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以前我會的
霍明珠和關逸回了家。
寧凝卻有些迷茫。志願者沒有安排食宿,大多是回學校或者回家住宿,白天的事情一忙完,很多人便各自散了。寧凝在文藝彙演排練的地方跟進了一下午,卻沒和負責這一塊的寧母宋雲香說上話。
寧凝沒有立刻回家,她把帶來的同伴安頓好,一個人走在首都街頭。灰白相間的格子圍巾裹在脖子上,在她微垂的眼裏映出一片灰沉的色調。霍明珠明明已經不屬于首都,在首都卻有無數去處,她的家明明還在這兒,她卻一點都不想回去。
回去以後就是母親永無休止的“灌輸知識”。
寧凝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她正要坐車回家,忽然看到路邊的舊書攤起了争執。其中一個人非常年輕,看起來還是個大學生,他用商量的語氣說道:“這本給我留着吧,我真的是沒帶錢,明天保證來取。或者我現在回去拿錢……”
那攤主沒好氣地說:“我馬上就要收攤了,明天哪還會在這裏,要買就買,不買就算了,沒有留着不留着的說法。”
寧凝見對方好像很想要那本書的樣子,頓了頓,走上前說:“多少錢,我借你吧?”
那大學生擡起頭望着她。
寧凝說道:“看你好像是志願者,不像是騙人的,我先借給你,你明天還我。”
那大學生腼腆一笑:“那就謝謝你了,一共三塊。也不多,唉,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
寧凝掏出三塊錢幫對方付了錢,好奇地瞄了眼封面,說道:“沒想到你還喜歡這麽文藝的東西。”那書名一看就是時下文藝女青年最愛的類型。設計精美,紙質精良,雖然是二手,卻也值得這個價。
當然,寧凝對這種東西敬謝不敏。
那大學生臉上掠過一絲黯然。他說:“也不是我喜歡的。這是以前一個朋友的東西,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
寧凝眨了一下眼,問:“女的朋友嗎?”
那大學生神色困窘:“嗯。”
寧凝知道這裏面一定有故事,不過她沒打算盤根問題。瞧瞧對方臉上的表情,關于這本書的故事肯定不會讓人開心。
讓人不開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寧凝不想再聽。
寧凝轉身走上回家的公交車,揮手和對方道別。
對方如夢方醒,上前兩步追問:“你叫什麽名字?在哪個聯絡點?我明天找你還錢。”
寧凝說道:“我叫寧凝,明天很可能還在文藝彙演排練場地那邊,你可以過來找我。”
對方保證:“我叫陳默,明天我會去那邊的。”
寧凝笑了笑,再次朝對方揮了揮手,坐到窗邊等着公交車開走。
寧家離亞運會場有點遠,所以寧凝睡了一覺才下車。
走進家門之前,她先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把胸口的悶氣吐出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回家居然需要醞釀勇氣了……
寧凝推開門走進屋。
屋裏還亮着燈。
她母親宋雲香正坐在那裏。即使最近非常忙非常累,她保養得宜的臉龐依然美麗奪目。她母親就是靠這樣一張臉,讓父親冒着被所有人唾罵的可能性把她娶進門。
在宋雲香眼裏,美麗是女人的資本和武器。
寧凝喊了一聲媽,正要回房,就聽到宋雲香說:“明珠打電話給你,讓你回來以後回個電話給她。”
聽到宋雲香口裏說出“明珠”兩個字,寧凝心裏打了個突。她觀察着宋雲香的神色,記得以前宋雲香喜歡帶着哥哥寧旭去霍家,也就是在那時候,霍明珠也成為了她的比較對象之一。宋雲香總覺得她聰明不如寧馨月聰明,可愛不如霍明珠可愛,怎麽看都一無是處!
宋雲香一直很嫌棄她,外出時也不喜歡帶上她。
寧凝“哦”地一聲,點點頭準備繼續上樓。她房間裏也有電話,沒必要在宋雲香面前和霍明珠通話。
她和霍明珠處得好不好,她都不想宋雲香知道。
宋雲香大概也不想知道……
寧凝這麽想着,轉身不再和宋雲香說話。
沒想到宋雲香在她背後開口了:“我知道你怨我給你定下李家的婚事。但李家那邊也沒多差,要不是你入了李老爺子的眼,這婚事還輪不到你。你這孩子從小陰陰沉沉的,很難讨人喜歡。我對你說這麽多是想你以後過得好一點……”
寧凝說:“嗯……”
宋雲香話鋒一轉:“你和明珠最近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寧凝還是只有一個字:“嗯。”
宋雲香說:“你能放下關逸是最好的,關逸那個人看着沒什麽,實際上去年我們寧家的困境少不了他動的手。那樣的人不适合當丈夫——甚至不适合當朋友。明珠和關逸走得近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她早就和關逸綁在一起了。你不一樣,你可以選擇別。”
寧凝心裏微微泛苦。
她有選擇的餘地嗎?至少目前來說,她還必須和李錦榮綁定一段時間。宋雲香話說得再漂亮,都掩蓋不了把她推出去聯姻的用心。
寧凝說道:“我上去給明珠回個電話。”
宋雲香一看就知道寧凝根本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她也來氣了:“媽媽是為你好!還有,你去做什麽志願者?我給你安排表演的機會你不去,和那些志願者混在一起有什麽用?你不覺得掉價嗎?”
