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誰也不給
跨年夜,熱鬧喜慶溢滿街。
然而對于陳嘉遇來說,自從奶奶去世後,所有節日便與平常日子無二,他很少感受到過節的氣氛,也不在意。
但此刻,站在陽臺遠眺城市霓虹,一想到身後的宿舍裏扈曉在酣睡,他便覺得心裏滿滿當當,知足而開懷。
這個元旦不一樣。
陳嘉遇垂眸看向腕表,打算等時針、分針和秒針在十二點處重合,便喊醒扈曉,向她正式告白。
回想吃飯時的場景,他忍不住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扈曉那麽喜歡,到時候要不要親她一下?
“陳嘉遇——”
他正想到要緊處,冷不丁背後突然傳來急促的喊聲,頃刻之間,旖旎心思被沖得七零八落,同時心跳加速,有種做壞事被抓現行的窘迫。
陳嘉遇轉身,見玻璃門被推開一角,扈曉手扶門框正要出來,他顧不得尴尬三步并作兩步快速走上前,徑直把人帶進屋、關上門。
“外面很冷,別出去。”
他很自然地擡手,理了理女孩睡亂的劉海,“酒醒了?”
扈曉點輕嗯,旋即握住在眼前晃動的大掌,焦急地問:“我國慶時用的那個行李箱,還在這兒嗎?”
“在,怎麽想起它來了?”
“剛收到消息,我爸媽已經到家。”扈曉垂眸看着皺巴巴的睡裙,小聲道,“我想收拾一下換身衣服,然後回家。”
聽聞她要走,陳嘉遇心有不舍,商量道:“快淩晨了,好好睡一覺明早再走?”
扈曉搖頭,“我等不及,也睡不好。”
“呵,我倒寧願你還醉着。”陳嘉遇萬般無奈地感嘆一句,旋即松口,“坐那等着,我去給你拿衣服。”
“我自己來!”
她慌忙拉住男生衣袖,“你告訴我箱子在哪就好。”
明亮的燈光下,陳嘉遇見女孩半低着頭腮邊微紅,似乎是羞赧……他輕咳一聲,嘴角挂着捉狹的笑。
“這會知道害羞了?當初堅持讓我開箱拿特産的勇氣呢?”
“誰害羞了?!”
扈曉豁然擡起頭,發現陳嘉遇眸中帶笑滿臉戲谑,她鉚足了一口氣不服輸道:“箱子裏好幾套內衣內褲,你能知道我今天想穿哪個?”
這……
陳嘉遇被噎得啞口無言,好半晌才說:“不,不知道。”
對手氣勢減弱,扈曉乘勝追擊,“那就拖箱子去,快點!”
她以兇狠霸道的語氣來掩飾心底的羞澀。
說來奇怪,以前讓陳嘉遇開箱子,扈曉沒有半點難為情,甚至還可以理直氣壯地回怼——不過內衣褲,生活必需品之一罷了,何必大驚小怪。然而現在,一想到陳嘉遇親手給自己拿來貼身衣物,腳趾頭都會不好意思。
扈曉蹲在地上,背對着男生倒騰行李箱。
密碼3個6,不對;3個9,還是不對;3個零,箱子依然紋絲不動。她急得抓頭撓腮,硬是想不起還有哪個自己可能會用的密碼。
陳嘉遇安安靜靜地靠在書桌邊,眼神看向別處,很有禮數地主動回避,直到女孩轉過頭來問。
“有刀嗎?”
“要刀做什麽?”他疑惑道。
扈曉輕吐一口濁氣,“拆行李箱,我忘記了密碼。”
密碼?陳嘉遇這才想起上次阻攔管言拿特産的時候,自己順帶修改過,他摸了摸鼻子說:“3個1。”
“什麽意思?”
“密碼我修改過,現在是3個1。”
扈曉沒好氣地瞪他,“你故意的是吧,眼睜睜看我折騰這麽久都不吭聲,還有你為什麽要修改密碼?箱子裏的東西都看過了?”
“除去你在時的那一眼,之後沒看過。”
陳嘉遇幾步走到女孩身邊,跟她并排蹲着,“你要送我的特産到底是什麽?管言老惦記着,我只好改掉密碼藏起箱子,久而久之便忘了這茬。”
扈曉嬌哼一聲,旋即肩膀使力将人往旁邊推,“哼,特産在你把我轟出門的那一刻就壞了。你走開,別妨礙我拿衣服。”
順着女孩的力道,陳嘉索性坐在了地上。
他笑着自嘲,“哎,早知有一天我會親自把扈曉背進門,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敢推她呀。”
扈曉不禁莞爾,她快速從箱子裏拿過衣服抱在懷中,起身後,大發慈悲似的用膝蓋輕蹭男生脊背。
“特産還好好的,你明天再看吧,當我送你的元旦禮物。”
“你希望我回贈什麽?”
