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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

又想喝酒了。

李烨突然回神,晃眼一看少着個人,“雲白,蕭潇去哪兒了?”

蘇雲白一愣,看了一眼對面,“剛…剛出去了…”

诶不是,三少爺去哪兒幹嘛問他啊?

李烨一拍大腿,叫道:“他娘的三缺一,老子可再也不想一個人喝悶酒了!雲白!”

“…诶,诶。”蘇雲白應着。

李烨還未褪紅色的眼睛看向他:“…蕭潇現在肯定在家裏的校場,你去把他叫回來吧雲白…”

不,不要,不去。

蘇雲白說不出來,李烨那雙哭紅的眼睛真是讓他想起了那些永遠也哄不好的女人。

蘇雲白:“……行吧,我去叫他。”

“校場在哪個方向?”他又問道。

“就在…藥園旁邊。”李烨道。

“那行。”蘇雲白站起來:“我走了。”

……

蘇雲白離開後

“哥…”李薰玥終于哭停了,邊揉着眼睛邊道:“你怎麽不自己去叫蕭潇?”

李烨:“我不确定蕭潇他是怎麽想的,有點……不敢去。”

“那你讓小雲白去幹什麽?”李薰玥吸吸鼻子皺眉道:“萬一蕭潇打他怎麽辦啊?小雲白又不會武功…”

“我篤定,蕭潇不會。”沒等李薰玥問為什麽李烨又道:“我就是有這種感覺,蕭潇總是會對雲白網開不止一面。”

“你不是也看見了麽?”李烨道:“那時候以蕭潇的性格明明應該是接了劍就翻身上岸的,但他翻身讓自己給雲白墊下面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眼花……蕭潇他好像,碰額頭給雲白傳內息了,然後他鼻子就沒在淌血了。”

……

李府校場,一片寬闊的樹林子中央,有一人正提劍刺向空氣,好像發洩一樣,對着不存在的敵人劈砍。

李蕭潇板着臉,一劍又一劍刺出,地上的落葉旋轉着飛起,他心中對自己的怒火随着劍氣劈空而出,非但不減,而且更甚。寒冰劍氣包裹在他周身,整片林子都在劇烈擺動,狂風暴雨一樣簇簇落葉紛飛。

蘇雲白左晃右看地終于在藥園附近找到了一處寫着字還擺滿了武器的巨大校場林子,擡眼一看不遠處就好像變天了一樣,他剛往裏踏進一步,突然迎面破空一劍指在了他的眉心。

“你來幹什麽?”李蕭潇背對着蘇雲白并未收劍,聲音是萬分冷冽。

“當”地一聲,有滴水落在了裹着寒氣的劍身上,瞬間散為冰氣旋轉包裹。

蘇雲白動鼻子嗅了下,“要下雨了…”

李蕭潇收了劍,寒光在蘇雲白眼前一瞬劃過,“出去。”

“什、什麽?”蘇雲白不可思議道:“我是來叫你诶!你哥他三缺一說自己不想喝悶酒,然後讓我來叫你…”

“出去。”李蕭潇還是那句話。

但蘇雲白聽出來他語氣更冷了,簡直無極寒冰一般。

“喂,你能不能好好跟人說話?”蘇雲白皺了皺眉走過去,手要伸向李蕭潇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脾氣以後要不娶個溫柔賢惠賢良淑德的,擱誰身上才受得了啊?……喂你!…”

李蕭潇一把拍開了他的手,回頭皺眉瞪着他,“我準你碰我了麽?”

诶喲喂,這…

“你…哭了?”蘇雲白也沒想到會是這麽個情況,不過在看到李蕭潇一雙隐隐發紅的眼睛時,心裏咯噔了一下,被打手的疼都忽略了。

完了。

這回他媽真的完了。

看到這個勁爆事件,自己是不是要被挖眼……可能還會被殺了滅口?!

蘇雲白一下擡起雙手捂住眼睛轉了回去,“我可什麽都沒瞧見,是你自己要轉過來的,不關我的事!”

