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沈秋水手刃了仇無名,江湖誰不稱快叫好?武當劍、術兩宗并行百年,多任掌門出自術宗,他自然是新掌門的不二人選。”
“那龐師妹便是掌門夫……”
卻是黃宗石輕咳了一聲:“非禮勿視,非禮勿言!”
春暖江河,昆侖派的兩條船間系着條粗鐵索,順流并肩而行。微風一拂吹起無限漣漪,姬燕歌聽着對面船上的談話傳進耳裏,字字清晰,卻只撐着額小憩,并不說話。
燕赤華好奇道:“師父,這些天來,你去給武當新掌門準備了什麽賀禮?”
姬燕歌想了想,從袖中遞出一本小冊子給他。
燕赤華湊過去一看,只見滿冊空白、未寫一字,不禁“咦”了一聲,道:“怎麽沒有字?”
姬燕歌微微一笑,道:“沒字才好,有字就不靈了。”
燕赤華猜不透,也不多問,他與姬燕歌相處日久,見她近來言語漸少,卻究不出原因,只得自己翻看劍譜。師徒兩人相對而坐,默然無言。
過了片刻,只聽對面船上黃宗石叫道:“姬師妹!”
姬燕歌應聲出艙,縱身踏着鐵索掠上船去,只見江寒煙、蘇曼歡、白少蘇等十三四人已在艙中等候。
江寒煙打趣道:“咱們已久等了,請姬長老吩咐吧。”
姬燕歌聞言不覺一笑,回頭對黃宗石道:“黃師兄,若你是唐門門主,想在今日對武當下手。既要出其不意,又不被人察覺,用什麽法子?”
黃宗石不假思索道:“若有秘道可走,再好不過。”
姬燕歌随即從懷裏摸出一個卷軸展開,只見上面繪着一條暗紅色曲線:“這條秘道本在前朝建成,當時不過是唐門運送鹽茶米面的一條暗道。若要在掌門真人壽辰之時攻上武當,唐門必走這條秘道。”
衆人細細一看,只見這條秘道竟從唐家堡一路直通武當山腳,不免倒吸一口冷氣。
白少蘇道:“姬師妹,你的意思是?”
姬燕歌還未開口,黃宗石便搖頭道:“唐門死士人數衆多,僅靠咱們十七人必然不成。”
“堵死秘道出口,不必怎麽大動幹戈,他們自會回去”,姬燕歌道:“師兄師姐,有誰願同我去?”
白少蘇想了想,道:“我去。”
蘇曼歡道:“唐門所圖不在小,今日對武當出手,明日便是昆侖。我也去。”
姬燕歌回頭道:“黃師兄,你呢?”
黃宗石笑道:“你出的主意,幾時見我不附議你?”
在場十幾人皆是與姬燕歌交情極好的昆侖弟子,聽黃宗石這麽說,都笑道:“姬長老,咱們都去!”
因是白帝新喪,衆人都以一條黑綢束袖。後來的數十年中,這十七名弟子多有作為,被江湖人稱為“缁衣社”。
他們的再傳徒孫裏有人返回中原,收徒傳武,缁衣社從此另成一個門派。到明朝永樂年間,缁衣社由“玉京公子”溫琳琅執掌,日漸臻于鼎盛,成為四大劍社之首,流傳武林。
武當與少林并稱“北宗少林,南承武當”,千年以來名揚江湖。
這日正值三清真人壽辰,又兼新掌門傳法繼位之禮,自是熱鬧非凡,僅江湖中各派的掌門便來了不下百人,随師長同來的弟子更是不計其數。
此刻紫霄宮中群豪齊聚,能入座的皆是江湖名聲赫赫的人物。
泰山派玉松子、關中劍派葛老前輩、峨嵋派靜真散人等分坐在左右兩列,千百人的目光一齊盯着座上空出的四張紫檀椅,無不暗道:這四張椅子,卻不知誰能坐上?
這時,只聽遠處揚聲道:“少林寺空聞大師到!”
空聞和尚雖非方丈,三清真人仍親自相迎,兩人寒暄過一番,分別坐在了左右之首。
在場衆人心道:少林武當乃武學二宗,坐在上座,自是應該。卻不知餘下兩把椅子由誰坐?
