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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回毒打 (1)

建威将軍府棠棣院中,蘇夫人正在砸東西瀉憤,連江嬷嬷都吃了瓜落,被狠狠的罵了一頓,江嬷嬷也沒法子為自己辯白解釋,兼又心疼夫人受了那麽大的委屈,因此蘇夫人說什麽她聽什麽,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由着自家夫人發火出氣。

蘇夫人沒用太長的時間便将整間屋子的東西砸了個精光,地上盡是些碎瓷片兒破木頭茬子,江嬷嬷就跪在這一地狼藉之中,臉上手上難免被碎瓷片子劃出些許細碎的傷口,看上去象是挂了絲絲的紅線。

蘇夫人砸完也砸累了,氣咻咻往榻上一坐,不想正坐在飛濺到榻上的碎瓷片之上,疼的她騰的跳了起來,不想腳又碰到了歪倒在一旁的紫檀梅花鼓凳的腿上,又疼的不輕。蘇夫人連氣加痛再有心裏的無數委屈,她竟象個小孩子一樣“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江嬷嬷原本跪着由夫人出氣,如今見夫人哭的痛斷肝腸,她哪裏還能跪着不動,趕緊爬起來撲到蘇夫人身邊,将她緊緊摟在懷中低聲撫慰起來。好不容易哄的夫人哭聲漸息,江嬷嬷才小聲說道:“夫人,您換一處将息,這裏讓人來收拾收拾可好?”

蘇夫人抽泣着點了點頭,江嬷嬷便護着她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有江嬷嬷護着,蘇夫人自然沒的再被什麽碎瓷片子紮着,被破木頭磕着,只是江嬷嬷自己卻吃了好些暗虧,有幾個碎瓷片紮透了她的鞋子,江嬷嬷走過之處,留下的點點血跡。

來到東廂房,江嬷嬷忍着腳上的疼痛親自投了帕子給蘇夫人淨了面,又半跪在她面前仔細檢察剛才磕破了的腳趾,倒也沒有什麽大礙,江嬷嬷這才松了口氣,無力的坐在地毯上将自己鞋底上紮的碎瓷片一一挑出來。

蘇夫人低頭一看,見片片碎瓷都沾着血跡,這才驚慌的叫道:“嬷嬷你受傷了?”

江嬷嬷趕緊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回頭上點藥就行了,夫人沒事就好。”

蘇夫人的眼淚嘩的又湧了出來,她滑坐到地上,抱着江嬷嬷放聲大哭,一行哭一行叫着嬷嬷,她似江嬷嬷眼看着就要咽氣一般。江嬷嬷卻是不惱,反而十分欣慰,她趕緊摟住自家夫人柔聲細氣的說道:“夫人,老奴且沒事呢,您放心,今兒這事斷不能就這麽算了,老奴不信還能叫個小賤人翻了天,您且看着,老奴不把小賤人挫骨揚灰就白白活了這幾十年!”

“嗯,我信嬷嬷。”蘇夫人哭的紅眼睛大鼻子,嗡聲嗡氣的說了一句。

江嬷嬷略停了停,倒抽了一口涼氣,她腳上的傷突然疼了起來。蘇夫人忙說道:“,嬷嬷你坐着別動,我去拿藥箱。”說罷蘇夫人急急站起來,匆匆跑去拿來一個小藥箱,江嬷嬷便将自己的鞋襪除下,在兩只腳底板上塗上一層膏藥。

蘇夫人看她塗藥,突然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原來江嬷嬷的腳上連一個腳趾頭都沒有。蘇夫人奇道:“咦,嬷嬷你怎麽會沒有腳趾頭?”

