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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人與影

第119章 人與影

繼曉是對這個世界知道最多的人, 因為誰也沒有他讀書多,起碼他自己是這麽認為的。

月堕檐牙,夜闌風細, 料峭的春雨在人頭頂上打着卷兒, 大明的都城仿佛總是這般微寒帶着濕意,繼曉半眯着眼站在城樓的平臺借着星點燈光瞧着從下面拾階而上的年青書生。

年青人身窄而颀長, 背脊挺直,黑色的書生袍在風中獵獵地響,面目淡而雅, 但再走近些,又覺得他生得水以山為面,亭臺眉目, 溫文裏透着幾分明快之意, 并非完全文弱的書生一個。

“咦…生得不錯。”繼曉心中感嘆。

年青人走到近前微微躬身:“國師。”

繼曉報以微微的笑容:“佛子來得正是時候。”

年青的男子擡起頭, 見對面的中年男子長眉圓面, 眉稍微彎, 似笑非笑, 像是生來自帶三分笑意。

“你是不是看到我的臉, 有些吃驚?”繼曉開口問。

“國師見諒。”年青男子似乎覺得這麽直視國師有些無禮, 于是再次彎腰行禮。

繼曉擺了擺手,笑道:“我生來便得這副笑臉,落地便大笑三聲, 因此才被庶民們傳為生來便通達人性,無所不知, 無所不曉, 因為我乃是奉天意而生的人,佛子以為呢?”

這個問題年青男子不好答, 所以他說:“國師以為呢?”

繼曉似笑非笑:“通達人性是真的,但奉天意而生就或者也許。不過對這個世界而言,我可能的确要比旁人多知道一點。”

他拿過旁邊的火把問:“你叫什麽名字。”

繼曉這個問題很簡單,但年青的男子卻似想了一會兒才道:“我姓封,封流景。”

繼曉好似在回味了番,才道:“好名字,只是人生若流景,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你的法名,就叫九如吧。”

“謝國師。”

繼曉高舉着火把引路,但他自己卻喜歡沿着崎岖的城牆壁走在暗處,兩人走到最高處停下了腳步,從城樓上看下去一大群的庶民正在圍攻曉星山上的鎮魔塔,剛才還無聲的世界立即變得嘈雜了起來。

“你知道他們是誰?”

“據說是一些不滿被鎮魔塔約束的異人。”

繼曉嘴角含笑:“你知道什麽是自由?”

九如回答:“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而然即是自由。”

“人身在世,為天地所困,利益所驅使,如何道法自然呢?”繼曉又笑着問。

九如恭敬地答道:“知其黑,守其白,明辯是非。”

“說得好,那麽什麽是是,什麽又是非呢?”

繼曉指了指塔下的庶民:“你看那些人,他們不畏生死,一心一意要推倒這座鎮魔塔,卻不知道他們大部分人是因為鎮魔塔而存在的,而鎮魔塔只是鎮魔塔,因為它被推倒了,還會有一座新的崛起。”

他看着九如臉上微微露出的驚容笑着道:“他們覺得他們什麽都知道,但他們知道的其實都是別人告訴他們的,他們覺得他們是自己做出了決定,但其實他們做出的決定都是受別人操縱的。”

城樓下“轟”的一聲,鎮魔塔被推塌了一角,人群發出了歡呼之聲,更加賣力地攻擊,守塔僧人正在節節敗退,繼曉擡高了手中的燈籠,看着下面的人群:“他們以為人數衆多就是真理,但其實他們連最基本的真相都不知道,人群總是烏合之衆!”

