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靜市聲息,燭影微明。但見窗畔花枝攢簇,幾度從容?
唐厲請姬燕歌喝酒。
看似琥珀小盞,分量卻足,姬燕歌一口飲盡,道:“不好喝。”“桂枝紅都不好喝?你再喝幾杯試試!”唐厲奈何她不得,仰頭連飲三杯,忍不住大贊:“好酒!
蜀地的酒花香馥郁,卻不投姬燕歌所好,便顧左右言他,信口道:“你先前說,要我幫什麽忙?”
唐厲這才想起什麽,便放下酒盞,從內室暗櫃裏找出一本泛黃發皺的冊子,姬燕歌接過來一看,只見第一頁上畫着一個小人執劍而立,第二頁上那個小人身形□□縱出,左手使劍直刺人喉頭,她一連翻了五六頁,看明白這是一本劍譜,只是匆忙間筆畫潦草,諸多細節都記的不真切,便道:“這是什麽意思?”
唐厲道:“按這劍譜,你能不能學?”
有了劍譜,再學劍法絕非難事,但姬燕歌仔細一看,其中的招式往往劍走偏鋒、奇異莫測,再一揣摩,每一種招式裏,竟都有十餘二十種變化,心下不由暗自稱奇,問道:“這是誰的劍法?”
唐厲道:“不過是唐門一個堂主的家傳武功,他和丐幫八袋長老穆鐵風有些恩怨,只是現下身有頑疾,不能親自動手……”姬燕歌已然聽懂:“憑你的武功,還打那個穆鐵風不過?”
唐厲道:“我是唐門中人,江湖上認得的也多,總不好出面。”
姬燕歌一想有理,便笑道:“這個不難,我答應你!不過他是男子,我是女子,容貌身量差得多,你得想辦法。”
唐厲笑道:“梨花小築三十六名弟子,易容高手還是有的。”
姬燕歌道:“容貌是有了,身量還是不對。”
唐厲不以為意,道:“這個無妨。咱們這位堂主自幼習得縮骨功,身量能高能矮,江湖上人人皆知,沒什麽纰漏。”
姬燕歌想了想,又道:“那他……”
唐厲撇嘴不耐,示意她不用擔心,只關照道:“穆鐵風秉性怪異,你有三點須得記得:第一,不要與他說話。第二,小心行跡。第三,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殺了他。切記,切記!”
姬燕歌怪道:“如果他要殺我,我也不能殺他?”
唐厲笑道:“放心,他不敢殺你。”
姬燕歌點頭答應了,又去從頭翻看劍譜。唐厲但見一朵盛開的緋色花蕊從窗畔探入,正綴在她鬓邊,燈影花影,交疊垂照,竟有一番剎那光耀,容華動人。
這時姬燕歌“咦”了一聲,忽然道:“小唐,你說是先有劍法後有名劍,還是先得名劍,後創劍法?”
唐厲愕然,随即道:“當然是先有劍法,後有名劍。為了一把劍創制一套劍法,古往今來怕還沒有罷。”
姬燕歌也搖了搖頭,臉上疑色不減。
劍譜上寥寥幾筆,恍惚間畫着的人形像要走下來,她指着薄黃紙頁輕聲道:“你看,這種劍法有點兒奇怪,像是特意為某一把劍而創生的。”
午市初歇。
穆鐵風負着八只布袋走進觀音廟,待他看清廟外站着的虛晃人影,臉色驀地煞白,數十年的深厚內力竟難維持,句不成聲道:“你,你來了……”
姬燕歌此刻已換了玄色袍衫與遮面,一雙眼睛經由唐門易容高手修飾,俨然是一個風霜歷盡的中年男子。她只向穆鐵風微一颔首,亮出唐門弟子所用的青劍。
“你原來的劍呢?”
姬燕歌不語。
穆鐵風神色微變,冷汗涔涔黏着濕發,連出劍的手也不住發顫,末了慘然長嘆,道:“罷了,罷了。這麽多年來,兄弟朝起夜寝,不曾有過一天安睡,當年的事,實在是有違道義,是兄弟對你不起。我知道,只要你還活着,總會來找我的。唉,幸好……幸好你還活着!”
他一邊緩緩道來,姬燕歌一邊心想:這姓穆的不知幹了什麽缺德事?