江嬷嬷臉色一凜,低下頭好半晌都沒有說話,這是她最不願意提起的一段往事。只是如今夫人卻問了起來。

“老奴從前沒進公主府的時候也是在王侯之家做丫鬟的,因小主子淘氣摔了一跤,主人家便斬去了老奴的十根腳趾。”江嬷嬷避重就輕的簡單說了一句,她既沒有說自己是因溜號與情郎幽會而讓小主子摔破了腦袋,也沒說按律她該被砍頭,還是善良的小主子求情,這才改為斬腳趾頭以示懲誡。

“這是什麽人家竟如此狠毒,想不到嬷嬷你還有這麽凄慘的過去。”蘇夫人這會子一心向着江嬷嬷,自然會說江嬷嬷的舊主人的壞話。她卻不想當初服侍杜鹂的丫鬟只是因為不小心讓杜鹂的手碰到了熱茶盞,杜鹂的小手只是燙的有些發紅,她便下令打了那丫鬟十板子,還罰了她兩個月的月錢,和她比起來,江嬷嬷的舊主人實在是仁慈多了。

江嬷嬷飛快将自己的鞋襪穿好,假裝不在意的笑笑說道:“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夫人不問,老奴都已經忘的差不多了。夫人,如今您也大好了,老奴也能騰出手來專心對付那個小賤人,您看是把小賤人送進衛王府還是毒死她?”

蘇夫人想也不想便說怨毒的道:“先下毒毒的小賤人無法生育,再把她送給衛王父子享用,就算是衛王世子妃小賤人也別想當上。等衛王爺子享用過了再把她丢進十九樓,還有,不能讓小賤人有自殺之力。本夫人要眼看着她千人騎萬人壓!”

江嬷嬷立刻明白了自家夫人的意思,這是留着杜衡一條小命,讓她受盡人世間的奇恥大辱,“是,老奴明白了,這就着手安排。最遲明春,保管叫小賤人豔名高熾!”江嬷嬷語氣陰森神态可怖,與她的主子正是一對絕配,兩人看上去都如同九幽惡鬼一般。

棠棣院中的陰謀杜衡自然無法得知,她正在牽挂被圍困于野狐谷中的父親。北疆情形到底如何京城之中沒有任何人清楚,杜衡一時想着這是父親的誘敵之計,父親必有後招反敗為勝,一時又擔心父親是真的中了敵人之計,此時正進退維谷苦苦支撐。只可恨她不是個男兒身,若是個男兒家此時必當出京千裏尋父……

總之,站在窗前凝望北方天空的杜衡心事重重,連李嬷嬷過來給她披上禦寒的鬥篷她都沒有察覺。

“寥姐姐,你看姑娘站在窗口已經快兩刻鐘了,連一句話都不說,可是今兒在寧親王府受了大委屈?”李嬷嬷擔心的問道。

寥嬷嬷最是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她搖了搖頭嘆口氣道:“姑娘在想老爺。也不知道老爺現在怎麽樣了,姑娘擔心啊!”

李嬷嬷輕輕點頭應道:“是啊,至親父女血脈相連,姑娘豈有不擔心的。可是姑娘擔心也沒有用啊,老爺可遠在北疆呢!”

寥嬷嬷輕聲道:“李妹子,你幫我去廚下看着湯,我去勸勸姑娘。”李嬷嬷應了一聲,趕緊去小廚房看顧寥嬷嬷剛炖上的老姜當歸羊肉湯,這是張慕景特特告訴她的方子,讓每隔五七日便炖一回給姑娘吃,最是補養氣血不過的。吃上個三年五載,杜衡從小受苦積下來的寒氣就能散的七七八八,将來于歸之後于子嗣上也能容易一些。

“姑娘,您已經站了許久,該坐下歇歇了,要不回頭腿該酸了。”寥嬷嬷手捧一盞參蜜走到自家姑娘身邊柔聲勸了起來。

杜衡接過參蜜握在手中取暖,輕輕點頭就道:“我沒事兒,嬷嬷不用擔心。”

寥嬷嬷半哄半扶的将姑娘扶到桌旁坐下,又扭着嗔道:“你們兩個也沒點兒眼力勁兒,都不知道給姑娘備上手爐,看姑娘的臉都凍紅了。”這說的是清芬沁芳兩人了。

清芬沁芳兩人小臉漲的通紅,剛才她們被姑娘那秀眉輕皺的憂郁美态徹底給迷暈了,兩個小丫鬟眼巴巴看着清麗不可方物的姑娘,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所在。被寥嬷嬷這麽一責備,兩個小丫鬟立刻跪下低頭請罪:“奴婢知錯,請姑娘責罰。”