思量間,陸續又有不少人上山來。又聽一聲:“唐門門主到,左家堡、崂山茅山掌門到!”
只見唐厲一身月白錦衫,眉目間明朗風逸,和左子敬等人一同上山來。他在江湖向來人緣極好,前腳剛一跨入,後腳便有一半人和他打招呼:“唐少俠,崆峒派熊一笑見過了!”“小唐,令姐還好啊?”
唐厲朝四下拱了一圈手,徑自幾步上前,朝三清真人笑道:“掌門師父,高壽!”他的姑母曾是武當弟子,旁人聽來這聲叫的親熱,卻也無怪。
三清真人微笑道:“老道上次見你,你還是個小娃娃,轉眼十年過去了。好,唐門主,請上座。”
唐厲道:“請!”
衆人紛紛心道:唐門早已式微,若非靠着前朝響當當的名頭,如何能坐上這四把交椅?看在唐少俠與我交好的份上,今日便不拆他的臺。
天柱峰上,一時人聲鼎沸,傳到山下仍清晰可聞。
姬燕歌遙望山頂,回頭對衆人道:“咱們上去吧。”
昆侖一行人走到三天門下,卻聽蘇曼歡低聲道:“不好。”
姬燕歌道:“怎麽?”
“此刻山上到處都是唐門劇毒‘酡顏紅’,這種毒單用無效,無色無味。但與‘銀蟾酥’一同使用卻能軟筋醉骨”,蘇曼歡伸手朝枝頭一指,果然,碧葉尖兒已隐現出詭異的血紅色:“紫霄宮裏必有人帶着‘銀蟾酥’,只等某個時機下毒。”
姬燕歌臉色微變又緩,道:“蘇師姐,放心,只要他……”
就在此刻,已有武當弟子道:“昆侖派姬長老到!”只見紫霄宮中衣影一閃,忘憂走下長階一路迎來,莞然道:“姬師妹,久等你了。”
姬燕歌輕功極佳,見忘憂看似不急不緩,卻能和自己并肩而行,甚是輕松,心道她的武功外收內斂,着實難測。
忘憂領她進了紫霄宮,道:“師父,你看誰來了?”
“昆侖遠道而來,稀客,稀客”,三清真人緩緩起身,捋須含笑:“小娃娃,你好啊。今日亦來打趣老道麽?”
姬燕歌施了一禮,亦微笑道:“小老兒,你好啊。”一面說,一面已被他引到右首第二坐了。
衆人見她率衆而來,容色嬌豔與武林會上別無二致,卻不知為何,不複當時所見的天真純稚。
這時,只聽座下有人恭維道:“少林外家棍棒,武當內家拳劍,昆侖機關術法,唐門暗器毒功。得見四位天下第一同時在場,今日某不虛此行,哈哈,哈哈!”
三清真人微笑道:“老道一把骨頭已捱過九十個年頭。天意眷顧,或許還有幾年可活,武當掌門卻做不得。”
群豪聞言,無不哈哈大笑,紛紛道:“真人鶴發仙骨,就是再做二十年掌門也可”、“我習武時便聽得真人英名大振,佩服,佩服!”,衆人嘴上說話,心下卻暗想:這武當新掌門,不知是誰做?
又聽三清真人道:“武當有兩位弟子,一位乃不才小徒沈秋水,另一位乃劍宗清雲道人的大弟子鶴山。今請天下英雄為證,由他二人比試一番,力強者勝,接任掌門。”
此言一出,當即座下嘩然。
有人心生敬服:他的親傳徒兒雖出自術宗,卻對劍宗弟子一視同仁,有此胸襟,不愧是大派掌門。亦有人心生困惑:沈少俠手刃仇無名,武功自然比鶴山高出許多,何必再比試?
黃宗石亦輕聲道:“怎麽回事?”
姬燕歌搖了搖頭,眸光緊盯着唐厲,卻見他正和崂山派掌門談笑,并不見身上藏有銀蟾酥之毒。
三清真人的目光越過衆人,朝沈秋水望了一望。
沈秋水當即會意,悄然起身随他轉進內室。
三清真人坐了,指着案上放着的兩個包袱,道:“子珣,打開看看。”
沈秋水打開一看,只見左邊包袱裏是幾套幹淨衣物,一根馬鞭和一些散碎銀兩,再看右邊包袱,竟是武當掌門的玉印書冊。
三清真人閉目小憩,兀自道:“今日她來了,你見過了嗎?”
