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88章 我給你彈一遍

厲風行的父親已經過世二十幾年了。

二十多年前,距離南城一千多公裏外的蕲州發生化工廠爆炸,當年的報紙上持續一個多月都在報道與日俱增的死亡人數。

彼時,時任嘉騰集團的執行總裁的厲家獨子厲遠知正在蕲州談生意,他的名字是一個禮拜後出現在報紙上的,派去蕲州的厲家老管家帶回了他的骨灰,和一只貼身的懷表。

那只懷表至今都是簡華年的心愛之物,聞璐見過很多次。

厲風行的沉默讓聞璐覺得自己說的話着實很荒唐,“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今天看到那孩子,真的一下子愣住了,如果你見到的話,恐怕會比我更加驚訝的。”

第一眼見到思賢那張臉的時候,聞璐以為自己是看到少年時代的厲風行,但是再仔細看就不像了,思賢的五官輪廓柔和的多,而且很明顯的看出混血的痕跡,但是眉眼,真的和那張黑白照裏的男人如出一轍。

如果不是在簡華年的相冊中見過厲遠知的照片,聞璐不會想得到這些話。

“可能是我想多了,”聞璐語氣複雜,“怎麽可能呢,你說是吧?”

電話那頭傳來厲風行的聲音,“也不是完全沒可能,厲家三代單傳,不出意外的話,我父親沒有兄弟姐妹,但凡事總有意外。”

聞璐咳嗽了一聲,讪讪道,“這麽猜測是不是不太合适……”

老爺子年紀那麽大了……

先前厲風行一直沉默,聞璐還覺得是自己腦洞大,這一聽厲風行的推測,差點沒一口老血咳出來,編排起爺爺的風流韻事來了,這可還行。

“應該是巧合,”聞璐連連搖頭,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都從腦子裏面趕走,“我們不說這個了,你剛剛是跟我在說昭昭的事情麽?”

“嗯,把陸昭昭調回西港去,泗水疊翠園的項目由冷師兄接手。”

聞璐神色一緊,“這怎麽能行?”

泗水疊翠園的項目已經接連換了好幾次負責人了,最早的負責人因為一直拿不下翠屏山那塊地,所以換成了聞璐,聞璐拿下了泗水的地之後又因為種種原因換成了陸昭昭,如今再把陸昭昭換了,恐怕這非議就停不下來了。

一個項目的負責人變動這麽大,顯然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厲風行做這種決定怕是為了昨晚自己任性賭氣的事情做的妥協,聞璐更加後悔了,調整了一下心情,正色道,“風行,昨天晚上是我說話太沖動了,昭昭是我的朋友,我不該道德綁架非要讓你來管她的事情的,泗水的項目不能換人。”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退一步來說,陸昭昭也是嘉騰的員工,受到人身安全問題我本來也是要管的。”

厲風行是個做事果斷的人,不管這個決策對于項目而言是不是弊大于利,他一旦決定了,說出口了,就很難更改。

聞璐勸說不動,心裏面懊悔極了,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還是問問昭昭吧,她自己未必願意呢。”

“明天例會前問問她的意思。”

“好,”聞璐稍稍松了口氣。

以她對陸昭昭的了解來看,十之八九她是不樂意去當這個縮頭烏龜的,讓她回西港絕對不可能,不過是盛若蘭給的這份氣暫時還是得忍着。

算算日子,還有一周的時間,她就可以回南城了,到時候盛若蘭的事情,新仇舊恨一并跟她算了。

翌日,布麗區的天氣不錯,萬裏無雲。

聞璐上完課後直接到戴薇家給她的兒子上鋼琴課。

正如戴薇和景宗所說那樣,說是鋼琴老師,其實根本不需要教導什麽,只是過去彈彈曲子而已。

卧室裏的三角鋼琴黑的锃亮,堪稱是古董級別的藏品,聞璐試了幾個音之後覺得沒什麽問題,翻了翻面前的鋼琴譜,擡頭問道,“思賢,你有想要聽的曲子嗎?”

少年跟上次見面的時候一樣,坐在窗邊的畫板跟前畫畫,一手托着調色盤,一手拿着畫筆,完全是心無旁骛的。

聞璐有些後悔,暗忖自己是不是打擾到他了。

正尴尬這,窗邊傳來少年的聲音,“致愛麗絲。”

聞璐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立馬應聲,“好。”

她很久沒彈鋼琴了,盡管這首曲子不難,但是中間還是彈錯了幾個音節,這要是被她從前的鋼琴老師聽到的話,非得氣暈過去不可。

好在她不是來專業教鋼琴的,想着思賢對鋼琴應該也沒什麽苛求,所以也就硬着頭皮彈下去了,一首曲子談完,她翻了一頁琴譜準備換下一首。

“剛剛彈錯了,重新來一遍。”

少年的聲音在屋子裏回蕩,清清冷冷的,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聞璐朝着那個背影投去詫異的目光,半晌意識到了什麽,讪讪的幹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尴尬,“你真的有在聽啊?”

她還以為他只是在畫畫而已。

“你以為我聽不懂?所以想随便蒙混麽?”

聞璐老老實實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是很久沒彈過鋼琴了,所以有些手生。”

這事兒她也沒瞞着任何人過,說實在的,給思賢彈鋼琴這個活兒如今細想起來頗有幾分自己是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

“多練幾次就好了,繼續吧。”

不知道為什麽,聞璐看着少年的背影,總覺得這孩子的心理年齡比自己還要老,說話做事總給人一種老成但是刻薄的感覺。

為了戴律旻的手稿,聞璐默默的忍了,将鋼琴譜翻回第一頁,松了松手指,重新來了一遍。

“又錯了,再來一遍。”

“……”

“第三小段第四個音節,彈得太快了。”

“……”

“這遍也不對。”

“……”

一首曲子,聞璐彈了七遍了,自己已經快彈吐了,而面前這位祖宗還在堅持不懈的挑刺,最氣人的一點在于,他從頭至尾都是背對着自己,閑庭散步一樣,在畫布上畫上兩筆,然後鄙夷她兩句,挑個錯。

第八遍,敲下最後一個琴鍵,聞璐的耐性已經用光了,坐在鋼琴前皺着眉低垂眉眼不想說話。

她學鋼琴的時候,也沒被老師這麽挑刺過。

正惱着,面前一道陰影灑了下來,擋住了頭頂的日光燈。

“我給你彈一遍。”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