杜衡淡淡道:“不怪她們,剛才有些燥熱,是我自己不要的。”清芬沁芳兩個年紀小,杜衡對她們很是寬容,平日犯個小錯什麽杜衡從來不怪罪她們,這姐倆也乖巧,連小錯都很少犯,惜雨軒上下幾乎沒有人不喜歡她們。

寥嬷嬷也沒真想怎麽着這兩個小丫鬟,只揮揮手道:“姑娘都護着你們,先下去吧。”清芬沁芳行禮退下,杜衡雙手握着參蜜杯子,擡頭看向寥嬷嬷道:“嬷嬷有話就直說吧。”

寥嬷嬷輕嘆一聲說道:“什麽都瞞不過姑娘。姑娘,老爺吉人自有天相,又是多年征戰之人,哪能那麽容易就中了敵軍的圈套,說不定是咱們老爺給那些胡子設套呢。”大梁人通常以蠻子和胡子來稱呼嶺南諸族和北疆之人。

杜衡點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只是……”

寥嬷嬷飛快接口道:“老奴明白,姑娘和老爺血脈相連,心中自是擔心的。可是姑娘,現在老爺未必有事,可是您卻難說了。你還是先把精神放到自家身上吧。”

杜衡皺眉道:“嬷嬷此話何解?”

“姑娘您想想,今兒繼夫人被活打了臉,素日無事之時她尚且找姑娘的麻煩,如今被當衆打了臉,她能放過姑娘麽?”寥嬷嬷見自家姑娘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急的臉都青了。

杜衡輕輕點頭道:“哦,嬷嬷原來說的是這個,我心裏自是明白的,從來我們對那頭都是加倍提防,往後再多加小心就是了。”

“姑娘!”寥嬷嬷真的急了,她撲通往地下一跪,可吓了杜衡一大跳,杜衡忙拉着寥嬷嬷說道:“嬷嬷你有話說話,這大冷天的跪下做甚,快起來,別凍了膝蓋。”

寥嬷嬷搖搖頭道:“姑娘,您過了年就十四了,若是老爺還沒有歸來,您的親事就得由着繼夫人搓扁揉圓,姑娘家嫁人等于重生一回,下半輩子能不能過的好全看嫁的人家如何了。以繼夫人的性情,她必定會在此事上拿捏姑娘,從而害了姑娘的終身。”

杜衡冷聲道:“她要我嫁我便嫁?世間豈有這麽便宜的事情,若是逼迫于我,我便帶着你們離開這将軍府,遠遠離開京城過自己的日子去。”

寥嬷嬷連連搖頭道:“姑娘,您知道逃婚是什麽罪麽?”

杜衡皺眉問道:“逃婚也是罪?”

寥嬷嬷趕緊說道:“逃婚當然是罪,姑娘您不知道,若是逃婚女子被抓住,原本為妻的會被貶為妾,良家子被打成罪奴,一應相助逃婚之入都要落罪的。”

“啊,竟有此事?”杜衡大驚,她還真沒聽過這種說法。

寥嬷嬷點點頭道:“是啊,婚姻大事講的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老爺不在京城,姑娘又到了議婚的年紀,繼夫人占了個繼母的名頭,她若給您定下親事,連老夫人都不好推翻的。所以老奴心裏怕啊!”

杜衡的臉色也變白了,難道就這麽被那個女人毀了一輩子,不!這絕對不行!杜衡絕對不會讓那個占了自己母親位置的女人再來操縱自己的人生。

“嬷嬷,你有什麽好主意?”杜衡咬牙沉聲問道。

“不瞞姑娘,老奴這些日子一直在思量此事。老奴跟姑娘去了幾次鎮國公府,也有幸見過小國公爺,老奴覺得姑娘若能得配小國公爺,真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寥嬷嬷一心看好鎮國公伍靖明,自家姑娘一問便将他說了出來。

“伍大哥?這……”杜衡有些猶豫了。她知道伍大哥喜歡自己,也有向自己提親的意思,其實她倒也不讨厭伍靖明,畢竟對上一個對自己有心暗中做溫柔關懷之事卻又不會咄咄逼人的少年,杜衡找不出讨厭他的理由。可是不讨厭也不代表喜歡啊。自從五歲那年立下誓言,杜衡覺得自己對異性從此就絕了緣。她看伍靖明只是伍大哥,其他再沒有任何情愫。

