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8章 你是強盜

霍彥正在遭受人生中最大的惡意。

他不是愛張揚的人,除了家裏人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在寫歌。他覺得這不是自己可以用來炫耀的東西,更不是自己在其他人面前标新立異的工具,他只是單純地喜歡,音樂仿佛融入了他的血骨之中,每遇到的一件事、每碰到的一個人,他都想用旋律把心裏的感覺表達出來——就像一般人用說話來表達自己一樣。

遇到齊賀之後,霍彥對未來有了更明确的規劃。他的新靈感、新創作,也有了可分享的人。平時他還是個學習吊車尾的片刻差生,在齊賀面前他卻如魚得水。齊賀在他眼裏是高尚而無私的,試問誰會願意将一個土裏土氣的鄉下小子帶進高雅的音樂之門?就連霍定國、許如梅那麽開明的人,都覺得走這條路前程太渺茫,不太看好他。

這份知遇之恩是霍彥會感激一輩子的。

正因如此,預感到自己即将失去它之後,霍彥失魂落魄得連下起了雨都沒發現。

霍明珠跑出去時霍彥衣服已經淋濕了大半,她趕緊把傘擋到霍彥頭上,語帶責備:“哥哥你來了怎麽不進屋,雨這麽大!”

霍彥如夢初醒。

他口裏微苦,伸手接過雨傘把它挪到霍明珠那邊:“哥哥沒事。你見過柯揚外公了?他願意教你書法嗎?”

霍明珠說:“當然願意!”她拉着霍彥的手往裏走,“哥哥你和我進去跟柯揚他們打個招呼,然後回去換衣服。”

霍彥理了理被打濕的校服,腼腆地走進屋。柯揚媽媽本想留霍明珠吃飯,見霍彥衣服濕漉漉的,只好說:“你們改天再來玩。”

一路上霍彥都很沉默。

霍明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牽緊霍彥的手。回到家後霍彥掏出口袋裏的磁帶,才發現它被雨打濕了。他又起了鴕鳥心态,對霍明珠說:“老師果然有這張磁帶,大方地借給我回來聽!我居然把它弄濕了,真糟糕。先放放吧,等它幹了再聽!”

霍明珠明白了,霍彥的反常和齊賀有關。上次見面時齊賀的态度就很奇怪,如果齊賀真的像霍彥說的那樣對他那麽好,怎麽會對她愛理不理?比如今天柯揚把她帶回家,柯揚媽媽和柯揚外公都對她非常和氣。

不是說一定要很熱情。有的人慢熱,不容易和人熟悉起來,第一次見面沒多大熱情是正常的,可如果連基本的寒暄都沒有的話,那肯定沒有真正放在心上。

霍彥不願意開口,霍明珠只能督促他快去換衣服。

霍彥換完衣服出來,霍明珠馬上把一顆剝好的巧克力塞進霍彥嘴裏。霍彥像許如梅,頭發有點卷,一沾水就濕漉漉地貼在額前,看起來像只失落又可憐的大狗。他嘗到巧克力化在嘴裏的淡淡澀味,鼻頭微微發酸,愣愣地問:“明珠你給我吃什麽了?”

霍明珠說:“巧克力!婧婧姐給我買的生日禮物,一直沒吃呢。”她握着霍彥的手,“吃了心情會變好!”

霍彥揉揉霍明珠的頭發:“謝謝,我沒事的,你別擔心。吃了以後我心情果然變好了!”他的語氣是輕松的,笑容卻有點勉強。

霍明珠說:“我來做飯,哥哥你休息一下。”

霍彥哪坐得住,和霍明珠一起進廚房忙碌。飯菜上桌後霍明珠說:“哥,今天輪到我值日。”她看着霍彥,眼也不眨地瞎扯,“你能幫我頂一下嗎?柯揚說要帶我去買紙筆,我們說好了的。”

霍彥說:“沒問題!你錢夠嗎?要不要我給你一點兒?”

霍明珠說:“不用,以前我存了一點錢。”見霍彥皺了皺眉,她馬上向霍彥作出保證,“都是我自己攢的,嗯,以前像爸爸那樣給人做過翻譯!有次我還跟着外國旅行團去廣州那邊呢,那邊外國人更多,他們說話其實有點難懂,跟我們學的不太一樣。而且外國人也有方言,像我們四川有四川話、閩南有閩南語一樣……”

想到霍明珠那名列前茅的成績,霍彥的小心髒又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他兩個妹妹不僅考試考得好,還都能靠學到的東西賺錢了!

為什麽只有他念!書!不!行!

霍彥被小小的打擊了一下,倒是從沮喪的情緒裏走出來了。不管出了什麽事,他都不會放棄音樂的,那是他唯一一個比別人擅長的領域。

霍彥誇道:“不錯!不過我也不差,明珠我跟你說,我能把‘howareyou’翻譯成‘怎麽是你’,‘howoldareyou’翻譯成‘怎麽老是你’——怎麽樣?夠天才吧?夠厲害吧?”

