自己。一旦它被騙了,它就會産生一個錯誤,那就是邏輯錯誤。”

範舍長臉上的紅色退成了慘白色,底下不時飄過的竊竊私語之聲淡了,連孟承天好似也終于開始正眼瞧昭然。

昭然合起賬冊:“範舍長現在有了殺人動機,一為了國子監的藏本,二為了你也怕掌櫃的洩露你悄悄地向他賣孟府消息的事情。”

“不是我殺的,書鋪的掌櫃真的不是我殺的!”範舍長一張幹瘦的臉如喪考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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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範舍長現在招了沒有?”縣官眼巴巴地望着身後喃喃地道。

師爺道:“範舍長這人愛財如命,自視極高,其實膽小平庸,要攻破他不是件難事。”

“那範舍長敢将孟老夫人偷情這件事給說出來?”

“殺人乃是奪命之事,範舍長沒膽子包攬下來。”

“那他要是把孟老夫人的事情給抖出來,那個小骷髅該怎麽辦”縣長忍不住好奇地揣摩。

“範舍長交待了之後,昭顯有兩個方向可以選擇,沿着孟老夫人偷情生子又或者另一個漏洞。”

“什麽漏洞。”

師爺道:“你有想過範舍長手中那副孟天的畫從何而來?”

縣官皺眉道:“難道這副畫不是範舍長畫的嗎?”

“孟天死了二十年,恐怕連他的原配都未必能想得起來他長什麽模樣了,範舍長又如何能将孟天畫得惟妙惟肖?”師爺道。

縣官恍然:“所以這副畫應當是從二十年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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