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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水月方寂 30

涼月之下,泛着銀光的湖面上,擠得滿滿的兩個木排上卻只有昭然自己一個人的影子,他的前面,後面空無一人。

月在天心,人在水中。

昭然從來不會覺得慌張,因為人最糟糕的不過是死亡,而他早就死了。

可是他這一刻真得慌了,他扭頭去看九如,他想要看見九如,他穿梭了二十年的時間,只為了來尋找他,昭然扭過頭,九如就坐在他的身後,然後在湖水當中昭然的身後卻空無一人。

昭然的牙齒咯吱地在想,他充滿了恐懼,他看着九如,九如也在回望他,順着昭然的視線,他的目光也落到了湖面之上。

“只能看到自己。”九如輕聲道。

昭然陡然松了一口氣,原來并不是只有他只能看見自己,九如也是如此。

他放眼望去,湖中心的冷月,一人的倒影,昭然莫名地就想起了,九如說過的人在水中心方寂。

賈晨扭過頭來瞧了他一眼,昭然道:“你也是只能看見自己嗎?”

“嗯……”賈晨猶豫了一下又道,“而且人跟事都不對。”

“哪裏不對?”昭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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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的具顏探出了身,從水面上撈了樣東西,水聲嘩然驚動了錦衣衛,他們轉身抽刀,只見具顏腆着臉道:“對不起,對不起官爺,我從水裏撈了件折扇。”

錦衣衛送回了刀,皺眉道:“別亂動!”

“是,是。”具顏嘻笑着将手中的東西迅速塞入包中,這可是一把象牙骨扇,稀罕的物件,價值不菲。

賈晨看着具顏,然後對昭然說:“比方說,我明明記得具顏早把他先生的那字幅以八十兩紋銀的價格賣給我了,可是來到這裏,他好像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情,居然又拿出了一副,我不知道是真得忘了,還是事情存有蹊跷。”

昭然轉過了頭,看向了具顏,賀攀英又驚又喜指着前方道:“前面,前面我們就可以出書院了。”

學生們一直提心吊膽,現如今總算是有點松了口氣,有賣力的更是拿手劃水,幫着将竹排劃得更快一點。

但是他們劃了很久,那猛蒙眬的湖岸仿佛一直這麽不近不遠。

“活見鬼了!”劃木排的錦衣衛出了一身的汗,沒劃木排的人則也禁不住出了冷汗。

“我們會不會就被困在湖中了?”路濤忍不住開口問道。

學生們忍不住道:“不會的,路濤快別胡說。”

“他沒胡說!”此刻的昭然擡起了頭,他終于想通了一件事情,“假如我們不先解開那些人死亡,失蹤之迷,我們就會一直被困在這裏。”

“昭顯,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啊,說清楚一點。”

賀攀英連忙擺手道:“是竹排,不是船,慢點也是情有可原的。”

昭然看向了九如,九如微微點了點頭,昭顯才轉過頭來道:“我們先從顧寬死亡開始說起,誰能告訴我,嚴丹學長是怎麽描述死亡的。”

竹排上沉默了一會兒,有人道:“他說顧寬的背部叫人捅了一刀,但是嚴丹過來叫人再返回去,顧寬的屍體就不見了!”

昭然道:“那之前嚴丹跟顧寬在說什麽?”

竹排上又是一陣沉默,具顏這才擡起頭來道,我在屋裏的時候聽見外面的門響,賈晨出去過。”

賈晨冷笑:“我出去的時候,顧寬已經死了。”

“你胡說!”路濤忍不住道,“孫奇在屋裏的時候,明明聽見嚴丹跟顧寬在議論你!”

“這不可能!”賈晨忍不住叫道。

昭然打斷了他們:“這件事等下再提,孫奇有沒有告訴你,他們在議論什麽?”

路濤猶豫了一下:“孫奇說他只聽見嚴丹學長跟顧寬說……小聖人門下只有賈晨還算……正常一點。”他瞥了一眼昭顯,見他挺認真地在聽着,只好咳嗽了一下又道,“顧寬什麽也沒說,倒是嚴丹問了顧寬一句,說難道他認為賈晨也不正常?後面孫奇就不知道了,他去旁的屋子查看了。”

昭然道:“也就是他們看見了賈晨之後,顧寬死亡,而後屍體失蹤。”

“是這樣,沒錯。”賀攀英道。

昭然又說了一句:“那剛才誰看見孫奇的屍體了?”

他這麽一說,大家都面面相觑,有人道:“只怕,只怕現在壓在寺廟底下了吧?”

賀攀英苦笑道:“我們也不是不想帶着他的屍體,可是現在這種情況……”

路濤安慰道:“賀學長已經盡力了。”

昭然搖了搖頭:“我在問自從孫奇死後,誰見着過他的屍體?”

賀攀英道:“我怕孫奇的屍首驚吓到別人,所以放在廟後了。”

昭然追問道:“那麽你們巡邏的時候,有人見過嗎?”