霍明珠噗嗤一笑。

沉郁的氣氛一掃而空。

霍明珠到學校後馬上和餘可幾人商量着調換值日的事。這不是什麽大事,餘可一口答應下來,并決定留下替霍明珠圓謊。柯揚嘴巴損,關鍵時刻卻還算靠得住,聽到霍明珠是擔心霍彥後一口答應下來,并決定叫徐林陪霍明珠一塊去。

于是放學後他們兵分兩路,餘可、高岩留下和霍彥一起在a班值日,霍明珠和柯揚、徐林離校“查探”。

霍明珠看得出霍彥的猶豫——那張磁帶被弄濕未必不是霍彥打心裏想逃避它!會讓霍婧婧特意送過來、會讓霍彥避之如蛇蠍,肯定有古怪。

霍明珠拜托徐林先繞道影像店,掏出一塊錢擺脫老板給自己放一次那張擺在最顯眼處的磁帶。

等磁帶被錄音機一點點讀取,動聽的旋律傾瀉而出,霍明珠整個人呆住了。

柯揚坐在輪椅跟在一邊,見霍明珠神色怪異,不由問道:“這是那個誰來着……白珊珊的新專輯,挺有名的,我媽媽都挺愛聽,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霍明珠氣憤地說:“這是哥哥的!”

老板詫異地看向霍明珠。

有外人在,霍明珠将想說的話統統吞了回去。她靜靜地聽了幾首,握了握拳頭又松開了,擡手把錢遞給老板。她和柯揚一起回到車裏才說:“這個新專輯裏的音樂是我哥哥寫的。不,不對,是有人拿我哥哥寫的曲兒去改編、填詞,有些地方完善了很多,但是整首曲子的核心創意和我哥哥的曲子一模一樣!”

柯揚錯愕:“怎麽會這樣?”

霍明珠說:“我也不明白……”她詢問徐林,“徐叔叔,您能陪我一起去找哥哥的老師齊賀嗎?我覺得這件事一定和他有關。”

徐林性情耿直,聽到霍明珠說的情況之後隐隐猜到了事情真相。他和霍明珠一樣替霍彥抱不平:“好,把地址報上來。”

霍明珠三人到達齊賀家樓下,柯揚主動說:“你們上去,我在車裏等你們。”說完他自己拿出本書看了起來,一副“別煩我我很忙”的模樣。

霍明珠說:“謝謝你柯揚!耽誤你時間了。”

柯揚說:“廢話少說,快去把事情弄清楚,回來和我說說是怎麽回事。”

霍明珠用力點點頭,和徐林一起敲響齊賀家門。

齊賀聽到敲門聲時正在發怔。

他木然地打開屋門。

看見霍明珠,齊賀瞬間明白了她的來意。他嘴皮子動了動,緩聲說:“明珠是嗎?進來坐。”

霍明珠看了眼齊賀身後的鋼琴。和上次相比,這架鋼琴上落着一層灰,看起來好像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被人碰過。再看看齊賀,衣着雖然還整整齊齊,神色卻多了幾分頹意。

他身上那種屬于年輕人的意氣風發仿佛在短短幾日內被掏空。

霍明珠說:“哥哥他很膽小——有時候對越在意的東西,人就越膽小。中午下大雨,哥哥故意在雨裏淋得渾身濕透,包括您給他的那張磁帶。他害怕會聽到什麽很不好的東西,所以能拖一天是一天……”她站在齊賀面前,微微仰起頭和齊賀對視,“齊老師,您能告訴我哥哥他害怕聽到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嗎?”

齊賀臉色一白,沉默不語。

霍明珠說:“如果哥哥聽過了,你打算怎麽辦?”

齊賀說:“既然你已經猜出來了,那你就幫我告訴他,那幾首曲子就當是交學費,交我這兩年教他的學費。”

霍明珠生氣了:“你自己為什麽不對哥哥說!”她直視齊賀的眼睛,“因為你連親口告訴他真相都不敢對不對!因為你也沒有你說的那麽理直氣壯!不管你這兩年教過哥哥多少東西,沒經過別人同意偷拿別人的東西就是不對!哥哥那麽崇拜你、那麽喜歡你,你卻做出這種事!”

齊賀臉色更加蒼白。

過了好一會兒,齊賀才捂着臉痛苦地說:“他還小!你哥哥還那麽小!他還有無數可能,而我什麽可能都沒有了。”

霍明珠追根究底:“那為什麽這些歌會變成白珊珊寫的?”

齊賀閉口不言。

霍明珠沒辦法撬開齊賀的嘴,只能咬牙說:“希望哥哥親自來找你的時候,你可以把這個問題的答案告訴他。哥哥不會在意把幾首歌送給你,因為他能寫出更多更多的好歌。他會在意的是你的欺騙和偷竊,”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齊賀,“你是騙子,你是強盜!”

齊賀閉上眼,一句話都不肯再說。

霍明珠也不想再和他說話,轉身對徐林說:“徐叔叔,我們走吧。”說完她先大步邁出齊賀家。

徐林沒想到看起來乖巧聽話的霍明珠居然有這樣的一面,在首都長大的女娃兒果然不能小看啊!

霍明珠這邊剛弄清楚部分真相,首都卻因為一件事鬧得沸沸揚揚。

“玉女白珊珊指控新人參賽歌曲抄襲!樂壇不正之風何時可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