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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我喜歡的是你。”

所以,曾經的期待并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那一點點一些些帶着小小嫌棄的關心和維護,确實是因自己而生,是給霍明珠的,也只給霍明珠。有人質問過霍明珠:“你憑什麽覺得你配得上關逸。”她理直氣壯地說:“因為我是他未婚妻啊。”另一句帶着一點小甜蜜、一點小快樂的話她藏在心裏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喜歡我啊。

因為他對我是不同的。只有我只有我,能讓他一邊嫌棄着一邊帶在身邊;只有我只有我,能知道他在開心還是難過;只有我只有我,他的身邊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只有我。他教會我很多很多東西,別人,他都沒有耐心去教的。雖然有點孩子氣,但是她本來就是小孩子嘛。只要有一點點不同、只有有一點點好,她就覺得很甜很甜,甜得能遺忘裏面很可能裹着苦。

雖然他向寧馨月表白,但是他看向寧馨月的眼神沒有什麽不同啊。雖然他對關念念的要求從不拒絕,但是真正關心一個人并不是“要什麽給什麽”那樣的啊。

這正是她義無反顧、理直氣壯的原因。那時候她不是瞎子,只是更願意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後來關逸讓她知道,他對她沒有什麽不一樣。

所以,她不一樣了。

他對她與對別人是一樣的,所以她才開始改變。即使關逸現在告訴她那一切都有理由,那一切都是誤會,那一切都已經道過謙了,已經改變了的東西也不會重新變回以前的模樣。

霍明珠靜靜地看着關逸,目光明亮又清透。

“我知道啊。”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重重沉沉地落在關逸心頭。霍明珠站在他面前,還是和從前一樣,個兒沒他高,模樣沒他成熟,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但是并不是所有小女孩都能成為霍明珠,如果她僅僅是個愛哭、黏人、沒主見的小女孩兒,那他絕對不可能把她留在身邊七年。相處七年,即使是脾氣再好的兩個人都很容易因為種種摩擦而鬧崩,但他們沒有。在他的所有印象裏,霍明珠都是那個嬌嬌軟軟的女孩,雖然有點愛哭有點黏人,但吵架後霍明珠很快會跑回來——不不不,連吵架這一點,都只屬于霍明珠。哪有人敢和他吵?哪有人和他犟?

偏偏他卻一直覺得,霍明珠是最乖巧最聽話的,不管他做什麽霍明珠都會回頭笨拙地哄好他。

怎麽會覺得霍明珠笨拙呢?

真正笨拙的人他連一眼都不會多瞧。

關逸輕聲問:“你早就知道了?”

霍明珠頓了頓,說:“嗯。”

關逸說:“在我自己發現之前你就發現了吧?”只有他自己還死守着這麽一個無足輕重的籌碼,覺得只要說出口就是最大的底牌。難怪她剛回到常嶺時會那麽害怕她,因為她什麽都知道,她什麽都看在眼裏,只有他自己還在做着毫無意義的猶豫和掙紮……

霍明珠說:“你自己說過的,你不喜歡的人你連多看一眼都嫌煩。”她低下頭,“我知道後來你是真的有點煩我了,我也有點煩我自己,怎麽不能更聰明一點。”後來她更聰明了一點,才發現世界原來真的很大,她不一定非要追着關逸跑。如果他真的煩她煩得恨不得把她弄得一無所有狼狽離開,那她是可以退開的……

她也可以不回頭。

關逸說:“我不是煩你!”

關逸已經明白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誤會。關念念、寧馨月,對于霍明珠來說都不算什麽,霍明珠根本不在意。霍明珠在意的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霍明珠認為他當時會當衆揭開她的身份是因為煩了她……

不是,不是,不是那樣的。

關逸坐了起來。有些事即使不說出來,霍明珠也會離他越來越遠。所以他為什麽不說?喜歡為什麽不說?想要她更在乎一點為什麽不說?想要她直接來質問自己為什麽不說?讨厭她身邊圍繞着那麽多蒼蠅為什麽不說?

面子,都是因為要面子。

都是因為不願意承認自己有多在乎,都是因為那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在喜歡的人面前,面子有什麽要緊的?在喜歡的人面前,端什麽完全沒必要的架子?

關逸說:“我這個人,有時候狠得連自己都有些害怕。”

霍明珠一怔。

關逸說:“那個時候我是在想,如果你只能依靠我一個人就好了。”他剖開自己心底最醜惡的一面,“你和你媽媽、你哥哥從小就不親,本來就已經半住在我家。你的親生父母似乎在躲着什麽東西,一輩子大概都會留在那個窮山溝。只要把你和霍家的關系斬斷,你就只能依靠我一個人了。”

霍明珠瞪大眼看着他。

關逸說:“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可怕?”