半天,才聽見李蕭潇那邊聲音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沒有。”

行行行行……

您長得帥您說得都對,沒有就沒有吧。

“我哥沒說完。”

蘇雲白聞言放開手一愣。

兩人就這樣背對背站着。

李蕭潇:“我說。”

又空了半天。

“娘是因為我死的。”

蘇雲白睜大了眼睛,差點他就轉回去了。

诶這這這是個什麽情況……兩兄弟挨個兒的跟他訴衷腸??

……

南關遙想

某一天的夜裏,少年披着無光的夜色手中握着幾支鐵箭回到了邊塞的營帳叢中。

靜靜的夜裏只是偶爾聽得見背後山林間夜行動物經意不經意間弄出的響動,少年一雙寒星般的眸子像是在夜裏發着光,擡頭夜空無星無月,像已全入他眼中。

“琴兒……”

少年一怔,本來夜就寂靜,對于靈敏的耳目此低沉之聲仿佛就在耳邊。

少年握着鐵箭一下找到了位置。

是此間其中一個營帳,簾子并未拉緊,不知是裏面人的疏忽還是怎麽回事,透出了一點燭火的光。

少年悄無聲息站到了光縫旁邊,探頭悄悄往裏望。

他知道是誰,會在娘的祭日留燈到此時的,無疑便是他的父親了。

“琴兒……”

又是一聲低喃。

少年在外收回了視線,背對營帳擡頭望着黑蒙蒙的天。

每次一到這個時候,總是一絲光也沒有的。

父親的難受,他從未體驗過,也從未體會過。

“百裏琴,是你娘的名字,你要記住了,蕭潇。”

說到底,他也就是記住了個名字而已,除此之外,腦子裏面一片空蕩。

“看就是這個孩子…你們說他是不是個喪門星啊?…不然怎麽大将軍的夫人一生下他,沒幾天就過世了?”

“你們這些人不知道就不要擡着嘴亂說!”

“就是!三少爺根本就沒錯!”

“……”

即便有家中所有人的維護,他還是覺得外面那些人說的也許是對的。

雖然當時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但聽了很多只言片語後還是拼湊出了個大概。

娘是因為他才走的。

要是沒有他,哥和姐的娘就不會因為他這個根本沒記住她的人而死。

值得麽?

到底值不值得?

一個剛生下來的小孩子能做什麽?

耗家人的命,讓家人流淚?

“…琴兒…”

李蕭潇又回頭往簾縫裏看了一眼。

不敢相信。

那是……淚痕?

燭光映照下,非常的清晰,李蕭潇感覺什麽東西“轟”了一聲,然而此處深夜并無驚擾或戰亂。

爹…

他剛想開口喚一聲,身子一轉正了才清清楚楚看見了李悅在微亮的帳裏喝酒。

很長時間,李悅都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機械地把酒水送進嘴裏,再機械地去倒另一杯。

那個英勇無畏,敵催不倒,連死都不怕的爹居然……在借酒澆愁麽?

他終于知道父親也有在怕的事。

就是害怕失去,但還是失去了。

因為自己。

因為自己的拖累。

自記事起曾回過長安的家,每天都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說他喪門星,說他克命,咒他快死……六歲時,李悅帶他離開家遠赴南關,他在那裏一待,就是十年。

……

那天帳內亮了整整一夜,他在帳外等了整整一夜。

等過一夜,他猛然發現,等待居然是他最擅長的事情,不去擾人,不去主動問,只是等,安安靜靜地等。

“昨天晚上我看見你哭了,你為什麽哭?”清晨軍裏各隊起來常規操練每日的兵馬,李悅在桌子上趴了一會兒,掀開簾子就聽到這句話。

“蕭潇?”李悅很詫異地看着他,“你怎麽在這兒?”

“你為什麽哭?”李蕭潇還是擡着頭倔強地問。

“爹…诶……你跟爹進來。”李悅帶着他進了大帳。

“你都看見了?”李悅問。

“看見了。”李蕭潇道。

“……爹哭得很難看嗎?”李悅笑着問。

“不是很難看。”李蕭潇想了想道。

“也是,不然也不會生下你。”李悅笑道。

“不要扯別的,”李蕭潇平靜道:“我在問你為什麽哭?”