穆鐵風見她手中青鋒一抖,以為她殺心已起,再逃不過,凄然道:“兄弟這麽多年一直勤加修煉,不敢荒廢,若有朝一日死在你劍下,也算……”說到這裏竟已哽咽,只振聲道:“請出劍吧!”
姬燕歌右足發力一點,整個身體登時□□,已将左手劍淩空一刺,劍光耀起,忽又回旋上挑,直鈎穆鐵風後心。
就見穆鐵風執一根輕竹棍,內力逼催,真氣自空心竹棍裏盡數灌入,已如金剛不壞一般,呼呼有聲。
姬燕歌劍柄繞指勢如流星,一時周身綻開劍花,淩厲已極,竟分不清是劍光還是鞭影。穆鐵風挑棍左舉右檔,他的武功到底不俗,防守中也有發足先攻的勢頭,一面大聲道:“許多年前見你用這一招挑遍各派,如今故人故地,情形重演。老穆我縱然翻悔,卻再也不能了,哈哈!哈哈!”說罷縱笑幾聲,大有滄桑感慨之意,越發鬥得出勁。
姬燕歌聽他長歌似哭,凄怆不已,又有唐厲交代不必傷他性命,不由手下留幾分情,急退幾步收劍回勢,縱身去挑他的竹棍。
忽然,穆鐵風臉色劇變,暴聲一喝,竹棍自劍影縫隙間閃過,對姬燕歌當頭棒喝。
姬燕歌到底是韶年少女,力氣不足,哪抵得住他搏命全力一擊?輕功一縱急退幾步,手中青劍已被竹棍截得兩斷,穆鐵風挑棍又擊至,姬燕歌扔下斷劍,袖中出鞘,忽然将左手劍換到右手,反手刺去。
但聽鞘中怒龍低吟,寒意直撲逼近三尺,劍尖未至,凜冽而深邃的劍意已把竹棍劈裂。
穆鐵風低頭看着竹棍,又看看姬燕歌手中的劍,忽然體如篩糠,渾身顫抖得幾不成句,面目扭曲顫聲道:“你……你拿到了?你拿到了?!你拿到了!!!!!”
姬燕歌心裏奇怪,但記得唐厲關照不可與他講話,便默然不語。
穆鐵風瀕臨崩潰,哪裏還管她言不言語,口中只喃喃道:“你拿到了……你拿到了……”說罷,竟連八只布袋也不背負,縱身使出輕功飛去,轉眼已在幾裏開外。
姬燕歌見他言行癡巅,不由一陣毛骨悚然,也不再追,只收劍回袖,一路左逛右逛,慢慢回霹靂堂去了。
回了霹靂堂,卻見唐厲神色怪異,不似往日的明朗少年:“我有話對你說。”
姬燕歌道:“我也有話對你說。”
唐厲點了點頭,先道:“穆鐵風死了。”
姬燕歌大吃一驚:“不可能!我沒有殺他!”
唐厲忙道:“我知道不是你,穆鐵風是自刎死的。”
姬燕歌回想兩人激鬥,穆鐵風不惜痛下殺手,分明很有求生之欲,怎麽會在頃刻間自刎?但聽錦州城裏丐幫弟子喪歌一般低低唱着蓮花落,卻是出喪無疑,不由驚疑未定。
唐厲柔聲勸慰道:“你放心,他不曾死在觀音廟,人也不是你殺的,不就結了。對了,方才你要和我說什麽?”
姬燕歌想了想,道:“你要我扮的,到底是什麽人?”
唐厲微微蹙眉,拈着銀盤裏整顆青橄榄,抛到半空仰頭叼住,大嚼道:“我說了,唐門的一個師傅,和穆鐵風拜了義兄弟。誰知穆鐵風背信棄義,害得他身受重創,一身武功再無法施出,實在可恨!小歌,你放心,我絕不會害你。”
“怎麽,你不信我?”
“……”
“完了完了,你肯定不信我。”
“……”
“小歌,我唐門自唐初創立相傳到今日,你幾時見唐門出過不忠不義不仁……”
姬燕歌被他說得逗笑,伸手一捂他的嘴,道:“我信你。只是穆鐵風這人實在奇怪,他見我出劍,便一直說‘你拿到了’、‘你拿到了’。”
唐厲怪道:“你拿到什麽了?”
姬燕歌道:“我怎麽知道?”
“那你怎麽不問?”
姬燕歌回道:“你不是不許我和他講話?”