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可怕?

這一句話,關逸不是第一次問她。

在相識一年之後,她漸漸看到了關逸的另一面。關家一開始也并不是一團和氣,關逸這一個病秧子的回歸有很多人是不太歡迎的,但是慢慢地,針對關父關母、針對關逸的人,一個個都慘淡收場。關逸朝她露出淺淡的笑容,告訴她一個驚人的事實:“我幹的。”

“他吸毒,以為自己做得很隐秘,結果還是被抓了。進戒毒所以後招惹了不得了的人,被廢了,躺在床上醒不來……我幹的。”

“他在外面養了個女人,懷孕了,以為自己能當少奶奶,結果他老婆發現了,逼那女人堕胎,那女人被逼急了想抱着他去死,也被廢了……我幹的。”

……

他回國不到一年,大半時間都在醫院歇息,卻已經做了很多事。誰都不知道關父關母越走越穩的背後是哪一只手在暗中行動。

誰都不知道,關家的關逸居然是這樣一個人。

他夠厲害,也夠狠。

當時關逸問:“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可怕?”

霍明珠聽得有些發懵,等回過神來才對上關逸那雙冷情至極的雙眼。過了好一會兒,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不。”

“不!”

“他們活該!”

這是她的回答,然後她就看見關逸笑了,笑得和平時不一樣。他擡手輕輕揉着她的腦袋,說道:“你也這樣覺得嗎……”

“媽媽他們都覺得我做得太狠了呢……”這是關逸的嘆息。

“不,他們就是活該!”這是霍明珠的回答。

霍明珠後退了一些,定定地看着關逸。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是啊,關逸怎麽會喜歡上她?

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那時候他們都一樣,總是孤零零地呆在醫院裏,大人們都很忙很忙,也很辛苦很辛苦,所以不能鬧,不能鬧,不能再鬧。她想辦法學會不再紅着眼眶,他想辦法給家裏幫忙——都是不想再給家裏添麻煩,都是不想再當廢物。

關逸教我這個,關逸教我這個,關逸我還想學這個。

教我,教我,教我。

我要變得和你一樣厲害,讓他們不敢再欺負媽媽和哥哥……

當這種厲害用在自己身上時……

關逸又一次問:“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可怕?”

“你沒有做成。”霍明珠也坐了起來,擡起頭和關逸對視,“你失敗了。所以你不可怕。”

關逸頓了頓,緩緩露出了笑容:“是啊,因為霍明珠已經長大了。”他凝視着霍明珠,“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

霍明珠說:“一開始,我還是害怕的。”

因為想不明白。

不明白,才是害怕的原因。不明白關逸到底在想什麽,不明白關逸到底為什麽那麽做,不明白關逸為什麽突然把自己歸為“和別人沒什麽不同”的那一邊。

後來關逸宣告主權般的挽回方式,讓她隐隐約約察覺了什麽。只不過那終歸只是自己的感覺,關逸沒有說出口她始終沒法穩下心來。

現在,關逸說出了真正的原因。

是個有點可怕的原因。

但是終于腳踏實地了。

關逸問:“現在不怕了?”

霍明珠說:“不怕了。”

關逸看着霍明珠許久,突然哈哈一笑:“你就不怕我再做一遍?”

霍明珠說:“你說過,對待同一種獵物,絕對不要用同一種方法。”

關逸說:“沒錯,我說過。那你覺得我以後會用什麽方法?”

霍明珠說:“你會正正經經地來追求我。”

關逸盯着霍明珠的眼睛。那麽明亮的,宛若燦星的眼睛。微微的光芒藏在她的眸底,仿佛下一刻就是雲開月出,豁然轉亮。

關逸緩緩湊近,在霍明珠唇上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柔軟的唇,溫熱的氣息,那麽地鮮活,像是從未從自己身邊離開。他親完,果然正正經經地問:“那我追求你,你答應嗎?”

霍明珠彎起唇角:“哪有那麽容易的事,我要考慮考慮!”

關逸問:“考慮多久?”

霍明珠說:“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更久,看你的誠意了!”

關逸窮追不舍:“什麽樣的誠意可以只考慮一天?”

“自己想!”霍明珠跳了起來,蹬蹬蹬地往外跑,“将軍該餓了!我要回去喂它,你慢慢想!”

關逸笑了笑。

這樣輕快的語氣,他已經很久沒聽到了。一天、一個月、一年或者更久又如何?只要這樣的霍明珠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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