“姑娘,老奴知道您被夫人那句話困着,可是您想,若是不早些定下親事,您落到繼夫人手中,別說是一門好親事,只怕連活着都難了。夫人難道願意看着您因為那句誓言而被繼夫人活活害死麽?”寥嬷嬷一語說到點子上,杜衡果然動搖了。能好好的活着,誰又願意去死呢?而且若是死在蘇夫人主仆手中,杜衡知道自己會死的特別慘。

“嬷嬷,那我該怎麽辦?”杜衡的心徹底亂了。

“姑娘,只要您想通了,其他的老奴去辦。”寥嬷嬷見姑娘有所動容,立刻追上一句,她非得把這事兒做實了,免得姑娘又改了主意。

“嬷嬷,你可別自己跑去鎮國公府!”杜衡似是看透了寥嬷嬷的心思,趕緊追上一句。

寥嬷嬷連忙保證道:“姑娘放心,自來都要男家往女方提親,老奴要姑娘風風光光的出嫁,再不會做那等自降身份之事。”

杜衡聽了這話方才松了口氣,拉着寥嬷嬷道:“那便好,嬷嬷你現在可以起來吧。”

寥嬷嬷扶着桌子腿兒站了起來,滿臉是笑的說道:“好好。”

次日一早,寥嬷嬷便去了鎮國公府,她求見的是大姑娘伍靜貞。伍靜貞聽說杜妹妹身邊的嬷嬷求見,心中不由一激靈,立刻收了流星錘,連衣裳都不換就接見了寥嬷嬷。為了說話方便,伍靜貞還主動屏退了身邊所有的丫鬟嬷嬷。

“寥嬷嬷不必多禮,快起來說話,可是杜妹妹有什麽要緊之事?”見寥嬷嬷上前行禮,伍靜貞便急急說了起來。

寥嬷嬷撲通跪倒在伍靜貞的面前,連連磕頭道:“求伍大姑娘救救我們姑娘!”

伍靜貞被寥嬷嬷的話驚的汗毛倒豎,她騰的跳起來大喝道:“來人,速速點起三百親兵,随本姑娘殺往建威将軍府……”

寥嬷嬷也被吓的跳了起來,她趕緊大叫道:“伍大姑娘且慢!”

伍靜貞吼道:“慢什麽慢,再慢你家姑娘就沒命了!”

寥嬷嬷趕緊擺手道:“不不,伍大姑娘您誤會了,我們姑娘現在還平安着。”

伍靜貞這才松了一口氣,對從外頭沖進來的兩個丫鬟揮揮手道:“你們先下去,回頭叫你們再來!”兩丫鬟愣了愣神,小心翼翼的問道:“姑娘,那還點兵不?”

伍靜貞沒好氣的喝道:“回頭再說。”兩丫鬟對視一眼,嗯,這是先不點兵了,那就不跑這一趟吧。

兩個丫鬟退下之後,伍大姑娘怒沖沖的瞪着寥嬷嬷說道:“你這嬷嬷說話颠三倒四好沒道理!快說,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你今兒過來是你家姑娘命你來的還是你自己要來的?”

寥嬷嬷忙又跪了下來說道:“回伍大姑娘,我們姑娘如今在府中處境極為兇險,老奴這才瞞着姑娘偷偷來求伍大姑娘救我們姑娘。”

“嗯,你看着也有了年紀,便起來慢慢說吧。”伍靜貞聽說杜衡暫時沒有危險,心裏也松了口氣,便緩了聲氣叫寥嬷嬷起來。

寥嬷嬷再三辭謝未果方才站了起來,她躬身說道:“伍大姑娘,昨日在寧親王府我們姑娘徹底得罪了繼夫人,繼夫人原本就看姑娘不順眼,想盡法子虐待姑娘,若非老爺護着,只怕姑娘早都沒了。如今老爺遠在北疆生死不知,老夫人又有了春秋,姑娘可不就落到繼夫人的手中。我們姑娘吃苦是不怕的,這些年來姑娘什麽苦都吃盡了,可就怕繼夫人拿捏姑娘的親事,将姑娘生生推入火坑之中。繼夫人是姑娘的繼母,老爺不在京中,姑娘的婚事就她一個人說了算的。老奴腆着臉求伍大姑娘為我們姑娘尋門親事,也不求富貴榮華,只求平平安安。”

