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所謂愛情
霍明珠知道寧凝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好幾天以後了。是餘可告訴她的,餘可說班裏下學期會過來一個插班生,那插班生出錢在楓華大酒店請班裏的其他人吃飯。楓華大酒店是常嶺最氣派的宴請場所,聽說許多新婚夫婦為了能否在這地方擺喜酒而鬧翻了,因為它有一個不怎麽美妙的特點。
貴。
霍明珠吃了一驚,心裏隐隐有種不好的預感。這種感覺對霍明珠而言非常熟悉!從小到大這樣和她“狹路相逢”的人只有一個——寧凝。而在去年年前,她和對方狠狠地鬧翻了,成了許多人眼裏的鬧劇!
霍明珠有點頭疼。
以前她和寧凝針鋒相對,純粹是因為她們之間有個最大的矛盾:關逸。關逸和寧馨月交情不錯,寧凝這個妹妹以前也常常能和關逸見面。對于她來說,寧凝是靠近她未婚夫的“可疑人物”;對于寧凝來說,她是“橫刀奪愛”的卑鄙小人!
有這麽一層關系在,霍明珠和寧凝之間永遠水火不容。
現在不一樣了。
霍明珠的世界不再只有關逸一個。霍明珠有了很多想做的事,也有很多想要學的東西,不管是網絡上的還是現實裏的,都讓她不得不付出十二分經歷的面對!霍明珠已經不想和寧凝吵了,如果不能借力打力讓他們寧家人自己鬧起來,那她絕對不想再沾寧家的麻煩。
霍明珠心存僥幸般問道:“那個插班生應該不姓寧吧?”
餘可驚訝不已:“你怎麽知道插班生姓寧?”
霍明珠:“……”
餘可給霍明珠八卦:“聽他們說插班生的哥哥也在這邊,很年輕,但已經很厲害了,穿着西裝蹬着皮鞋,頭上打着定型水,看着就像港城電影裏走出來的一樣,老帥老帥了!”
不用懷疑了,那插班生肯定是寧凝。寧旭雖然不算頂聰明的人,但他的賣相還是很不錯的,正是高中女生夢中的白馬王子。再加上他出手闊綽地請客,常常有寧凝的朋友迷上他!
寧旭很有原則,從來不吃這種窩邊草,反倒死心塌地地去追求白珊珊。
霍明珠揉揉額頭。
霍彥見霍明珠挂斷電話後有點苦惱,不由慫恿:“我們出去逛逛吧!”
霍明珠爽快答應:“好啊!”兩人照舊是共騎一輛自行車,霍明珠抱緊霍彥的腰,要霍彥哼歌給自己聽。霍彥最疼妹妹,當然不會拒絕,兄妹兩人在經歷了那麽多事情之後,終于又找回了最開始的輕松愉快。
霍明珠把霍彥摟得更緊:“哥哥你最好了!”
霍彥得意地哼了一聲,頗為自得地說:“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哥哥。”
兩個人又繞道去舊書店附近的老頭兒家裏。老頭兒家的鹦鹉依然非常可愛,霍彥又開始教它使壞:“臭老頭~臭老頭~”鹦鹉跟着喊一聲,他就獎勵一顆瓜子,弄得鹦鹉越喊越起勁,連翅膀都揮了起來,表情十分到位,感情十分充沛!
老頭兒抄着掃把過來了:“混小子!有本事你別跑!”
