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都給你
午後兩點,踩着自己的影子在太陽下奔跑,即使是有風的春天,也會被曬得腦袋發暈口幹舌燥,除此之外,扈曉還很餓。
自從夢中驚醒到起床出門,她只喝過一杯溫水,如今早已化為汗水。多想停下來歇口氣,但常年積累的經驗告訴她,身後依然有人追趕。
行色匆匆穿街過巷。
當食安飯館闖入眼簾的時候,扈曉像沙漠行人看到綠洲,她謹慎地回頭瞄一眼身後,旋即閃進飯店。
客流高峰期已過,樸素而整潔的大堂裏只有稀稀拉拉幾桌客,一眼便能望穿的場景,對此刻的扈曉來說一點都不安全。
她徑直走向櫃臺,尚未開口,老板娘已當先笑道:“好久沒看到你了。”
扈曉有些驚訝,随後擡眸打量,當年微微發福的老板娘現在福态盡顯,紅潤有光澤的面色似乎在訴說這些年過得很不錯。
時過境遷,現在的自己大變樣,扈曉不覺得對方還能認出當年的女孩,沒有稱謂的熱絡,恐怕是生意人慣用的拉近彼此距離的方式。
嘴角揚起一個禮貌的弧度,她低聲道:“好久不見,有偏僻安靜點的位置嗎?”
對方笑得和善,“你跟我來。”
扈曉半低着頭跟随老板娘往裏走,每跨出一步都如同解鎖一個記憶,外出旅行的時候,遇見過很多食安飯館,但感覺最親切的還是這家,因為在這裏,她享受過最美好的冬天。
什麽樣才算最美好的冬天呢?
對扈曉來說,是日子平平靜靜,夢想就在前方,有湯暖胃,有人暖手。
美好的事物總讓人難以忘懷,更何況扈曉本身記憶力好,當年陳嘉遇告訴她的密碼,雖然從未用過,但也從沒忘記。
走在前面的老板娘突然停下腳步,指着一個包間說:“你自己過去吧,想吃什麽先點着,我去廚房看看湯。”
順着手指的方向,扈曉擡眸看去,竟然是過去和陳嘉遇常待的那個房間。
她抿了抿唇,“好的,多謝。”
不用陳先生的名義就能回到老地方,扈曉感到意外之餘,還有些欣喜,也不知道當年為了複習功課特意添置的書桌是否還在。
她穩穩走上前推門而入,自然沒有聽到老板娘的低聲嘆息。
“哎,這年頭當明星也不容易,簡單的約會吃飯都要分開走,一前一後整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實際上,飯店老板娘能一眼認出扈曉,除了職業原因練就的快速記人功夫,還有陳嘉遇的提醒。
大約十分鐘前,她正低頭估算晌午的毛收入,一個戴着口罩的高大男子走進店裏,直接說,“熟人,陳先生。”
想她這小店開在C城十幾年,唯一用“陳先生”的名義享受特殊待遇的,只有五年前那對帥氣漂亮的大學生。
“好些年不見了。”
那時候她如此寒暄,緊接着發現對方分外眼熟,她睜大了眼睛,“你,你是剛從國外回來,最近特別火的那個明星,陳……陳嘉遇!對不對?”
“嗯,好久不見,一切照舊。”
話落,也不用領路,陳嘉遇徑直朝昔日熟悉的包間走去,老板娘則下意識往門外看了看。
那個漂亮女孩呢,怎麽沒一起來?
仿佛是為了解開她心中的疑惑,沒過多久,女孩便出現在眼前,她整個人幾乎藏在帽子和風衣裏,看起來比陳嘉遇還要小心謹慎。
一個說照舊,一個說要偏僻安靜的位置,老板娘自以為領悟到了其中真義,歡歡喜喜地把人帶向老地方,并且非常知趣地将空間留給青年男女。
陳嘉遇哪裏會料到,信口一句話能把心心念念的人帶到自己身旁。
本來,管言說那十有八九是扈曉,他追了出去,無關乎信不信,只是不想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
但是等他跑到背影消失的拐角處,目之所及再無風衣蹤跡。
心中苦悶,陳嘉遇沿着小道漫無目的地走,遠遠瞧見食安飯館,便下意識走了過去。
包間裏,一應陳設仍然是曾經的模樣,甚至當年特意添置的書桌都還在……突然之間,陳嘉遇感受到了陳衡文的用心,将毫無感情的財産轉換成一份有溫度的等候,這樣無論自己何時歸來,都有熱乎可口的飯菜,都有一種熟悉感萦繞心頭。
他摘下口罩,正襟危坐于書桌前,回想扈曉吃飽喝足,懶散地趴在桌上不願複習的場景。
女孩捏着自己的臉頰,嚷嚷着肯定是胖了。
男人嘴角的弧度很自然地柔和起來,他忍不住探出手,想捏一捏女孩白皙粉嫩的臉頰,卻只抓了把空氣。
陳嘉遇猛然回神,就在他覺得熟悉不僅帶來溫暖,也能滋長心痛的時候,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軍綠色的輕薄風衣當先揚入房間,那飄逸的樣子何其眼熟。
意識到可能會發生的情況,陳嘉遇激動地迅速擡頭看,恰好撞上一雙驚慌失措的眸子。
扈曉怎麽也沒有想到,包間裏有人,還是個熟人!