“她”指誰,沈秋水心知肚明:“是。”
三清真人道:“你我師徒之緣也有十四年了,如今你已自立成人,我也将退位閉關。十四年來你謹遵師命,從未忤逆我的意思。子珣,今日咱們不分師徒、不受許多拘束,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選。
“若要下山,今日過後,你便可以出師,不必再受江湖約束;若要當武當掌門,一生一世便是掌門。”
沈秋水聞言一怔,這才明白他提比武取勝的用意。
“全性保真、逍遙任我,此乃‘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絕情守心、無欲致虛,此乃‘欲其不可為而不為’。世間人事,其實多如天上閑雲散聚,無關對錯。一念之差,兩種活法罷了”,三清真人望着他,緩緩地開口道:“子珣,這是你最後一次聽我說法。”
沈秋水心頭大震,擡頭道:“師父。”
三清真人微微一笑,如撫孩童一般伸手撫了撫他的發頂,眉目間露出頑童般的神色:“咱們出去罷,別讓客人們久等。”
紫霄宮中人聲喧嚣,倒也無人注意他們去而複返。
三清真人在原位落座,只聽群豪之中一個虬髯大漢道:“掌門真人,沈少俠與鶴山少俠想必都是武當年輕有為的弟子,可喜,可喜!”
三清真人微笑還禮:“老兄客氣。”
卻聽左近座下一個身形瘦長的漢子道:“是不是武當弟子都能參加比武?我現在便入武當派,也争一個掌門做做!”
那虬髯大漢一聽,眉梢橫起,道:“劉老兄,你已是茅山派弟子,怎能這般無賴!”
劉鐵橋回敬道:“我現下叛出茅山又如何。嘿,汪老兄,你也配管我嗎?”
在場群豪聽了,無不又好氣又好笑,心道茅山不過一小門派,不知何故竟在武當掌門的壽辰上大吵大鬧。
這時,只聽驀然一計暴喝:“掌門真人在上,都別吵了!”左子敬朝兩人怒目而視,手中緊攥着一只小錦盒,仿佛氣得随時就要将它擲地一般。
姬燕歌心中一凜:這是一場戲!先前那兩人佯裝鬧事争吵,左子敬苦勸不住,怒摔手中錦盒,而那錦盒中必裝着“銀蟾酥”之毒,一遇上“酡顏紅”,立即生效。
在場千人之衆,不乏武功極好的頂尖高手,卻都以為這幾人打鬧戲玩,竟無一人有所察覺。
姬燕歌見黃宗石離左子敬坐得最近,便伸肘輕輕一碰他,沾了杯中茶水在桌上寫道:“見機制左。”
黃宗石先是一愣,随後會意。
眼看那虬髯大漢和瘦長漢子已扭作一團,左子敬把那小錦盒藏在手裏,作勢就要去拉。
忽見人群之中一道倩影拂風般走出,忘憂伸手輕輕一拉,便把正在扭鬥的兩人拉開,回身已将左子敬手裏的錦盒握在了掌上,莞然微笑道:“左堡主還帶了賀禮來嗎?多謝了。”
左子敬勃然變色,背上不禁涔涔滲出冷汗,悄然朝唐厲看去。唐厲卻欺身和三清真人聊着什麽,談笑正歡,看也不朝他看一眼。
那瘦長漢子反應快些,忙道:“在下唐突,絕無意争這掌門之位。忘憂姑娘,劉某給你賠個不是!”
忘憂微笑道:“劉大俠便是要争,亦無不可。”
左子敬也道:“左某這點小玩意入不了真人的眼,忘憂姑娘還了我罷。這等‘賀禮’,豈不讓天下英雄恥笑?”
忘憂道:“素聞‘铮铮鐵骨左家拳,飒飒貪快武當刀’,鬥膽請左大俠比劃幾招,總可以吧?”