霍彥笑嘻嘻地站在原地:“我沒跑啊。”
老頭兒見他俨然已經成了滾刀肉,打也沒用罵也沒用,頓時氣得連話都不想說了,轉身往裏走。霍彥沒臉沒皮地拉着霍明珠跟上。霍明珠好奇地往裏一瞧,就再也挪不開眼。
老頭兒姓梁,叫梁開懷,但他一生都不怎麽開懷。梁開懷有連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跟着母親出了國,十幾二十年沒回來過;兒子一個很年輕就被派去做保密工作,已經許多年沒露臉,連是死是活都沒個音訊;另一個兒子去了南邊經商,一年也不回來幾天。
梁開懷早年是唱戲的,如今沒唱了,畫臉的手法卻沒擱下。他每年都會叫人買許多面具,在上頭練習畫唱戲的大花臉,他手藝好,鄰裏都知道,不少小孩會趁着他不注意趴在外面看,甚至還偷偷拿回去玩兒。
梁開懷脾氣不好,遇到這種事都會毫不留情地把那些小孩罵得哇哇大哭。是以他不近人情的名聲也傳開了,和周圍的人一直不怎麽友好。
梁開懷抽煙抽壞了嗓子,很久不曾再開腔。聽到霍明珠乖乖巧巧地問好,梁開懷說:“你這嗓兒不錯,要是早個幾十年,我肯定把你拉進戲社。”
霍明珠說:“以前我爺爺在世時也很喜歡聽戲,還教過我幾句呢。”
梁開懷說:“這樣嗎?你會唱哪一段,要不唱給我聽聽?”
“好啊,”霍明珠耳根微紅,但還真給梁開懷唱了一段,“……一去三日無家報,活活斬斷鳳鸾交。望金山不由我銀牙咬,青兒與我把橹搖。腰間寶劍雙出鞘,拿住了禿驢就莫輕饒!”這是白蛇傳裏的一小段,最後一句唱得尤其爽利,有種罵人的痛快感、梁開懷:“……”
誰家的爺爺會教孫女把戲唱成這樣?
霍明珠觑着梁開懷的臉色,小聲解釋:“爺爺一向很有個性。他說他把這段教給我,往後我給別人唱的時候都會覺得他是個非常有趣的人!”
梁開懷不得不說:“果然很有趣。”
霍明珠說:“其實爺爺是真的喜歡!爺爺小時候進過戲班,據說還挺有名呢,後來他進了軍隊才把戲功給落下了。後來仗打完了,爺爺又要忙着養家和做事,自然沒時間把它撿起來,這一來二去也就徹底荒廢了。爺爺常說他唱的是荒腔野調,早就沒了根本。”
梁開懷說:“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想到霍明珠口裏的“爺爺”可能不是霍彥家裏那位,他問道,“你爺爺叫什麽名字?”
霍明珠說:“我爺爺叫霍乾,乾坤的乾!”
梁開懷渾身一僵。
他說道:“你說你爺爺叫什麽?”
霍明珠說:“霍乾,乾坤的乾。”
梁開懷面上的神色變得很古怪。本來已經老去的五官,一瞬間迸現了幾分欣喜。可惜這欣喜很快就因為想起霍明珠剛才那句“在世時”而消失無蹤。他苦笑着說:“到了我們這個年紀,真是越來越害怕聽到老朋友的消息啊……”
霍明珠好奇地看着梁開懷,等待他的下文。
梁開懷卻沒說什麽下文。他言簡意赅:“我和你爺爺也算認識,不過兩個人都放棄了唱戲,也沒什麽好說的。倒是應崇文堅持得最久。”
霍明珠聽得似懂非懂。她把目光轉到那些面具上,一個一個辨認過去。看到最後她誇道:“梁爺爺你真厲害!”
梁開懷說:“厲害什麽?沒別的事幹,瞎倒騰。”
霍明珠拉着梁開懷問他幾個沒認出來的面具代表什麽。一老一少相處融洽,霍彥在一邊抱着手臂補眠,他能寫出那首參賽曲子,很大程度上是受梁開懷影響。這老頭兒過得有點糟糕,但底子很紮實,他跟着學了不少,暗暗用在了自己的曲子上……人跟人之間的緣分總是這麽奇妙,梁老頭對他不假辭色,卻把許多最寶貴的東西教給了他;齊賀對他關懷備至,到頭來卻身陷囹圄。
霍彥皺了皺眉。
離開梁老頭家後,霍彥又載着霍明珠繞着大路騎了一圈。回到家他累得夠嗆,躺平到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一早,他趁着其他人沒醒悄悄出了門。
霍彥戴了頂鴨舌帽,騎着自行車出了城,往郊外的紅星監獄前進。紅星監獄門口懸着顆大紅星,據說這東西很邪門,當年有個死刑犯不知怎地疏通了獄警,大搖大擺地準備離開監獄。結果到了這地方,這紅星恰好砸了下來,把那死刑犯給砸死了。真的砸死了,就那麽不大不小一顆紅星,居然能把一個人給弄死!
