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瑤光大人,幸會幸會!”
“賀大人,彼此彼此。”
姬燕歌望着薄薄窗紙透出的兩個人影,左邊倚着軟塌的是瑤光,右邊卻不知是誰。
能獨自上逐鶴淵的,都不是俗人吧?
“瑤光大人,您看,這個……”
瑤光在棋盤上落了一個子,懶洋洋地點着座邊的物什:“賀大人想要什麽?那對秦樓仙鸾金彩白玉瓶不錯,起碼值五萬兩;這方墨玉硯也不錯,魏晉的古物,可抵大人十餘年的俸祿吧?”
“是是是……瑤光大人天人之姿,下官絕不敢掠美。”那賀大人連聲回應,面對堆砌一地的□□至寶,恍得眼睛也不知該看哪裏,心道不過一介術士,哪來可以敵國的寶物?
瑤光凝神注視着慕容落下的那顆白子,聞言笑道:“瓊漿玉液請你喝,你不喝;小玩意兒讓你挑,你卻不要。人間快意的事一件不做,大人從京師千裏來找我,究竟為了什麽?”
賀大人擡袖擦了擦涔涔流下的冷汗,道:“這第一件,下官奉官家的旨,請大人前往京師,任天官之職。”
瑤光撐着額起身,饒有興致道:“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種天官?”
賀大人見他似是動心,忙湊近了些,切聲道:“是,是。”
“美哉美哉。”瑤光嘴角微揚,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
“好說好說!”
卻見瑤光唇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慢慢地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不去。”
賀大人一愣,随即點頭,只道:“這……這第二件,卻是下官本人的不情之情。”
“既然是不情之情,就不必說了”,瑤光看了看他,悠然道:“你此去後,江州大旱即止,三年之內風調雨順。”
賀大人猝然擡頭,無不震動道:“大人此言可真?”
瑤光伸手在紫檀棋盒裏拈了一粒棋子,微微一笑:“賀大人為官勤懇,此乃人事,并非天意。往後京師裏的人,都不必再來了。”
那賀大人聞言,當即諾諾稱是,退了出去。
姬燕歌随着婢子徑自入室,微笑道:“辰時快到了,還不去陪師父麽?”
瑤光向她一笑,起身欲起。就在那時,慕容落下了一顆白子。
原本是一盤黑子順局,忽然被落下的白子剎那逆轉。這顆白子擋斷黑子的去路。
勿前行。
瑤光望着那顆白子,眸光轉向慕容。慕容的手攏在袖袍底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要去,不要去。
千古死局。
姬燕歌看了看兩人面前僵持的棋局,輕輕嘆道:“算了,今日我去罷。”
長映臺來的婢子随即道:“尊上已經晨起,姬姑娘請。”
姬燕歌随她上了長映臺,道了聲“師父。”
白帝道:“今日不是瑤光?”
姬燕歌微笑道:“他與慕容下棋呢,心思入定,我換他來了。”
白帝點了點頭:“你來也無妨。”
姬燕歌應了聲“是”,一面侍坐在側,從懷裏取出神息玉環佩,不禁輕輕“呀”了一聲。
白帝道:“怎麽了?”
只見不知何時,玉環佩上的金紋變得紅如血絲,仿佛扭曲的血脈一般蜿蜒在潔白玉璧上,詭異地伸張着。
姬燕歌道:“師父,這……”
白帝看了看玉環,他的心脈傷得極重,判斷更是遠不如前,只閉目道:“海上異寶,興許本就如此。少息,你來護法。”
姬燕歌心下猶豫,仍是伸手覆上環佩,悄然催出內力護住他的心脈。
更漏無聲,不覺已過了半個時辰,姬燕歌見師父臉色如常,方才松了口氣。
忽然,玉環佩中無數條血紅游絲一齊張開,如同活生生的血脈緊貼住她的手,似要鑽進她的掌心裏去,四處傳來千百個怪聲充斥着她的腦海:他根本不信任你!人最虛弱,內心卻最是真實,他早就疑心你和瑤光背叛師門。
為什麽他先前從不讓瑤光近身,因為瑤光比你更強大、更有力量、更會挫敗他,而你不過是他的小弟子。
他是昆侖白帝,過去百年來有誰能夠匹敵!你以為他當真會傷重虛弱至此?他與青師之間的恩恩怨怨,你還不知道吧?你以為他去雲夢大澤只為拿回春水劍?笑話!他要殺了青師,他只要殺了青師!
姬燕歌被那些惡魇般的聲音追逐纏繞,她不斷凝神鎮定。
可那些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要劈開她的腦袋,像惡鬼一樣纏繞着她:
師父豈能和生父一般疼你,過去這麽多年來他對他的弟子了如指掌,而你們誰能看破他的心思?他會殺了瑤光,其實你能感覺得出,你們逐漸強大而他正在衰弱,他遲早會殺了他,也會殺了你!
