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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九尾峰 3

聞一農拂袖而去,衆人一時之間都沒有了閑聊的興致,客棧大廳裏靜了下來,唯有落在屋脊上的雪霰子漸漸密集了起來,發出了陣陣沙沙的滾落之聲。

方子實擡頭輕微地皺了一下眉,方才還不過是小雪,沒曾想這麽一會兒竟然下起了冰雹。

“媽的,夜砂這小子去了哪裏!”熊能人忍不住開口低聲地罵道。

“噓!”方子實連忙示意他噤聲。

熊能人眼睛朝着沈方寂那裏瞥了一眼,不服氣地道:“怕什麽,方才是我們不小心着了他那頂鬼轎子的道,現在這會兒就算是只剩下我一個人,他也不一定是俺的對手!”

方子實瞥着那層橘黃色的窗紙,屋外的雪霰子愈見來勢兇猛,砸着屋頂開始“噼啪”作響,霧氣凝滞不化,如同凍實般隔亘在夜色中。

寒意陣陣湧上心頭,卻不是來自空中襲來的冰雹,而是來自那層夜霧的背後。

即使皮粗肉厚的熊能人也不禁打了個哆嗦,他小聲道:“莫不是夜砂這小子投靠了落子峰,出賣了我們!”他越說越心驚,忍不住就去摸他那把大背砍刀。

方子實收回目光看着聞一農離去的方向:“那個大胖子身上穿的是布衣,但腳上穿的卻是六合靴,所以他多半不是什麽保镖,而有可能是個官差。他臉上風塵仆仆,但卻沒有風霜之感,可見他不是駐守邊關的将士,這兒又是保定府,因此他們十有八九是回京城的錦衣衛。”

熊能人雖然心驚,卻有些不明之色:“那跟夜砂有什麽關系?”

方子實臉上的病容略顯,眼睛再望了一下窗外,聲音輕微地道:“我覺得問題就出在這些錦衣衛押送的東西之上,落子峰的沈方寂多半是來接應這個大胖子的。”

“你,你是說我們被夜砂給利用了?”

方子實輕微地嘆了口氣:“不是沒這種可能。”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熊能人心中是勃然大怒,可偏偏夜砂又無處可尋,夜砂也許打不過他熊能人,可是要想躲在這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熊能人是萬萬找不到他的,所以他只能撓首抓耳。

“事到如今,我們就算跟沈方寂他們說我們與此事無關,只怕他們也是不相信的。”方子實嘆了口氣,“因此一動不如一靜,我們靜觀其變。”

屋外的聲響更大了,屋內的油燈也似無風自動。

容十一輕輕拍了拍微帶憂慮之色妻子纖白的手指,咳嗽了兩聲:“比俏,再多吃點。”

秦比俏勉強笑了笑,她沒什麽胃口,但好似又不願意叫自己的丈夫擔心,只得拿起盤中的餅子咬了幾口,可是那餅子雖然出爐的時候松脆,放在這大冷天裏,不多會就變得冷硬無比了,因此她不過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小二,再烤一盤餅子送來。”容十一似乎感覺到了妻子的不适便開口道。

“不必了,我還不餓,何必花這個冤枉錢。”秦比俏連忙轉頭制止道,只見旁邊那位俊俏的趙陸離正瞪着雙目怔怔地向她望來,秦比俏不禁臉色泛紅偏過頭,心中不禁微惱,卻聽趙陸離道,“那你們的餅子是不要了?”

容十一咳嗽了兩聲:“如果公子需要的話……”

趙陸離大喜,搓着雙手道:“那就不浪費了。”他轉頭對店小二道,“這硬餅子給我略炕一炕。”他生怕店小二不懂,于是煩心地解釋道,“炕等同于烤,但又不同于烤,烤是就着火,火太大這餅子就焦了,所以炕就是要離着火遠一點烤,差不多就是烘的意思。”

有人“噗嗤”一笑,正是足音,他反問:“那你幹嘛不幹脆地用烘這個字呢?”

掉着書袋的趙陸離頓時傻眼了,他還在埋頭苦吃的書童忍不住埋汰:“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竟做無用之事。”

趙陸離略有些惱羞成怒:“不成話,少爺吃飯,你原該近身伺候,你不但同桌食飯,還邊食邊說,這是哪家的規矩?”