只一個對視,她便手足無措四肢不協調起來,想拉低帽子擋臉,又想轉身離開,慌慌張張視線被遮擋,最後砰得一聲悶響,傻傻撞上牆壁。
顧不得疼,扈曉急忙拉開門,倉皇而逃。
奈何身體尚未完全跑出那道門,腰間突然傳來一股大力,以不可抗拒的氣勢将她往回拉。
陳嘉遇攥住女人風衣下擺,手臂用力肌肉緊繃,他像捕魚收網那樣将扈曉迅速打撈回來、摁在牆角、欺身而近,動作一氣呵成。
“為什麽躲我?”
他低頭盯着被困在牆角的人,惡狠狠地問,因為到此刻陳嘉遇才意識到,扈曉在刻意躲着自己。
被逼入牆角旮旯,退無可退,前進則是男人精壯結實的胸膛,她竟然不敢伸手去推,不是沒有力氣,而是怯于觸碰。
借着帽子的遮擋,扈曉把頭埋得很低,小聲道:“我沒躲你。”
被抓現行竟然還敢狡辯,陳嘉遇臉色越發清冷,進一步逼問,“沒躲,你看見我跑什麽?”
“我不知道是你。”扈曉盯着自己有些髒污的鞋尖,半真半假地說:“太帥了,一時間沒認出來。”
“那你現在好好認認。”
話落,陳嘉遇伸手想要摘掉對方的帽子,他早就看不順眼,這頂帽子太礙事,先前擋着自己認人,這會又擋住彼此眼神交流。
誰知剛碰到帽檐,扈曉突然反抗起來,她擡手壓着頭頂,大聲嚷嚷道:“你別動我的帽子!”
即使情緒激烈,她也沒有擡頭,陳嘉遇只覺得心口被針紮了一下,久別重逢,扈曉竟然連多看自己一眼都不願意。
“好,我不動你帽子。”
大掌轉而緊捏對方雙肩,男人迅速彎腰低頭,俊朗面龐強勢而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女人的冒檐下。
幽深如墨的眸子,近在咫尺的臉,只一眼,扈曉便覺得最難堪的自己暴露在了最美好的陽光下,視線游移閃躲,她慌忙別開頭。
不料這時候陳嘉遇又逼近一分,語氣強勢而冷硬,“我送上門給你——”
最後那個“認”字消失在兩人相貼的唇瓣間。
空氣頃刻凝固,扈曉美目瞪圓忘了閃躲,而上一刻還特別冷硬強勢的陳嘉遇秒速軟化,他睫毛輕輕顫抖似是迷途羔羊,不敢貿然前進,也舍不得就此後退,只是傻傻地保持低頭親人的姿勢,貪戀對方唇瓣的溫軟、美好。
“啪!”
扈曉揚起手一巴掌落在男人臉上,力道不重,但也足夠将人打到懵逼。趁着陳嘉遇愣神的檔口,她使力将他推開,奪路而逃。
自休學那天起,逃跑之于扈曉,猶如隔三差五就會登門拜訪的親戚。
一開始,她還會難受心疼到想哭,日積月累次數逐增,她終于百煉成鋼,逃跑時能做到臉不紅氣不喘,冷靜找出最優路線。
但是今天,心幾乎跳到嗓子眼,扈曉大口喘氣,臉頰似火燒,腳下更是跑到哪算哪,毫無章法可言。
沒人知道突然親到陳嘉遇時,她的心動。
“我量過了,天生适合接吻的嘴巴,也不知道将來便宜哪個女孩子。”
“便宜你,怎麽樣?”
“好啊,嘿嘿嘿。”
兩人曾經的對話在腦海裏反複回響,過去,扈曉只敢把這當作醉酒後的玩笑話,而絕不敢當真。現在她恍然大悟,不敢的背後是因為自己清楚明白陳嘉遇的好,不知該如何安放呼之欲出的心動。
如今親到,便是淪陷。
可嘆這不是五年前,她再沒大膽追求的勇氣。
扈曉慌慌張張跑出食安飯館,置身太陽下,她忘了口渴和饑餓,只想快速回到酒店的房間,關門拉窗,把不想見人的臉和不受控制的心一并藏好。
一切恰如來時,穿街過巷風衣輕揚,扈曉跑得飛快,只是這次過往的經驗告訴她,身後沒有追趕的人。
她動手打了他的臉,從此以後,甲先生和醜小姐老死不複見。
扈曉擡手蹭掉眼角淚水,暗暗道:對,故事就該這樣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