武林盛傳的原話本是“铮铮鐵骨少林拳,飒飒貪快武當劍”,她此言一出,在場群豪無不哈哈大笑,一齊叫起好來。
左子敬臉漲得通紅,心道:橫豎是死,不如放手一搏,興許拿回了錦盒,公子還能留我條命,于是道:“好吧,諸位,左某獻醜了!”
忘憂展顏一笑,登時室內暖似春水、溫如梅花。
江湖嘗有“二仙子”之稱,指的便是素衣白鶴龐仙子,和武當忘憂仙子,兩人恰好一冷一熱,性情相去甚遠。群豪一見,倒有一半暗自嘀咕:幸好昆侖派的龐姑娘不曾來,冷冰冰的,比起忘憂姑娘可失色不少。
忘憂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柄沉黑短刀,道:“左大俠,請吧。”
十多年來,從沒有人知道忘憂會使刀。
她擡手出刀,刀背映嬌顏,照得室內如同雪堂一般明亮,然而無論左子敬怎樣還招,她的雙腳不曾動過半分。
有人從她的刀法裏看出了容峥的影子,“容峥公子蓮花刀,但令人生不令死”。
刀尖直抵咽喉,左子敬大駭瞠目,卻見忘憂手腕一翻,刀背在他後心連拍兩下,一道真氣順着刀柄渡到體內,竟将他腰後落下的舊傷治愈。
忘憂還刀入鞘,微笑道:“承讓了。”
左子敬心頭一震,腦中不覺一片混沌,任由門下弟子扶回座去。群豪齊聲叫好!
唐厲哈哈笑道:“忘憂師妹,搶人的小玩意兒可不好”,說着探手一拂,竟将忘憂手中的錦盒接過,抛給左子敬道:“左堡主,可收好了。”
忘憂臉上微微變色。
他這不經意間的小動作已用上武當的純陽化雪手,輕而易舉從一個一流高手處搶回錦盒,這一拂的功力怕不在三清真人之下。
衆人暗道:唐門這小子有這般武功?不可能!許是歪打正着罷了。驚異之餘,紛紛把眼光轉回比武上。
七十二招內,沈秋水已贏了鶴山,拱手道:“鶴山師兄,承讓。”
鶴山回禮道:“師弟乃術宗大弟子,繼任掌門本是應當。武當皆服!”
群豪齊聲叫好,或道:“鶴山少俠磊落坦蕩,在下敬仰。”或道:“沈少俠玉樹風姿,實有武當掌門之範。沈掌門,恭喜,恭喜!”
卻也有不懷好意者,私語道:“武當皆服?哼,我青城便不服。”“姚兄所言極是。什麽少年掌門,江湖水深,不得不防啊!”
姬燕歌坐在上座,霎時間如臨寒淵,對耳邊的一切置若罔聞。
唐厲回頭道:“小歌?”卻見她額上青筋暴起,正抿唇強自隐忍,眼中水霧幾欲奪眶搶出,卻終是凝在眼角逐漸幹涸。
三清真人呵呵而笑,道:“請諸位朋友稍事休息,再觀掌門的傳法之禮。”
衆人自是舉杯共慶,紛紛客套地道:“可惜咱們不曾帶賀禮來,只好以茶帶酒敬一杯了!沈掌門,真人,武當諸位,恭喜恭喜!”
“誰說不曾帶賀禮?”
只聽一個女聲泠泠響起,卻是姬燕歌越衆而出。
峨嵋與昆侖向來不和,當即有女弟子道:“昆侖苦寒之地,姬長老帶了什麽厚禮,不妨給咱們開開眼界。”說着,腳下使出峨嵋的得意輕功閃出人群,大有挑釁之意。
姬燕歌冷冷道:“登萍九式若練習得法,步履輕而不浮,緩而不粘,登萍渡水不在話下。可惜你傲慢無禮,修習無心。”
一名青城弟子不忿道:“姬長老,你不是峨嵋弟子,怎可亂評峨嵋的武功?”
姬燕歌眸光朝他一瞥,道:“你習的是青城破雲劍法,只是力道莽撞,後勁不足。這是破雲劍法本身的弊端,卻不能怪你。”
那弟子大吃一驚:“你,你如何知道!”