幾名錦衣衛互瞧了一眼,均搖了搖頭:“沒看見。”

賀攀英忍不住道:“這很重要嗎?”

“當然。”昭然微笑道,“嚴格地來說,我們只有身體才是真實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有人失蹤了,而是所有人死了都會失蹤?”路濤顫聲問道。

昭然沒有回答這句話,而是道:“嚴丹站在門口,看見了賈晨,于是便順口評價了幾句,之後顧寬就死了。”

賀攀英看了一眼賈晨:“你的意思,不會是賈晨殺了顧學長,沒道理啊……”

“是沒道理,但顧寬的确是因為賈晨而死。”昭然的語調微涼,“那是因為顧寬根本看不見賈晨。”

“你這是什麽意思?”路濤困惑地道。

昭然指了指腦袋道:“我認識一個異人,他能将人的思緒從腦袋裏拉到盒子裏進行思考與運算。”

孟承天徐徐擡起了眼簾,傅恒饒有興致地身體前傾:“那這豈不是加點什麽進去,就能輕而易舉地改變一個人想法。”

“他還做不到這一點,不過這件事給了我一個啓發,假設,我們現在都在盒子裏,會怎麽樣?”昭然眨了一下眼,“那會像是做了個集體的夢魇,雖然在同一個夢魇裏,我們每個人因為記憶,聯系在一起的夢境會彼此略有不同。比方嚴丹看見了賈晨,但顧寬卻看不見,當顧寬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的思緒還在,人……已經死了。他的背後不是被匕首插了一刀,而是被樹枝穿刺而過。”

具顏失笑道:“你的意思不會是我們都是死人吧?”

“你,你究竟胡說什麽?”賀攀英也不禁皺起了眉。

昭然微微低了一下頭:“嚴丹出發來找我先生的時候,有沒有發生過什麽事情。”

具顏道:“我給了他一塊桂花糕,怎麽了?”

朱仰光聲音發抖地道:“每天晌午,顧寬學長都會去西邊城郊的桂花樓給嚴丹學長買新鮮的桂花糕……”

昭然道:“也就是顧寬學長根本沒可能在書院,跟大家一起逃難,他那個時候……在桂花樓,剛好會遇上妖樹。顧寬學長死亡不是因為他被人殺了,而他想起來自己已經死了。”

具顏捏着袖子裏那包裹着的桂花糕臉色發白地道:“你的意思是我提醒了嚴丹學長,他才失蹤的……”

昭然道:“嚴丹一定對顧寬的死亡百思不得其解,當他看見了那塊桂花糕,我想他的記憶大概也恢複了。”

“恢,恢複什麽記憶?”具顏結巴地問。

昭然道:“妖樹動亂的時候,嚴丹學長也沒有呆在書院裏,他應該是出門去找顧寬了,所以……他想起來,自己已經死在半路上了。”

“你胡說,這怎麽可能?!你的意思是我們都是死人,難道這裏是黃泉嗎?!”路濤“嘩然”從木排上神情激動地站了起來。

傅恒擡手道:“讓他把話說完,假如你沒死,聽兩句也沒損失,若是死了,也要死個明白。”

昭然還真有點佩服這位常山公子,還真有大将之風:“剛才賀學長都讓我們登記了自己的姓名,有人知道我們一共有多少個人?”

朱仰光拉了拉路濤的衣袖,路濤才有些不平地道:“小子,別童言無忌,這裏所有的人都比你年長,這種時候信口開河,很好玩嗎?楊丹書說了,一共是十二個人!”

昭然點頭:“你能把這十二個人的名字報一遍嗎?”

路濤坐了下來,一拂衣袖:“也是,這些同窗只怕你這個聖人門徒都不清楚,那就我給你報一遍吧!小聖人,賀攀英學長,我路濤,朱仰光,具顏,孫奇,楊丹書,賈晨,你昭顯,蘇啓顏,路鶴鳴,一共十二位。”

他念完了,就聽朱仰光微帶驚恐地道:“路濤,鶴鳴就是你,你就是鶴鳴,鶴鳴是你的字,你怎麽把自己數了兩遍。”

路濤臉色瞬時發白,好像整個人都落進了冷湖裏。

昭然道:“不是他一個人,你們也一樣,假如你們數一遍,就會發現,你們把自己多點了一遍,因為道理很簡單,同樣的地方,同樣的事情,同樣的人……這是你們的記憶,你們輪回了一遍自己的記憶,那就像是夢境裏,我們……常能看見別一個自己,可卻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

“那楊丹書呢,孫奇呢?”路濤驚慌失措地問,“難道他們也是想起了自己的死法,孫奇是折斷脖子死的嗎?”

“孫奇是怎麽死的,也許要問賀攀英學長!”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說話的賀攀英才回道:“他不是在臺階上失足摔死的嗎?大家都有看見。”

昭然道:“賀學長,剛才隔着那麽遠的地方,天又那麽黑,你卻知道寺廟塌了,你不是知道寺廟塌了,而是經歷過,對嗎?”

賀攀英鐵青着臉:“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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