“哦,原來是為了此事,你這嬷嬷倒是忠心的很。”伍大姑娘輕輕點了點頭稱贊了一句。

寥嬷嬷低頭道:“原本老奴沒有資格提姑娘的親事,可是姑娘的親娘不在了,繼母又是那樣,老奴若再不提,姑娘這輩子可就毀了。”

伍靜貞點點頭道:“我知道了,這事我自會處置。你說你是私自出來的,你家姑娘并不知道?”

寥嬷嬷趕緊點頭道:“是是,姑娘并不知曉老奴來求您。”

伍靜貞點點頭道:“那便不要告訴她了。過些日子會有人到府上提親,可那蘇氏不應允又當如何?”

寥嬷嬷忙說道:“回您的話,我們老夫人還是心疼姑娘的,若是先說到老夫人面前,繼夫人也不敢公然反對老夫人的。”

伍靜貞點點頭道:“說的也是,貴府老夫人雖然隔了一層,可到底是老封君,她說話應該還是有份量的。好了,你先回去吧,留心蘇繼夫人的動靜,過不幾日就會有人上門提親的。”

寥嬷嬷再三道了謝方才回轉建威将軍府。她剛從西角門進府,便被江嬷嬷帶着幾個嬷嬷堵了個正着,江嬷嬷陰笑道:“寥嬷嬷今日好清閑,怎麽沒在府中服侍大姑娘,卻偷偷出門去了。”

寥嬷嬷心中一緊,她已經看出江嬷嬷不懷好意,只是她此番出門要辦的事情須得保密,所以也沒帶小丫頭跟着,這會子連個去惜雨軒報信的人都沒人,這可如何是好?

“來人,與我将這賤奴拿下,送請夫人治罪!”

江嬷嬷大喝一聲,站在她身後的兩個粗壯婆子便沖上來将寥嬷嬷五花大綁,還用破布堵了寥嬷嬷的口,免得她大叫出聲驚動了府中其他人。

寥嬷嬷早年虧了身子,這一年多來雖然也在調養,可到底沒有大好,她如何能抵的過兩個粗壯婆子,憑怎麽掙紮,寥嬷嬷都沒辦法掙脫麻繩的捆綁,竟被一路綁着去了棠棣院。

杜衡正在書房中讀書,可是不知道怎麽的,她突然心緒不寧,書本上的字她每個都認得,可就是看不到心裏去。越坐越煩躁,杜衡索性站起來往外走,邊走邊問道:“你們寥嬷嬷可回來了?”

清芬沁芳兩個搖搖頭道:“還沒有。”

“姑娘……”一聲驚惶的大叫傳入杜衡的耳中,杜衡擡頭一看,只見紅菱深一腳淺一腳的飛跑過來,也不知道她是被什麽驚吓着了,臉色白的吓人。

“紅菱,你怎麽了?”杜衡急急問道。

紅菱撲上前抓住姑娘的手急急叫道:“姑娘,可出大事了,寥嬷嬷被繼夫人抓走了?”

“什麽,紅菱你說誰被抓走了?”杜衡腦子嗡的一聲就炸了,她反手攥住紅菱尖叫的問起來。

“寥嬷嬷,姑娘,兩刻鐘之前寥嬷嬷剛從西角門進府,就被江嬷嬷帶人堵了個正着,嬷嬷被捆着綁去棠棣院了。”紅菱絕對是消息靈通之人,一個往西角門附近園子裏撿松枝的小丫鬟看到江嬷嬷綁了寥嬷嬷,連松枝都不要就跑去告訴紅菱,紅菱一聽也是魂飛天外,這才有了剛才那一幕。

強自穩住心神,杜衡沉聲道:“紅菱,你速去請老夫人到棠棣院,清芬,你出去找銅錘,找到他之後立刻讓他帶着劉侍衛進園子候命,沁芳,你和你娘守好園子,楊梅,你随我去棠棣院要人。”

衆丫鬟齊齊應聲稱是,衆人趕緊分頭行動,杜衡立刻帶着楊梅趕往棠棣院,這一路上她心如火燒,一股不祥的預感始終萦繞在她的心頭。

一沖進棠棣院,杜衡眼睛就直了,她直勾勾的看着地上那道血淋淋的身影,身子晃了幾晃險些兒一頭栽倒在地,杜衡太熟悉了寥嬷嬷了,雖然地上仆倒之人已經血肉模糊,可杜衡就知道那就是寥嬷嬷!