因此進入紅星監獄的人,心中大多有些惶然。霍彥聽說過許多監獄故事,想到齊賀孱弱的身體、溫和的脾氣,霍彥眉頭皺得更深。他心中有許多疑問不曾問出口,因為事發之後他一直不願意再見到齊賀,于是也打定主意不再詢問。
可美國之行以後,霍彥忽然放開了。在美國,這種抄襲事件并不少見,被倒打一耙的人也不是他獨一份的。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他怎麽能一再退卻,不去找出答案!
所以霍彥來了。
霍彥規規矩矩地按照探視規定填寫各項表格。
很快地,齊賀出現在他眼前。
霍彥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看着身穿囚服的齊賀在對面坐下。又是三年,人的一生能有幾個三年?霍彥冷靜下來之後想到了許多疑點,他抿了抿唇,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齊老師,當時,你并不是想殺我的對不對?”
齊賀安靜地與霍彥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監獄裏的日子好過嗎?當然不好過。
他以前在這裏生活了三年,那三年的每一天對他而言都是難以言喻的折磨。可是那有什麽辦法?他永遠沒有辦法拒絕白珊珊。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白家一粥一飯地把他養大……白珊珊是他生命裏唯一的意義。他學音樂是為了她,他甘心入獄是為了她……已經為她做了那麽多,假如突然發現以前做的都是錯的,突然發現自己也有喜歡的東西,未免太殘酷了。
尤其是在他已經親手把那一切毀掉之後。
他沒有別的辦法了,只有這樣,只有再進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再在這個見鬼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他才能搬開壓在心頭那塊沉沉的巨石……
如果離開這裏,他也許阻止不了自己繼續去幫白珊珊,繼續給白珊珊寫歌,繼續做所有卑鄙又龌龊的事……他會發瘋的,他真的會發瘋。他也渴望正式演奏,渴望正式唱歌,渴望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喜歡的人身邊——
可是,他再也不可能滿足那樣的渴望。
齊賀一語不發。
霍彥從齊賀的沉默裏讀出了不少東西。
他已經可以确定齊賀當時并不是要動手。從齊賀的角度,他應該看得見窗外拿着相機的霍明珠,也聽得到門邊的動靜。但齊賀還是動手了。
那代表什麽?這代表齊賀其實并不是真的想殺他。
齊賀是想把自己關進監獄。
這代表齊賀的精神狀态已經瀕臨崩潰。
霍彥正是因為猜到了這一切,才會過來一趟。
曾經他是真心愛戴這個老師的。
霍彥問道:“連我也不能知道為什麽嗎?老師,你曾經對我那麽好,我不相信那全是假的。”
霍彥的聲音很低,卻直直地敲在齊賀心頭。
齊賀眼底掠過一絲痛苦。
霍彥說:“老師,我有權利知道一切的。曾經,我那麽信任您……”
齊賀唇微微顫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說什麽呢?說他不是故意偷拿霍彥的曲子,只是控制不了自己?誰會信這種話?誰會信這種鬼話?
霍彥說:“我從葉醫生那認識了一個曾經在監獄這邊做心理疏導的醫生,他對我說你心裏藏着太多事,要是不說出來的話,遲早會出問題。老師你真的不能對我說嗎?”
