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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水月方寂 25

雨滴剛從天下垂落的時候,落在人的肌膚上只感到一絲涼,可是若踏進積水成窪裏,卻是感到了徹骨的冷。

他們現在沿着書院的正門進入,那裏過去是個很大的前庭,栽着銀杏,滿地翻黃的葉子鋪在黝黑的小青磚上,遠處的屋脊上綴着粉白的落櫻,庭階寂寂,萬籁有聲。

但此刻的白鷺書院卻像腳下的死水,翻着冰涼的泡沫,風從斷垣磚隙裏發出空嗖嗖的聲響。

衆人站在門截上都有些躊躇,主要是不知道這水裏會有什麽東西在等待着他們,一時之間竟沒有人下水。

“真髒。”孟承天卻皺了皺眉頭。

橫生微微一笑道:“對大少爺來說,這裏是污水橫流,但對我們這些下人來講,不過是個積了點雨的水窪罷了。”他說着竟然帶頭走進了水塘。

賈晨略覺的汗顏,他們口口聲聲拯求百姓,匡扶正義,臨到眼前連個水窪也不敢趟,還不如孟府上一個下人。

“我們也走吧!”他說着深吸了一口氣,也踏進了水窪。

真冷啊,賈晨反射地齧了下牙,他忍不住轉頭看了一下先生。

先生仍然是一副将及冠齡的年青模樣,面貌秀氣神情平淡,身上背着個張頭探腦的小骷髅,他的背後是鉛灰色的天空,腳下是積水成窪的髒水塘,但從賈晨看上去,先生即不狼狽也不慌張,反而有種雲到水窮處的平靜。

他身邊有俊美的孟承天,氣勢迫人的傅恒,先生即不俊美,也不氣勢逼人,可先生站在那裏,別人一眼望去,卻第一個能見的人還是先生。

“先生,你等我們先過去您再過來。”賈晨想這麽喊道,但耳邊卻聽人道,“賈晨,你發什麽愣,快過來。”

賈晨一擡頭,這才發現所有人都過了岸,只有自己還站在水塘裏,他連忙趟水走到對面的禮堂,有名學生叫具顏地悄聲道:“你剛才是不是魔怔了,怎麽站在積水裏面發愣。”

“沒什麽,有點走神了。”賈晨支吾了一下,他自己也沒想到只不過一回頭居然就走過了這麽多時間。

傅恒道:“時間緊急,我們先分成三隊,從不同的方向收搜,我與錦衣衛收搜講堂……”

昭然舉手道:“我們搜索宿舍區域,那裏房間多我們熟悉。”

陸天最可能被壓的地方就是沈方寂的宿舍附近了,傅恒點頭道:“也好,那麻煩孟公子一行搜索一下教監們的辦公區域跟禦書樓。

孟承天正拿着一塊錦帕擦拭着自己髒了的鞋面,聽了頭也不擡地道:“大人您說了算。”

他丢下了錦帕瞧着九如微笑道:“先生要小心啊。”

昭然給了他一個大白眼:“不用你操心。”

“是嗎?”孟承天意有所指,橫生忍不住道:“這裏形勢詭異,我們還是早點調查,趁着天黑出去的比較好。”

傅恒點頭贊同道:“好,不管哪隊先完成搜查,都到前庭前的禮堂處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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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是依山而建的,因此前卑後高,層樓累榭,舍區靠着山近,地勢高,此刻的雨也早停了,他們越往後走,書院的積水越少,前方塌了,後面依然亭臺樓閣,鳥鳴花語,此刻瞧來猶如世外淨土。

學生們看見了自己平日裏熟悉的環境仍然保存完好,一直緊繃的心這才放松了下來,具顏對賈晨道:“看來咱們書院一定藏着能克制這妖樹的法寶,跟着小聖人咱們一定能找到它!”

從學生紛紛點頭,賈晨轉頭去瞧九如,他背上的小骷髅已經下來了,正四處奔跑,他嘴裏道:“邪不勝正,自古如此。”

“賈晨!”忽然耳旁聽人喊道,賈晨轉過頭,只見具顏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你站在這座門前在看什麽?!要不是我發現你不見了,你就該掉隊了,快跟上!”

賈晨突然覺得背脊上閃過一絲冷意,不,不對,他明明只看了那小骷髅的一眼,為什麽就會掉隊了。

具顏不由分說拉起他就往前面跑,果然跑過了曲橋,賈晨發現所有的人都在舍區的門前等着他呢。

“賈晨,你跑哪去了?!”

“這時候你還到處亂跑,你也太大意了!”

“是啊,這也太危險了!”

學生們責備紛紛,九如開口道:“你剛才是發現什麽了嗎?”

賈晨低着頭,額上冒着細汗,話到嘴邊卻沒有把自己的異樣說出來,萬一這些人把自己當成怪物怎麽辦?