“唷,大姑娘好大的威風,連我這棠棣院也敢沖進來,真是好規矩啊!”坐在廓下太師椅上的蘇夫人彈了彈指甲,語帶挑釁的說了起來。

杜衡并沒有理會繼母的挑釁,她只沉聲說道:“楊梅,去看看嬷嬷。”楊梅應了一聲,跑上前将寥嬷嬷扶坐起來,此時寥嬷嬷已經沒了人形,她的眼睛被生生挖去,牙齒和指甲被一顆一顆的生生拔了出來,身上無處不在往外滲血,楊梅四下一看,只見不遠處有一張沾滿血跡的釘板,想來寥嬷嬷身上的傷就是被釘板紮傷的。

“嬷嬷……嬷嬷你醒醒啊,你還能聽到楊梅的話麽?”楊梅哭着叫了起來。

楊梅看到的杜衡都看到了,她恨的五內俱焚,冷冷盯着蘇夫人,杜衡厲聲喝道:“哭什麽,誰傷了嬷嬷我必百倍還之。楊梅,命人擡轎子來,将嬷嬷送出府醫治,她若是不治,你就去大理寺擊鼓告狀!”

楊梅看到寥嬷嬷如此,非但沒有被吓着,反而變的和她的主子姑娘一樣硬氣,只聽楊梅大聲應道:“是,奴婢謹遵姑娘之命。”

蘇夫人聽了這話都快氣瘋了,拍着太師椅的把手厲聲喝道:“大膽賤人,你敢!”

杜衡聽到外頭傳來銅錘的聲音,便厲聲喝道:“銅錘進來!”蘇夫人聽到銅錘二字不由心中一驚。

只聽一聲響亮的:“是”,銅錘大踏步的走了進來,他來到杜衡面前跪下道:“小人銅錘聽姑娘吩咐。”

杜衡大聲道:“銅錘,将楊梅與寥嬷嬷護送出棠棣院交于劉侍衛,火速送醫救治,倘若有人阻攔,與我往死裏打,打死不論,一切後果皆有本姑娘承擔!”

銅錘看都不看蘇夫人一眼,大聲應道:“是,小人得令,請姑娘放心。”

蘇夫人氣瘋了,拍着椅子扶大大叫道:“銅錘你個小雜種敢!我堂黨當家主母在此,你還敢聽小賤人的吩咐!”

銅錘擡頭看着蘇夫人,不卑不亢的說道:“老爺出門之前嚴令小的只聽姑娘一人的命令,老爺曾言道姑娘之命便是老爺之命,若誰敢不聽,直接打死不論。”

“你……”蘇夫人被氣了個倒仰,這事她真不知道。

銅錘似乎覺得自己的話份量還不夠,便又說道:“老爺還吩咐過,府中三百親兵家丁也當唯姑娘之命是從。”

蘇夫人徹底被這句話給氣暈了過去,她歪倒在太師椅上,吓的江嬷嬷魂飛天外,急急上前救治。而銅錘便在此時護着楊梅将寥嬷嬷擡了出去,由劉侍衛保護着趕緊送入濟仁藥鋪急救。

寥嬷嬷剛被擡到棠棣院門口,便遇上了匆匆趕來的何老夫人,何老夫人猛然看到一個血肉模糊之人,不免被吓的倒退幾步,驚聲問道:“這是誰,出了什麽事?”