唐厲這才察覺姬燕歌帶去的唐門青劍沒有帶回,姬燕歌便把情形略講了一遍。
“他見到你的劍,立時瘋癫了?”,唐厲道:“小歌,你的劍與我看看。”
姬燕歌袖中出劍,扣在桌案上。
只見鞘身修長,古銀色一派深沉無言,雕镂着虬龍盤松和繁複精致絕倫的流雲出岫紋案,雖然劍主人敬惜愛護并不斑駁,卻有一種古意悠長。劍胎不知用什麽金石制成,觸手寒意刻骨,金絲胎上柔光耀起,沉沉如水,靠劍尾處刻着兩個極小的篆字:寒虬。
唐厲臉色立變。朗朗少年,縱有再好的風度也不免失态:“這劍是哪裏來的?”
姬燕歌推劍回鞘,道:“我十四歲生辰那年,師父答允送我一件禮物,但凡他有的,我都可以要。那時我正缺一把佩劍,他就把它給我了。”
“……送給你了,就這麽簡單?”
姬燕歌取走了銀盤裏最後一顆青橄榄:“是啊。”
唐厲嘴角微微抽搐:“你知不知道,這是名器寒虬!”
姬燕歌道:“我自然知道。得名器易,悟劍心卻……”
“我不是說這個。”
“不是這個,還有什麽?”
唐厲扶額不語。片刻,他恢複了翩翩公子的作派,自斟了一杯梨花釀,道:“罷了,罷了,不說這個。既然你有名器在手,功夫又高,何必怕那些少林老頭兒?”
姬燕歌這幾天小住在唐門霹靂堂、梨花小築,和唐厲也漸成了朋友,就把靜虛師太錯殺陸有天師兄、自己千裏赴川尋仇,無意展露小清涼功、險些大敗靜虛師太的事粗略說了,省去一些關竅細節。
唐厲倒也不很在意,插嘴道:“你廢了方天羽?”
“他砍我的頭,我本該砍他的頭”,姬燕歌笑道:“有一個不服,就殺一個;再有不服,一并殺了,看他服不服?據說這是江湖規矩。我不殺他,他就該磕頭,兩條胳膊算得什麽?”
唐厲見她語笑明媚,天真中雖有一股莫名戾氣,竟不覺失諧,只道:“那是你和峨嵋老太婆的恩怨,關少林老頭兒什麽事?”
姬燕歌又把空覺和尚要帶自己回少林處置的經過說了,就聽唐厲擺了擺手,毫不在意道:“少林老頭們一向雷聲大雨點小,你只消在梨花小築住上幾天,保證他不再找你的麻煩。”
夜色沉如水。
绛衣女子從袖中探手,拈了手勢仿若昙花綻開,輕輕捉了空中的幾點流螢囊入燈裏,又斟了兩杯碧青色的陳酒,曼聲道:“绛衣碧酒,公子喝不喝?”
流光微暖,青年仰頭飲盡了酒,喉頭隐約浮起一絲醉意倦意,低聲笑道:“樓夫人的妙意指玄奧已極,不必出手,也能引流螢頓足。”
“公子錯了,這不是妙意指”,樓紅萼微微一頓,聲音又輕曼響起:“我離開昆侖的那天起,就不曾用過昆侖武功。”
“又想到傷心故地、傷心故事?”
樓紅萼唇間一笑:“五城十二峰,誰無故事?公子是将謀大事之人,這等閑事,不問也罷。”
青年笑了笑,舉杯自斟:“我找你來,是為情況有變。”
“公子怎麽講?”
“計劃裏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變數。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青年看着杯中淺碧色的酒,道:“四劍的故事,數年來我聽了無數遍。四柄名劍裏,‘黎阿’近在咫尺,不必再費心尋找,只等時機取得;其次是‘春水’、‘泰古’,雖難得到,但也有址可尋。最難得的是‘寒虬’,因為沒有人見過它。”
樓紅萼點了點頭:“我在昆侖的時候,只知道泰古被收在掌門居住的太淵閣中,而寒虬的所在衆說紛纭。憑我的地位和武功,十四年間竟未能尋見。也許寒虬根本不在昆侖,所謂的傳說,只是好事之徒一則美好的謠傳罷了。”聲線慵懶,頗有惋惜感慨之意。
“我要說的變數正是這裏”,青年的聲音不急不緩:“‘寒虬’已經找到了。”
樓紅萼猝然擡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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