齊賀握了握拳。
他确實有點印象,當初那醫生就是用霍彥現在的目光看着他,帶着同情,帶着憐憫,帶着惋惜……
他痛恨這種被悲憫的感覺,但又生出了一種無法壓抑的傾訴欲。
齊賀說:“沒錯,你有權利知道一切。霍彥,答應我,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霍彥說:“好。”
齊賀說了個故事。故事前半段霍彥已經從別的地方聽說過,無非是青梅竹馬親密無間。後來白珊珊有了當明星的野心,大膽地答應一些纨绔子弟的邀約,參加當時被禁止的群體派對。齊賀負責把風,在警察差點發現白珊珊時,他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掄着拳頭襲警了。
有了他這麽一鬧,白珊珊幾人有了逃脫的機會,一下子作鳥獸散。
而齊賀因為“流氓罪”和襲警罪名,被判了三年。白珊珊沒有到監獄看過他,只讓人捎過幾句話,說會等着他出獄。
結果他出獄之後,白珊珊哭着求他替她寫曲子——
齊賀安安靜靜地當了幾年槍手,結果悲哀地發現,自己再也寫不出曲子來了。是的,再也寫不出來。他不是沒有技巧,不是沒有經驗,不是沒有相應的知識,但是有一樣東西永遠從他腦海裏缺席了。
——靈感。
于是他走上了剽竊學生曲子的不歸路。
在白珊珊曲子發行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提心吊膽。但心裏突然又有種期望,盼着這件事早一點被發現,早一點出岔子——早一點,早一點,再早一點。他已經撐不住了,他需要休息,短暫的,或者永久的。比之平時遭遇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要比那可怕一千倍一萬倍。
他真的想要休息了。
他在供詞上最後一次維護了白珊珊。不會再有下去了,兩次身陷囹圄的他,再也沒有能力幫她了……
霍彥聽完齊賀的話,探視時間剛好到了。
霍彥怔怔地走出紅星監獄,站在大門前好一會兒,才勉強挪動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對于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來說,齊賀所說的一切都那麽遙遠,但齊賀臉上和眼底的絕望和痛楚有那麽地清晰、那麽地明顯——
霍彥到家後依然有些失魂落魄。
他在床上躺了許久,拿過身邊的吉他輕輕地彈奏起來。旋律毫不停頓地從他指尖溢出,曲調灰暗沉凝,仿佛被壓在水底的風。明明音色十分明快,聽起來卻有種從心底鑽出來的痛苦。
霍明珠和維斯利早就注意到霍彥的異常,他們一左一右趴在門邊偷聽,結果聽着聽着不知怎地掉起了眼淚。明明那旋律是很輕快、很愉悅的,聽的人卻像被迫吞下了裹着糖霜的苦膽一樣——嘗過了甜以後,苦的會更苦。
霍明珠等霍彥彈完才敢敲門。
門裏安靜了很久,霍明珠才聽到霍彥說:“進來。”他的聲音有些澀啞。
霍明珠推開門一看,吓了一跳。平時樂觀又開朗的霍彥,這時候滿臉都是淚水。他正擡手在臉上抹着淚,稍稍轉開了身,不願霍明珠看到他這一面。
霍明珠不放心地問:“哥哥,你怎麽了?你遇到了什麽事嗎?”
霍彥強打起精神:“沒什麽,你不要瞎擔心。”
霍明珠看着霍彥。
霍彥也看着霍明珠。
霍明珠決定不追問了。她換了個話題:“剛才是哥哥寫的新曲子嗎?我好像沒聽過!不過我不喜歡,這曲子太難過了,維斯利剛才都聽哭了!”
維斯利不服氣:“明明你也哭了!”
霍彥怔了怔,說:“我随便彈的。”
霍明珠興致勃勃:“哥哥你給它起名了嗎?”
霍彥再一次沉默。
好在這次的沉默并沒有持續太久,他把手按在吉他上,開口說:“就叫‘所謂愛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