清芬趕緊上前說道:“回老夫人,這是寥嬷嬷,早上奉姑娘之命出府辦事,不想被江嬷嬷捆到棠棣院用了私刑。”清芬邊說邊抹眼淚,小姑娘早已經哭成了淚人。

杜衡看到祖母趕來,便趕過來說道:“祖母,您讓寥嬷嬷先去治傷,其他的孫女兒向您細細解說。”

何老夫人立刻揮手道:“快去快去,找好大夫認真治。”

清芬楊梅劉侍衛等人護着寥嬷嬷走了,杜衡扶着祖母的手将她扶進棠棣院,此時棠棣院的地上還散落着諸如釘板拶子鐵鉗等物,指甲片兒和牙齒亦散落的各處都是,每樣都帶着血腥。何老夫人被薰的直皺眉頭,她沉聲喝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堂堂将軍府的內宅如何還成了刑堂?”

蘇夫人此時也被江嬷嬷救醒過來,她指着杜衡顫聲叫道:“老夫人,這就是您的好孫女兒,帶着男人闖進繼母的院子,您該問她是怎麽回事!”

何老夫人厲聲喝道:“你不把若兒的人綁來用私刑,她會帶人闖你的院子!”

江嬷嬷立刻說道:“老夫人,我們夫人如今正管着家,大姑娘身邊的人不經禀報擅自出府,夫人當然要審一審!”

何老夫人大怒道:“放肆,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接老身的話,來人,重重打這不知規矩的狗奴才!”

從何老夫人身後立刻沖出兩個健壯婆子揪住江嬷嬷便打,蘇夫人大叫道:“不許打……”可是那兩個婆子是頤壽園的人,與棠棣院這邊并無關系,自然不會聽蘇夫人的話,這二人輪圓了胳膊噼裏啪啦便是一通猛扇,江嬷嬷卻是能容,她身上明明有能将人立刻毒死的毒藥,她竟死死忍住沒有用,硬是受了幾十記耳光,一顆腦袋被打的如豬頭一般,眼耳口鼻都已經分辯不出了。

蘇夫人一見江嬷嬷被打,立刻瘋了一般的大叫:“你們這狗奴才都是死木頭不成,還不與我将嬷嬷搶下來!”

何老夫人勃然大怒,将手中的拐杖一丢,虎虎生風的快步走到兒媳婦的面前,掄圓了胳膊狠狠一記耳光扇過去,直将蘇夫人打的跌倒在地,眼前直冒金星,足過了一柱香的工夫才緩過勁來。老夫人打夫人,沒有人趕上前去扶,蘇夫人只能抓着太師椅勉強爬了起來。

“你打我……”蘇夫人眦圓了眼珠子瞪着何老夫人,眼中盡是駭人的綠光。何老夫人心中餘怒未消,擡腳踹上蘇夫人的小腿,将剛剛爬起來的蘇夫人又踹倒在地上。

“我還打不得你?”何老夫人憤怒喝道。這陣子老夫人将養的不錯,她本就是農婦出身,從前也不是沒和村中潑婦幹過架,如今不過是将多年不用的手段撿起來,老夫人心中暗道:還行,手沒生!

“你如何死護着這小賤人,你別忘了當……啪……”蘇夫人的話沒有說完,便被何老夫人揪住前襟左右開弓的狂扇起來,不過十來記耳光,蘇夫人就被扇的滿臉是血,牙齒都被打掉了五六顆,這也足以證明何老夫人不動則已,一動起來戰鬥力絕對驚人。

“想死容易,你現在早就不是什麽破縣主了!若敢胡言亂語,老身讓你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何老夫人低頭在蘇夫人耳邊惡狠狠的說了一句,只不過她的聲音壓的低,而蘇夫人此時正雙耳嗡嗡做響,什麽都沒有聽到罷了。

杜衡看呆了,事情的發展與她預計中完全不同,不過這樣的進展倒比她原本預計的要好的太多。原本,杜衡已經做好與繼母徹底撕破臉對簿公堂的打算了。

收拾完兒媳婦,何老夫人頓覺神清氣爽,她心中暗道:還是要多活動活動才好,這麽一動彈,身上還真是舒坦。

杜衡要往祖母這邊走,何老夫人卻擺手道:“若兒你別過來,沒的污了你的眼。”

杜衡只能站下不動,何老夫人走到院中沉聲道:“若兒,剛才奶奶已經打了她們主仆,你心中可還有氣?”