書童翻了個白眼,也不理睬他,繼續埋頭吃飯,旁人自然更懶得理會趙陸離這個酸秀才。

那邊的沈方寂微微笑道:“我這兒有些京城裏的玫瑰糕,難得這大風雪天大家同聚一起,若大家不嫌棄的話就請大家一同品嘗。”

秦比俏的眼眸頓時亮了起來,容十一起身接過沈方寂手中的糕點。陸玖肆也接過了一盒糕點,摸着盒子上沈方寂方才接觸過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掌心仿佛覺得那裏的餘溫還未消淨,不禁微微有些發愣。

熊能人與方子實看着沈方寂含笑遞過來的糕點,不禁有些面面相觑,他們方才短兵相接,生死搏鬥,沈方寂更是一口氣殺了他們當中三個人,這會兒居然給他們送甜糕。

莫非糕點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念及此處,最沉不住氣的熊能人剛想發作卻被方子實搶着開口道:“公子賜,我等就卻之不恭了。”

“相逢即是有緣,兩位客氣了。”沈方寂微笑着看着他們道。

方子實緩緩地擡手從沈方寂的手裏接過那盒黃油紙包着的糕,他在沈方寂淺淺的笑容中将那盒糕點接了過去。他從擡手到接過糕點也不過是短短一瞬,但方子實還是覺得背脊上好好似起了層薄汗,等沈方寂轉身離去重新落座,他的心頭才仿佛挪開了一顆大石頭。

他與熊能人相視了一眼,不管沈方寂此舉是什麽意思,哪怕他是暗指與他們揭過了此前的過節,這一盒玫瑰糕也是不敢吃的。

經過了趙陸離這麽插科打诨的一幕,再有沈方寂贈送糕點,廳內的氣氛又好了起來。

這時門再次“吱呀”一聲開了,只見一人披着沾雪的油氈走了進來,油衣上積了一層層厚厚的雪,乍然一瞧,好似一頭提燈的熊。

“掌櫃!”店小二連忙迎了上去。

陸玖肆也放下手中的杯子道:“外面的天氣如何了?”

掌櫃的脫去身上的油氈,面上微顯憂色地道:“前頭山雪塌方,把路給堵住了。”

“前面的路給堵住了?!”熊能人嚷聲問道。

這小鎮緊挨着九尾峰,進出只得一條山路,這條山路被堵,他們這行人除了翻過這座九尾峰,可就沒有出路了。

那少女也皺着眉道:“我等可還有要緊的事情在身。”

掌櫃連忙擡手安撫道:“各位少安毋躁,等明天天色放晴,我會找人清理道路,一定盡量不耽擱各位客官的行程。各位客官在老朽這裏的吃住費用均免。”

容十一又咳嗽了幾聲方才道:“山雪坍塌也是天災人禍,不是掌櫃的錯,怎能不收錢呢。”

那美貌的少女也僅是道:“快些恢複道路是要緊,這錢不錢的,也沒人差這幾個錢。”

方子實與熊能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心中均有些發涼,這些人當中他們是最想離開的,可偏偏天不從人願。

掌櫃的連聲謝道:“多謝各位客官見諒。”他連忙招呼小二領着客人們上樓歇息。

陸玖肆放下手中的水杯道:“也給我開間房吧。”

“對,對,這天也黑了,還是暫且在小店歇下,等明兒放晴莊主再返回也不遲。”掌櫃的殷勤的吩咐,“給陸莊主準備一間卧室。”

“不必……”陸玖肆看着衆人上樓而去的身影才輕聲道,“替我開那位白衣公子旁邊的客房。”

掌櫃微微一愣,但他開門迎客,做得是四海來人的生意,只是略略愣了一下便低聲吩咐了小二幾句。

小二領着衆人上了樓,這間客棧棟回字型四合樓,客房均在二樓,一共有十二間房,有幾間門已經房門緊閉,顯是已經住了人。客房倒也沒有什麽天字號地字號區分,而且每間房均有一個還算別致的房名。

比如熊能人的叫食味舍,方子實的叫懸壺間,容十一夫妻叫三生棧,只美貌少女的略顯直白叫陰陽坊,因此她頗有些不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倒也沒說什麽。

陸玖肆的房間號叫鳴鶴樓,他轉頭又瞧了一眼沈方寂的房間,只見上面寫着知意廳,心中便頓時有些恍然,世上哪有知意二字更合适他呢。

他正心頭千緒萬思,突然聽見樓對面有人嚷嚷,他轉頭還是那個酸秀才:“我不要萬物閣,換一間,換一間。”他咬文嚼字地道,“一生萬物,有始而終,太不吉利了。”