“啧,你怎麽就不進圈兒呢…”李悅笑道。

“昨天不是你娘的祭日麽,爹就想着跟她喝一杯…”李悅道:“大概是邊關的燒刀子太烈了辣嘴吧……不過先說好,你可不準告訴別人。”

李蕭潇搖搖頭,“我不說。”

“但你也別騙我。”

“诶?”李悅一愣,“爹怎麽騙你了?”

“區區燒刀子還辣不哭你。”李蕭潇道。

“你也太擡舉你爹了。”李悅笑道。

李蕭潇:“爹,娘是怎麽走的,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李悅看着他頓了好一會兒才道:“爹可以告訴你,但你要記住,爹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怪你的意思,絕對沒有,我不是在反強調,我是你爹。”

李蕭潇點了點頭。

“你娘是前任寒玉之主,以前爹和你娘成親時她偷偷給我看過寒玉,那顆黑珠子很水靈,外面還有一層寒冰的白氣,但你娘說,它本來是一顆像夜明珠一樣會發白光的玉。其實那日……那個被羌族黑甲兵一刀刺死的……是你。”

李蕭潇袖中的手指曲了一下。

李悅留心看了一眼他的神情,見他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就松了口氣繼續道:“你……能明白爹的意思嗎?”

“爹,”李蕭潇的聲音很平靜,“你說的那顆寒玉有什麽作用?”

“許願。”李悅道:“有位和你娘同師門的百裏師父跟爹說過,只有寒玉之主身死之時寒玉才會發出白光,那日帳中突然就有一道白光刺出,爹沖回帳裏時,你身上的傷口正在愈合,而你娘身上,出現了同樣的傷口…”

“娘許的願…”李蕭潇頓了頓把聲音壓得實實的,“是不是以命換命?”

李悅一怔,“蕭潇,爹說這些給你并不是…”

“我知道了。”李蕭潇站了起來,把手中的一捆鐵箭交了出去,“你昨天落在山裏的,我昨晚幫你撿回來了。”

“你…練成夜視了?”李悅有些吃驚,“蕭潇,你別吓爹,你才七歲不到啊!”

“我會守護你們。”李蕭潇看着他道:“這幾年你別管我。”

李悅:“蕭…”

李蕭潇掀簾子出去了。

……

南關遙想完

……

“是因為要讓我活下來,我娘才走的。”李蕭潇背對着蘇雲白,很久之後才道:“如果沒有我…”

“可你已經在這兒了。”蘇雲白打斷他道:“如果我是你娘,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去保護你。”

“為什麽?”李蕭潇轉身過來,捏着劍的手骨節發白,盯着蘇雲白質問道:“為什麽?如果不是我,哥和姐他們根本就不會失去娘,就是因為救了我娘才…”

“因為愛你。”蘇雲白也轉過身去看着他,正色道:“因為你娘愛你。”

“愛?”李蕭潇看着他笑了一聲,“都不知道我以後是惡是善她就愛我?”

“你這個觀念很錯誤啊…”蘇雲白看着他皺眉,“愛需要理由嗎?愛你還要看看你以後是惡是善嗎?你以為這玩意兒還投資的啊?你這個人也太硬了吧?”

“……你這個人怎麽有這麽多話說?”李蕭潇不想跟蘇雲白說了,直接走過去跟他擦肩而過冷哼一聲,“啰嗦。”

蘇雲白:……

艹了這個人。

好話歹話聽不懂是吧?

艹,你雲白爺爺還不伺候了呢!

喝酒去喝酒去!

蘇雲白轉身怒沖沖跟過去,盯着前面走姿相當潇灑的背。

李蕭潇!

我蘇雲白真他媽讨厭你!

蘇雲白一通腹诽時根本沒注意,李蕭潇似乎一晃而過地揚了揚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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