“我方才有些尿急,就找個地方去解手了。”

具顏道:“那你也要跟大家說一聲,這多讓人着急。”

賈晨愧疚地道:“對不起,下次我會注意的。”

九如這才道:“每兩個人一隊,大家分頭去找,首先看看還有人,如果發現什麽異樣立刻支聲。”

“是。”衆人應過之後,兩兩組隊沿着舍區的小道四期搜尋開來。

昭然扭頭看了一眼四周,舍區基本保存完好,只有幾棟舊樓傾斜了,莫非陸天不是被困在這裏,他心裏這麽想着,但還是接着九如朝着沈方寂的院子走去。

他們的腳步聲走遠了,賈晨忍着沒回頭去看,他生怕一掉頭,自己的時間又莫名其妙地走失了。

具顏小聲道:“先回咱們的院,我還有些東西沒拿。”

賈晨有些心煩意亂地點了點頭,他跟着具顏返回了院子,具顏不是先生的弟子,但他的教監蒲先生也是名動天下,他的書法堪稱一絕,極受外面富缙豪紳的喜歡,可謂千金難得。因此蒲先生也是所有教監中最有錢的,他的弟子不但不需要孝敬,隔三岔五他這個做先生的反而會給學生們買點吃用的東西。

如果說範舍長是白鷺書院最讨人厭的教工,那蒲先生就是最讨人喜歡的那位了。

賈晨仰頭看了一眼天空,心裏嘆了口氣,只是不知道這位讨人喜歡的蒲先生如今去了哪裏,有沒有為妖樹所殺,最後變成人頭樹上的果子。

“找到了!”具顏歡呼了一下。

賈晨低下頭,只見具顏從屋子裏如獲至寶般捧着一件包裹出來,具顏邊解開邊道:“這是我家先生的手跡,哎,逢此大亂,也不知道先生有沒有逃得過去,若是逃不過去,這些東西可就都成他的遺跡了。”

他說着有點感傷地展開裏面一卷短軸,上面寫着四個字:靜心生慧,鐵樹銀劃,氣勢磅礴,果然是一副好字。

但是賈晨的臉色卻漸漸地白了,他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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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這邊走!”昭然腳步徑直地朝着沈方寂的院子走去,即使不為陸天,他也不得不回去查看那只竹筒,倘若遺失了半塊令牌,他可就被困在這古怪的二十年前了。

他也打定了主意,倘若九如生疑,他就原原本本把這件事情都告訴他,相信九如也會把自己知道的那部分系數都告訴自己。

也許這樣他們能解開彼此都未知的那部分。

沈方寂的院子還是老樣子,亭中蘭桂翠竹,只是靠近竹林的那個部位被扒開了。

陸天來過了!可是他現在又去了哪裏?

九如道:“看來這裏沒什麽異樣,我們去別處院子看看。”

昭然按捺住心裏的疑問,跟着九如朝着其它院子走去,突然遠去傳來了驚叫聲。

“東邊!”昭然道,九如一抓他的胳膊幾個縱越便來到驚叫的地方。

“殺人了,殺人了!”一個人四處奔跑大喊道。

昭然認得那個驚叫的人,他名叫嚴丹,是書院的老生,因為一直都考不上國子監,已經在書院盤恒了好些年,他年齡偏大一些,因此對誰都比較友善,包括昭然這個不怎麽讨人衆人喜歡的詭異小童,他見了也要微笑幾下。

“子重,誰被殺了!”有人問道。

嚴丹指着前方的亭子結結巴巴地道:“我與顧寬巡視的時候,他說有些胸悶,我見他臉色有些蒼白,便以為方才逃難的時候,受了驚吓,便讓他在亭子裏稍事休息了一下。然後顧寬又說他肚子有點餓,我剛好想起自己的房裏還有些糕點,于是便去房中取了來給他吃。誰知,誰知,我來的時候發現顧寬的眼睛大睜着,背心一大攤的血,好似被人插了一刀,已然氣絕身亡。”

昭然道:“走,前面看看去。”

衆人跟着他一起往亭子的方向跑去,可是等他們跑到亭前,卻沒有見到顧寬的身影。

“人呢?”

“對啊,你不是說顧寬被殺了嗎?他的屍體呢?”

“從這兒到那亭子不遠啊,難道屍體長腳跑了不成?”

嚴丹急得繞着亭子轉了好幾圈,嘴裏一直喃喃地道:“不可能啊,顧寬真得死了,我還摸過他的鼻息,是一點氣息都沒有了,脈脖也全然都無。”

“這妖樹會傷人,難不保顧寬中了什麽毒,死後會詐屍。”有學生忐忑地推測道。

此刻的光景,真是什麽樣的揣測都有人信,更何況嚴丹只不過跑出去短短十數步,顧寬的屍體就不見了,除了詐屍,實在沒有更好的解釋。

兇手是誰?顧寬是不是詐了屍?

一時之間,現場一片寂靜,忽然聽見一聲刺耳的“吱呀”一聲,衆人吓了一跳,轉頭一瞧才發現是賈晨與具顏兩個人從對面的門裏走了出來。

具顏瞧見了他們愣了一下神道:“你們怎麽都聚在這裏?”

“難道你們沒聽見子重喊殺人了嗎?”有學生反問道。

具顏吓了一跳:“殺人了,誰被殺了?”

“是顧寬。”九如問道,“你們倆剛才在房裏面做什麽?”

“我們就是回房拿了一些自己的東西,剛才隐約聽見了吵嚷之聲,但沒聽真切,因此不知道外面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具顏有些支吾地道,衆人見他身上果然多了個包袱。

嚴丹面色凝重地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你們還留戀身外之物,你們的院子與長生亭面對面,要是多長那一點心眼,也不會為兇手趁機!”

具顏低下了頭,賈晨面色有些蒼白地道:“他是回來拿先生的手跡,蒲先生生死未明,有此機會能帶上也是好的。”

嚴丹這才面色稍緩,尊師重道,具顏回來拿自己先生的手跡總比回來取財物要好。”

昭然道:“方才除了嚴丹,還有沒有人是單獨一個人外出的。”

其他人都搖了搖頭,具顏瞧了一眼賈晨,但卻什麽也沒說,但他心裏很清楚,就在方才他在屋子裏翻箱倒櫃的時候,準備把其它剩下的財物一并帶走的時候,他的的确确,很分明地聽見了外面的門響了一聲,這個院子裏除了賈晨,還有誰會在那刻打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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