陸玖肆輕微皺了下眉頭,那邊的小二還在苦勸道:“這個房間好!天氣不好,生個炕不容易,其它房間太冷了。”

趙陸離把頭搖得跟拔郎鼓似的:“我可是要進京科考的學子,這風水可不能不講究。”

沈方寂轉過了頭,陸玖肆顯然知道他對住哪間房無所謂,他這樣的人有什麽是畏懼的呢?只不過他現目前的房中那個受箭傷的少年卻不是不方便挪動,因此沈方寂才有些猶豫。

趙陸離還在那邊不依不饒的嚷嚷,瞧來不給他換房間別人就算住進去也安生不了,陸玖肆只得壓着氣道:“店小二,你就給他另準備一間房吧,炕總歸會燒熱的。”他說着便不再理會推門而入。

反正最終也不知道趙陸離是怎麽弄的,一番折騰之後,他搬進了左邊的初陽室,倒是離着陸玖肆他們不遠。

過了一會等趙陸離消停了,外面才算是清靜了。

陸玖肆這才站起身來,輕輕打開窗戶,外頭是漆黑如墨的夜色,“這夜砂倒是很盡職……”陸玖肆心中暗想,只是這會兒既然路已斷,想必短時間之內沈方寂也走不了,倒也不用費事再弄這天的夜霧。

他知道那人心細如發,因此也不敢徑直喚夜砂前來,只待到子時時分,這才出了房門,繞了個圈,走到了四海門的客房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

門內并無人應聲,陸玖肆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這個時候熊能人方子實還有沈方寂都在客棧之中,這夜砂怎麽沒有躲在屋內?若是萬一被人撞見了又該如何?

陸玖肆終是不能久留在門外,回到了房中再次打開窗望,輕輕呼哨了一聲,一只漆黑的鳥在夜霧中顯出了身形,它的嘴巴巨大,正是當年的大嘴雀,只是顏色不再是嫩麗的俏黃,而成了團墨似的黑。

它停在了陸玖肆的窗前,陸玖肆冷冷地低聲命令道:“去給我找一下夜砂。”

陸玖肆盤膝坐在了椅子上,卻很久也沒等來大嘴雀的消息,他不禁暗自皺了下眉,大嘴雀到底不是專門尋人的物件。這些年那人成了赫赫有名的少俠,他便也把餘力都用在了行醫之上,也成就了赫赫的聲名,這些詭異的東西制作的自然也少了。不是因為他果真沒精力去做,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只是因為不想跟那人漸行漸遠。即便他心中知道自己這點掙紮在那人的心中只能留下些許微末的印象,被風一吹就散了。

陸玖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在胡思亂想中睡着了,一覺醒來,只聽外頭喧嘩聲一片。

他推開門,只見足音正從房間的另一頭朝回奔,陸玖肆連忙問了一聲:“怎麽了?”

“店小二發現死人了。”

“哪兒!”

足音丢下一句:“四海門!”說罷,他就鑽進了隔壁的知意廳。

夜砂死了!

陸玖肆下意識地瞧了一眼知意廳,難道是沈方寂殺的,難道他是知道了什麽……又知道多少?他心中雜亂地想着朝着四海門走了過去,果然在四海門裏夜砂仰躺在那裏,已經氣絕身亡。

他的身上沒有任何血跡,面容稍有些扭曲,嘴巴大張着,看起來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噩夢醒來,正要張嘴吸氣。

“陸莊主,你看,你看這位是怎麽了……是病死的嗎?”掌櫃滿面愁苦之色,他開客棧的,突然出了條人命怎麽擔當得起,那當然是最好這位客官是病死的。

“他……”陸玖肆檢查了一番,才愣愣地道,“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死亡的。”

看起來夜砂就像是瞬間被人抽取了靈魂,因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瞬間死亡,只留下了當時他本人也驚詫的表情。

旁人不知,但靠着九尾峰發財的掌櫃當然知道這位陸莊主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醫遁天,可是連神醫也分辯不出這人究竟是什麽死因,這事就不免有些詭異了。

只聽旁邊有人碎碎念叨:“果然,果然啊,死得是這間房,唉,可惜可惜,我昨天還以為這間房沒沒有人,不會有事呢?”

陸玖肆轉過頭,只見酸秀才趙陸離正把頭伸進也屋子裏連聲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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