姬少息,聰敏如你,你敢說你從未疑心過這一點?
想想看,他要和你恩斷義絕,那是他的親筆信,不錯吧?想想看你在襄陽城外被多少撥人追殺,再想想看他們是哪裏來的!遠在千裏之外的他若能知道你的處境,為什麽瑤光卻不能?姬少息,他不是你的爹爹,不是你的師父!你睜眼看看,他是誰!
姬燕歌拼力一掙,掌間內力盡數縱出,心下鮮血狂湧吐在前襟。只聽一計玉碎之聲,神息玉環佩已裂成兩半,竟如瓦礫一般剎那黯如死灰,再也沒有了光彩。
那些血脈忽然消失了。
姬燕歌凝神一看,只見白帝口鼻緊閉,臉如金紙,一縷鮮血從嘴角簌簌流下,不禁失聲道:“師父,師父?”
白帝閉目而坐,許久咳出了幾口血,才緩緩道:“命數,命數到了。”
姬燕歌心下大震,一時竟不知悲喜,卻聽白帝道:“是容峥的預言,是他的預言……”
姬燕歌恍如未聞,兀自呢喃道:“預言,什麽預言?是我……是我……殺了師父……”
白帝吃力地搖了搖頭:“不是你,不是你……神息玉環佩龍魂耗盡,此乃天命”,說着擡手欲撫摸她的發頂,終是乏力垂下,微笑道:“不枉為師疼你一場。孩子,你來,你來。”
他這一生端莊肅穆、不假辭色,在彌留之際卻流出難得的溫情,姬燕歌跪近,只聽他道:“我的榻側三尺,你去,快……”
姬燕歌忙伸手在軟榻邊一摸,卻摸到一封信箋,趕忙遞到他眼前,忍淚道:“師父。”
白帝急聲道:“你念。”
姬燕歌展信念道:“本尊承先師清陽真人命,居第一百三十六代掌門之位,三十二年矣。歷代掌門先祖勸進納賢,不拘一格,賞罰擢降,兩相分明。因此昆侖自南朝開派以來,方能在千年之間縱橫江湖。
“與歸來墟一戰後,數十年來,昆侖五長老只餘其四。今有燕墟城弟子姬少息,其師承白帝,天賦異禀,劍術兼修而卓絕,曠世未有,乃衆弟子中佼佼者,爾等有目共睹。白帝去後,當令其補長老之位。切記勿忘。”
“師父,這是什麽意思?”
白帝道:“這是先掌門的親筆信。我死之後,昆侖将有大劫。江湖要變天了,你卻不懂?”
姬燕歌從袖中摸出瓷瓶,把所有九死轉生丸送到他口中,道:“縱是……如何,如何不是瑤光?”
白帝臉上露出了微弱笑意,搖了搖頭,只道:“少息,你聽好。”
姬燕歌知他已到了最後一刻,當即重重叩了頭,忍淚道:“是。”
白帝吃力地道:“歷代掌門參悟化境,往往已在暮年白頭,而瑤光仍當年少。驚為天人如他,甚至不在當年創派祖師之下。
“我本只想收他一個徒兒,然而五年之後,卻又收了你。強者越強,軟肋就越致命。他太過放肆随性,時日一長,心魔未知。你和瑤光就如人之雙手,彼此扶持制約。少息,你不是他的影子,你是不同的。”
姬燕歌心中大震。
多年來師父待她如同嚴父,她亦對師父敬畏有加,此刻聽他這一番衷腸肺腑,不覺淚如雨下,叫了幾聲“師父”。
只聽白帝道:“昆侖今日的春光,真好啊……”
姬燕歌擡頭一看,喚道:“師父?師父,師父!”卻見他雙目微閉,如在一場小憩裏,竟已死去了,心中某個角落登時天塌地陷,不由伏在他懷裏放聲痛哭。
長映臺外的弟子聽見哭聲不覺相互對視,紛紛在樓閣外駐足等候。
越來越多的昆侖弟子聚集到長映臺下。
更漏聲輕悄悄地響起,屋裏的春光從東向西緩移,好幾個時辰過去了。
姬燕歌從幾十級冰冷玉階上走下來,一字一頓地道:“林師兄,去請掌門和長老們來。師父仙逝了。”
數百位弟子緩緩跪落在玉階之下,風拂雪衣,落落無聲。
同月三日,昆侖十二□□一片缟素,為白帝發喪。白帝死後,盈虛劍與歷代掌門長老的佩劍一起留在少淵閣中,待傳後世。
次月二十五日,掌門雲盈傳姬燕歌長老之位,這個少女成為昆侖創派以來最年輕的長老,前無例外,後無繼者。
昆侖城上的諸多劇變,很快遍傳江湖的每一個角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