杜衡剛才看着蘇夫人與江嬷嬷挨打,的确是特別解氣,可是一想到寥嬷嬷生死不知,她心情又特別的沉重,停了片刻杜衡方才說道:“多謝祖母主持公道,只是寥嬷嬷還不知道怎麽樣?”

何老夫人點點頭道:“知道了,她們怎麽對寥嬷嬷的,便如何對江嬷嬷如何?”

杜衡點了點頭,何老夫人立刻高聲喝問道:“剛才對寥嬷嬷都用了什麽刑?”院中的下人不敢說話,何老夫人怒喝道:“好,你們不說,那便有一個算一個,這地上的刑具一樣一樣都過一遍,老身倒要看你們是骨頭硬還是嘴硬!”

這威脅實在太狠了,棠棣院的下人撲通撲通全都跪了,紛紛搶着說道:“先滾了釘板,又拔了牙齒指甲,最後剜了眼睛。”

何老夫人聽罷倒吸一口氣涼氣,驚聲道:“你們好歹毒的心腸!來人,把那姓江的老狗才拖上來一一用刑!”

蘇夫人這會子能聽到聲音了,一聽要對江嬷嬷用刑,便撲上前緊緊抱住江嬷嬷大叫道:“你們誰敢,我是朝庭禦封的建威将軍夫人,誰敢動我就是死罪!”

蘇夫人沒有說錯,這些下人的确沒人敢對她動手,除了何老夫人之外,就連杜衡都不能動手,她只要動手便會落下個忤逆不孝的罪名,繼母也是母,若她打了蘇夫人,蘇夫人鐵定會去告杜衡不孝,到時杜衡的下場就會極其悲慘了。

何老夫人也不能上前親自撕掠兒媳婦,正在猶豫之時,也不知道誰将杜鵬帶到棠棣院,杜鵬沖到蘇夫人面前死死抱住蘇夫人和江嬷嬷放聲大哭道:“娘,嬷嬷……”

孫子一來,何老夫人不能再繃着方才的冷臉了,她立刻緩了臉色笑着喚道:“鵬兒你怎麽來了,快到奶奶這裏來,奶奶帶你去吃點心!”

杜鵬猛的轉過身子護住娘親和江嬷嬷,沖着何老夫人大聲叫道:“我不要吃點心,我要我娘和我嬷嬷!”

“鵬兒,不許胡鬧!”何老夫人微沉了臉色說道。

杜鵬在祖母面前從來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再是說一不二的性子,他立刻跳着腳的大叫道:“我不,我就要娘和嬷嬷,你們都是壞人,欺負我娘我嬷嬷!是你,就是你,我殺了你……”杜鵬突然指着杜衡大叫着沖了過去。

杜衡本能的往旁邊一閃,杜鵬一個收勢不住便摔倒在地上,他明明摔的不重,卻坐在地上號淘大哭起來,邊哭邊拍地蹬腿的大鬧起來。

何老夫人一見大孫女兒将寶貝孫子閃的摔倒地上,臉色立時變了,她沉聲喝道:“若兒,鵬兒是你弟弟,你該扶住他的。”

杜衡原本見祖母為自己出頭心中還有些高興,此時見祖母又因為杜鵬牽怒于自己,而且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杜衡的心裏冰涼一片,她沉沉道:“祖母說的是,杜衡活該讓弟弟一頭撞死。”

何老夫人被噎的臉色鐵青,心中怒意更甚,只大步走到孫子身邊将孫子扶起來,厲聲喝道:“我們走!”一大拔人忽啦啦全都走了個精光,杜衡見蘇夫人主仆已經被打成了爛豬頭,也沒心思在這裏多做逗留,畢竟她心裏還牽挂着不知生死的寥嬷嬷。

杜衡帶人離開棠棣院,剛才那些急着反水的下人全都傻了,這下子她們可慘了,夫人和江嬷嬷必定不會放過她們,看着院中那些血跡斑斑的刑具,誰還敢再留下來呢,人人都擦邊溜了出去。

蘇夫人與江嬷嬷此時也沒有精力去懲罰那些下人,她們主仆二人相互攙扶着站了起來,蘇夫人咬牙恨聲道:“好個死老虔婆,我必饒不了你!”江嬷嬷亦低聲道:“夫人放心,只要老奴不死,必定讓夫人趁心如願。”

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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