姬燕歌從袖中取出一冊書,道:“天下武學,皆有弊端。我閑來無事,卻愛斟酌。峨嵋、青 城、關中、崆峒、五岳等派的招式疏漏,盡在這裏了。”
她點到一個門派,那個門派的弟子不免臉色一變。
少林空見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多謝姬長老對少林仁慈。”這話本是他緩和氣氛所言,衆人聽在耳裏,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姬燕歌回過頭,把書冊遞給沈秋水道:“沈師兄,薄禮一份。”
沈秋水翻開一看,卻見滿紙空白如也,不禁微微一怔。
姬燕歌伸手接過那小冊子,點燃火折徑自燒了,望着衆人道:“沈師兄翻閱過後,已牢記在心。将來天下無敵指日可待。怎麽,這算不算是大禮?”
她心知沈秋水年少繼位,江湖中多有不服。這“記載各派武學弊端”的書冊若不毀去,只怕引得群豪垂涎厮殺,反而不妙;現下紙化成灰,各門派都以為沈秋水知曉了本門武功的致命疏漏,還有誰敢與他為難?
沈秋水領悟之下,不禁心頭大震。
卻聽姬燕歌道:“我還備有一份薄禮,望沈師兄笑納。”說着便擊掌數聲。
衆人順着看去,心道:薄禮也罷,厚禮也罷,別又是什麽招式秘籍就好了。
只見掌聲方落,已有人合力擡了一個酒缸來。
姬燕歌從缸上取來兩個小碗,望着他道:“這是南姑射酒,沈師兄與我對飲一杯,如何?”
此言一出,群豪中立即有好酒者咂舌不已:“瓊漿玉液,百年得一瓢,千年得一壇。愈疾解毒,仙酒,仙酒啊!”
亦有人蹙起了眉,低聲怪道:“修道之人不沾酒氣,沈少俠為她破例不成?姬長老出身昆侖,如何連這也不知!”
沈秋水稍有猶豫,姬燕歌慘然一笑,忽然擡手将碗飛出,只聽砰然一聲酒缸綻破,登時瓊玉飛濺、酒意四瀉,滿室皆是馥郁香氣,繞梁散逸,所到之處“酡顏紅”毒悄然化解。
幾名大漢不禁頓足捶胸,連道了幾聲“可惜”:“沈掌門不便飲酒,給咱們也好,何苦這麽……千年仙酒!”
姬燕歌淡淡道:“這酒既為沈掌門準備,他不願喝,留着何用?”卻見她眼中緩緩流下一滴淚,流到頰邊,已然幹了。
沈秋水聽她改口稱自己“掌門”,心中悵然大恸,張了張唇,艱澀道:“多謝。”
姬燕歌凝眸望了望他,回頭對衆人道:“這裏無事了,昆侖告辭。”
江畔系舟,一琴一鶴。
沈秋水道:“你來了。”龐清霜輕聲道:“武當要事,我不會不來。”
沈秋水望着她,忽然開口道:“抱歉。”
龐清霜凝眸望着江上夕光照影,緩緩搖了搖頭,一聲似嘆:“我從未對你有恩,你不必還債。情愛之于世人,我到今日才有些明白……”,她說到這裏頓了一頓,俯身解去他腰際的玉佩,道:“好了,現下沒什麽再拘束你。”
她不等他回話,徑自返回舟中倒了兩杯酒,把盞遞與他道:“我聽說修道之人絕不飲酒。咱們對飲一杯,如何?”
沈秋水接過酒盞,仰頭飲盡。
烈酒燒心,穿腸燙肚。
卻見龐清霜轉身登上小舟,道:“我會回昆侖去,不再到中原來。”她見沈秋水擡步欲前,揚手将兩塊玉佩擲進江中,劃出一道迤逦銀波:“一江之隔,太上忘情。”
她攜着琴解纜離岸,兩道白綢如鶴影翩飛,仿佛一位禦風而去的仙人,就在身影隐入江煙的一剎那,忽地朝他微微一笑,眉目宛然。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斷更很久了,現在恢複更文。最近在忙畢業的事,也收到了出國offer,一切都還順利。
之前心意寥寥,不過還是得加油填坑。《滄浪行》在三個月之前就已經完結,現在把存文盡快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