“那麽法師以為,什麽是自由?”九如開口問道。

繼曉微微皺眉,他以為九如會因為他的話而震驚思考,沒想到這個年青人很快提出了反問,但他轉過了身帶着笑容道:“自由即是你可以自由地學習任何東西(盧梭),可事實是你永遠學到的是別人想讓你學習的東西,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

“轟隆”一聲巨響,鎮魔塔終于被推倒了,太陽适時地升了起來,庶民們無比地激動,但陽光所照之處,他們化成飛煙,繼曉臉上帶悲憫之色:“年輕人應該多讀點書,即便不知道真相,也可以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自由。”

九如看着下面的廢墟有些茫然,他站在城牆上不知道過了多久,鎮魔塔上的鐘再次響了起,随着“當當”聲,一座新的鎮魔塔再次拔地而起,天又黑了下來,而同時街上似乎多了一批新人,像是灰飛煙滅的人群又被刷新了出來。

他走到了後面宮殿裏,在昏暗的陰影裏,繼曉拿着一把鋸子像在費力地鋸着什麽東西,九如走到離他還有一丈遠的地方躬身行禮:“法師大人。”

繼曉似乎受了一驚,他快速地放下了鋸子,轉過了頭保持着笑容問:“原來是九如來了。”

“想請問國師,今晚還要看守鎮魔塔嗎?”

“不用,每次鎮魔塔倒了都會安穩兩天。”似乎看見九如松了口氣,繼曉笑了笑,“但他們總會再來的,你知道這世上哪裏也少不了蒙昧無知的人。”

九如躬身道:“國師,我想在曉星塔上設書院,讓山上的法師們為向山下的庶民講法。”

繼曉瞧着他,然後微笑地道,“開壇講法,以啓民智,你這個想法很好。”

等九如走過去,繼曉重新拿起了鋸子,燈光下他與他的影子只連着一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終于鋸開了與自己影子之間的聯系,看着那片黑影慢慢豎立起來,他透着異常的興奮:“去吧,讓他們鬧得更厲害一些,務必要在下個大周天前你再推倒一次鎮魔塔。”

“可是你為什麽要允許那個年青人在山上開壇講法,你就不怕他破壞我們的計劃嗎?”影子疑惑地問。

“那不會成功的。”繼曉擺了擺手。

“為何?”影子追要答案。

繼曉沒有在意,而是微微笑着道:“因為他不可讓所有的人都站在鎮魔塔的塔尖上,所有的人都站在鎮魔塔的塔尖上,那跟推倒它是沒有區別的。”

影子倒伏了下去,然後很快從巍峨的宮殿的大門縫下滑了出去,一路沿着背光的暗處滑下了山,滑到了街道上,滑進了民居,屋子裏的人看見它,驚喜地道:“影子先生來了!”

“影子先生!”在座的平民們都對它表示了敬意。

影子舉起了手:“百姓們,我得了确切的消息,那些消失了的人,從我們當中無聲無息不見了的異人,他們是被鷹犬給秘密殺害了!”

平民燥動不安:“我們該怎麽辦,影子先生!”

影子铿锵有力地道:“當然是反抗,如此殘暴不仁的明庭,我們要推翻它!”

“或許我們可以派人向皇上承情,也許皇上并不知道萬貴妃讓國師殘殺異人!”有人遲疑着道。

影子冷冷地道:“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想着依靠明庭的狗皇帝,莫非你想拿我們去邀功?”

那人略略有些不滿道:“影子先生,我只是提供了一條建議。”

“你們知道鷹犬為什麽要抓異人嗎?”影子掃視了一眼屋裏的衆人,一字字地道,“因為後宮的萬貴妃要拿異人的血來保持青春!”

看着平民們臉上的驚貢,影子沉痛地道:“而且她還喜歡穿美貌女子的皮,想一想那些被剝了皮的女子們,難道我們忍心家中的姐妹,我們的妻女被人剝皮,難道我們要等着萬貴妃派鷹犬上門來取我們的血嗎!”

平民開始從驚恐不安變得憤怒:“不能!”

“影子先生你說,我們該怎麽做?”

影子環視了一下四周:“朝庭是用鎮魔塔來控制我們,我們只要推翻了鎮魔塔,就能重新獲得自由,到時我們再去皇宮殺了那個狗皇帝,我們自己做皇帝!”

平民開始興奮了起來,此時影子剛才有所不滿的平民道:“像這種心裏還有明庭的人絕對不能留,他會出賣我們,殺了他祭旗,我們一路推過去,推倒國師塔,推倒明庭!”