寧凝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不覺得。”
宋雲香站了起來。
寧凝見宋雲香有動怒的跡象,快步走上樓用力把房門關上,趴到床上輕輕地抽噎起來。
到底還是十幾歲的女孩,即使表現得在成熟,本質上還是溫室裏的花兒,根本沒承受過什麽風雨。
宋雲香在原地靜立片刻,仰身坐回椅上,心裏有些疲憊。這個女兒從小就有自己的主見,有時她甚至會因為寧凝洞徹一切的目光而生出幾分羞慚。對于寧凝迷戀關逸的事她一向是不贊同的,上回寧凝和霍明珠的鬧劇成了幾家矛盾的源頭,家族裏不少人提出要把寧凝送到國外,免得她再惹出什麽禍端!
要不是寧凝意外得了李老爺子青眼,連她都沒法保下她。
在寧家這樣的家庭一旦被當成棄子,日子肯定會很艱難。
雖然不太喜歡這個女兒,在這件事上宋雲香卻是真的在替寧凝打算。
可惜她們母女之間的溝通并不順利。
宋雲香臉色變幻不定,最終都化為一聲嘆息。
寧凝不知道宋雲香給自己擋下了什麽危機,她慢慢平複好心情,給霍明珠回電話。
霍明珠說:“你到家了呀!我聯系不上你們,想問問你有沒有把大家的住處安排好。”
寧凝說:“瞎操心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邊有我們家的酒店。”
霍明珠說:“對哦,你不說我都忘了。那就好!你這麽晚回家,是不是帶他們出去玩了?”
寧凝:“……”
她根本想都沒想過這種事。
霍明珠讀懂了寧凝的沉默,說:“沒關系,還有好幾天呢,只要沒活動都可以出去的。”
寧凝說:“好。”看來她要去研究一下有什麽路線可以走才行。
霍明珠哪壺不開提哪壺:“我記得你好像不太喜歡出去,可能也不知道哪裏好玩,我找張宏濤他們來領個路好了。”
寧凝說:“誰說我不知道!”
霍明珠:“……”
這惱羞成怒的語氣是怎麽回事?她真的越來越不懂他們的想法!
霍明珠說:“那我們明晚一起吧。”
寧凝“嗯”地答應,沒想出有什麽新話題,卻又不想挂斷電話。
霍明珠看不出寧凝的糾結,又詢問寧凝明天要不要多找些人過去幫忙。開幕式和閉幕式的文藝彙演非常重要,很多人看亞運會都看不太懂,大多是瞧個熱鬧,關注這兩塊的人最多!
寧凝精神一振,把白天的情況一一告訴霍明珠,不知不覺聊到困意襲來,她才結束通話。
霍明珠推開落地窗走到陽臺呼吸新鮮空氣。
雖然不知道寧凝怎麽了,但她聽得出寧凝的聲音有些低落。也許是因為和李家的婚事吧?想到關逸輕描淡寫說出口的事情,霍明珠不由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雙手。對于關逸他們來說,一個人的未來、一個人的婚姻,似乎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東西。
當初關逸又是帶着怎麽樣的心情應下他們的婚約?
霍明珠感覺眼前霧蒙蒙,很多東西都瞧不清楚。即使關逸表現得再想維系這樁婚約,她還是不太确定以後的路該怎麽走。
霍明珠雙手抓住欄杆,仰頭看着無窮的天穹。
她不其然地想起霍彥那首苦澀的“所謂愛情”,他們還沒有嘗過愛情的滋味,卻已經嘗到了其中的澀意,嘗到了占有和霸占的欲望。這其實不是一個好開端……
霍明珠微微出神。
關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大半夜的,在想什麽?”
霍明珠轉過頭,看見關逸站在隔壁的陽臺。兩個陽臺隔着半米寬的距離,以前她經常從陽臺上翻過去,和關逸窩着看一整晚的書。關逸有時有點煩她,但更多的時候是不理她。
霍明珠走到最接近關逸的地方,抿着唇笑了笑,才說道:“你湊近一點,我告訴你!”
關逸看到霍明珠臉上那熟悉的神色,有點發愣。自從那件事以後,霍明珠再也沒有住到他家,也再也沒有露出這種帶着幾分狡黠的笑意。一瞬間,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有些最普通、最平常的東西,失去之後就像是硬生生把它從骨子裏抽出來一樣,又痛又空,拼命想找點東西塞回去,讓它止住血、止住痛——即使那根本無濟于事——有些東西一旦被毀了,填回再多別的東西也不會有用。
直至這一刻,關逸才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有多後悔。
霍明珠見關逸不動,只好自己給自己臺階下:“不聽就算了。”
關逸轉了過來。
兩個人相距不到半米。
霍明珠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心裏卻出奇地平靜。她踮着腳微微前傾,湊近關逸的唇,蜻蜓點水般點了上去。
關逸整顆心似乎有一瞬的凝滞。
霍明珠很快退了回來:“這樣你的心跳會加快嗎?”
過了一會兒還聽不到關逸的回答,霍明珠才慢慢補上一句:“以前我會的。”
以前。
兩個人之間靠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卻因為這兩個字而出現了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關逸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一樣。
連跳動都艱難了幾分。
霍明珠身世的揭露對于他而言只是無數次無端遷怒中的一次,對于霍明珠來說,卻是一場必須自己去面對的艱難蛻變。
這一次他從她身邊缺席。
這一次她自己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