陳嘉遇仰頭看她,“什麽都可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想到自己準備的特産,扈曉笑眯眯地說:“我想要你開開心心的,別生氣。”
有關那天的事情,從早到晚或醉或醒,扈曉其實都記得,而且往後的歲月她也總是不可抑制地反複回想。
那天有暴風雨前的狼狽和委屈,也有直達心底的安寧和歡樂;
那天,穿着陳嘉遇準備好的鞋襪走出宿舍大樓時,望着漫天的風雪,她其實很想回頭抱一抱他,但卻沒有。
終歸是遺憾。
寒意連綿,扈曉冒着風雪回到城北別墅時,從庭院到卧室,所有的燈都亮着。
下車後,她将羽絨服的帽子往頭上一扣,旋即一個深呼吸徑直往家裏跑去……嘴角微揚健步如飛,那時她想陳嘉遇真不錯,知道自己愛穿運動鞋。
只是扈曉沒料到,心中所有的歡喜跟風雪一樣,停在了家門外。
推門而進,迎接她的是争吵聲。
那句親昵的“阿媽”在喉嚨裏來回打轉,最終咽下,扈曉站在玄關處,背靠牆壁沒再往前。
寬敞明亮的客廳裏,扈清和雲楚一站一坐,氣氛微妙。
“連續兩次抛開團隊,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發微博,雲楚,《味盡》也是你的心血,你就舍得在最後一刻毀掉它?”
腰背挺直,端坐在沙發裏的女人臉色蒼白如紙,她轉着左手無名指上有些松動的婚戒,笑得詭異。
“舍得,畢竟以後我想糟蹋一部電影,都沒那個機會。”
扈清被氣得來回踱步,聲音也随之提高,“你這不止是自毀,還是自斷後路知不知道?”
雲楚滿不在乎地笑,“我既然決定息影退圈,就沒想過要回去。”
息影?!扈曉聽得心頭一顫,阿媽竟然要放棄奮鬥多年的夢想,怎麽會?上次見面,她還精益求精,不惜為一個鏡頭自費補拍,現在怎麽說變就變。
太過震驚,扈曉忍不住擡腿往裏走,這時候又傳來一句讓她如遭雷擊的話。
“就像這段婚姻,我說要離,同樣不會留後路。”
雲楚舉起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卻笑得寡淡,“扈清,我們離婚後,曉曉跟你。”
“息影!離婚!跟誰!”
飽含怒意的聲音在空中劃開一道口子,扈曉氣沖沖地走向客廳,“家裏發生這麽大的事,你們有誰問過我的意見?”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對峙中的夫妻倆同時回頭看,雲楚見到扈曉,無所謂地笑了笑,緊接着繼續把玩手中的戒指;扈清則不同,臉上的怒氣瞬間變為擔憂,他快步地走到女兒身邊。
“大風大雪的,怎麽這時候回來了?說好明早去接——”
“明早?等你們倆把家拆完,來給我下通知單嗎?”
扈曉眼眶發紅,嗆完自家老爸後徑直走到雲楚跟前,語氣柔和了很多,“阿媽,你告訴我,剛才那些話都是假的。”
“一點也不假。”
雲楚擡眸看着女兒發間的雪花,她忍住伸手拍落的沖動,聲音平靜又冷漠,“不問你意見,是因為那些事都不重要。”
女人淡漠、諸事無謂的樣子深深刺痛了扈曉,她何時見過将事業、婚姻同時看淡的阿媽,無措與慌亂湧上心頭,她焦急反問。
“那什麽才算重要?”
“你乖巧懂事最為重要。”
雲楚語速緩慢,一字一句,似是生怕女兒聽錯、聽漏。
這話分明是個坑,扈曉又哪裏會不知道,做個乖巧懂事的女兒,就得坦然接受父母的分離,并主動為他們的所有決斷找出合理解釋,學着諒解、包容,一次又一次。
“阿媽肯定是太累,才會說出息影離婚那樣的氣話。”
扈曉試圖将話題倒回,并扭頭看向扈清,“爸爸,你說是不是?”
這些天,扈清費盡心思好說歹說,都沒能改變雲楚的決定,他最後的希望幾乎全在女兒身上。這會收到求助,連連點頭配合。
“沒錯,你阿媽就是累的,為了《味盡》勞心勞力瘦到脫形,現在終于落幕,說兩句氣話是應該的,我們都不必當真。”
“對,睡一覺就好的事情,當真就輸了。”
扈曉盡量笑得輕松,她蹲在雲楚身邊,輕搖對方的膝蓋,“阿媽早點睡吧,明天元旦,我們難得一起過個節。”
雲楚伸手撫摸女兒美麗的臉龐,皮膚細膩白皙光滑而有彈性,她是如此的年輕、美好,不該走自己的老路。
“曉曉,聽阿媽的話,過去一切如夢,徹底打消當演員的念頭。”
“阿媽——”扈曉感到不可置信,“我們早就說好的,等我考上表演系的研究生,你便同意我拍戲。”
雲楚搖頭,“現在變了,我死也不會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