興奮的平民一湧而上,打死了提議陳情的平民,然後一身鮮血的沖出了民居湧上街頭,随着高喊聲,人流越來越多地往國師塔而去。

“王侯将相,寧有種乎?伐無道,誅暴明,我們要推翻殘暴的明庭!”影子混在人群裏大聲喊道。

“推翻殘暴的明庭!”平民跟着舉手喊。

“我們要推倒鎮魔塔!”

“推倒鎮魔塔!”

繼曉走出宮殿,月光灑下來,但他小心地走在陰暗的地方,這樣才不容易讓人發現當今的國師沒有影子,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将自己的影子派出去做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最開始他讓影子出去煽動異人暴動,是為了突顯國師塔的重要,江湖上充滿了妖魔鬼怪,他國師的地位才會尊貴無比,不是嗎?

但是漸漸,他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秘密,那就是這個世界之上還存在着一個上世界,每當國師塔倒下的時候,曉星山上陽光顯現的那一刻,就會有一條通向上世界的裂縫,剛開始那條裂縫太窄他還穿越不過去,但是随着國師塔一次次倒下,那條裂縫也在漸漸增大。

城牆外攻塔的聲音又開始響起,那是無知的平民在攻塔,而繼曉是這個世界上讀書最多的人,他從不毫無保留地相信着自己生存的世界,他微微笑着,整了整自己頭上的方巾,國師與讀書人,他更願意保留一個讀書人的形象出現在上世界。

道理很簡單,國師總是容易引起敵意,但讀書人到哪裏都受歡迎,他可以以讀書人的身份過去,然後在合适的時候又重新當回國師。

國師塔倒下的那剎間,天亮了,又一批平民會随之灰飛煙滅,繼曉悲憫地想,那些小人物們總歸是為追尋世界的真相做出貢獻,當然能親眼去看真相的只有像他這樣……對世界知道很多的人。

上世界的裂縫又一次出現了,這次繼曉很輕易地走過了裂縫,迷霧裏鈴聲響起,有一輛馬車包裹着光圈裏踏着晨曦而來,繼曉的面上閃現出了激動之色。

馬車徐徐在他的身邊停下,臉容蒼白的馬車夫問道:“乘客貴姓?”

“免貴,小生姓繼。”

“你是個讀書人。”

“讀過很多書,小生恐怕是這個世界上讀書最多的人。”繼曉沒有謙虛。

“你怎麽判斷自己是讀書最多的人?”

盡管這個車夫話多,而且無禮,但繼曉不介意,他願意在上世界的接引使面前表現出他的氣度,所以他微微笑着道:“書讀得越多的人,總是對所處的世界知道的越多,所以我知道這個世界最多的事。”

“你對這個世界知道多少?”

“這個世界乃是下世界,肮髒污穢,鄙陋龌龊,因此上世界視其如蟲蠱,去蕪存菁,強者生存,等到合适的精英出現,便會派出貴使接引我等。”

“這些也是書中告訴你的?”

繼曉面露憐憫之色:“書裏告訴我們,人性如鬼屋,世間若熔爐,所以我相信至高的善存于至高的惡(尼采),唯有看破了這世界的渺小,方能得窺大道,前往上世界。”

“乘客可以上車了。”車夫終于結束了提問。

繼曉大喜,他拎起衣袍,跨入了那層透明的光圈,可是他的身體卻慢慢地坍塌了下去,變成了一道黑影,繼曉有些震驚地看着薄如紙片的自己:“這,這是怎麽回事?!”

“因為你是影子啊。”車夫道。

繼曉尖叫:“我怎麽可能是影子!”

“人分割得次數多了,總是會不知道哪個是自己。”車夫答道。

影子賣力地朝着馬車游去,但是車夫俯視着它搖了搖頭:“影子是不能上車的。”

繼曉趴在地上,眼睜睜地看着車子在鈴聲中遠去,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願你熄滅讀書的燈光,能落得一身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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