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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小魏貴妃正當妙齡, 又得景明帝盛寵,日常起居用物無不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她本就生得容貌嬌豔、柔婉多姿,今日又特意打扮過, 上等胭脂将眉目點染得嬌麗柔旖,高高盤起的發髻間飛鳳金釵, 那身宮裝更是裁剪得精致, 柔如月華,繡以金絲, 芍藥婀娜綻放,栩栩如生。

袅娜身姿搖曳而來,端莊又不失嬌麗, 朱唇柔豔, 眉目動人。

景明帝哪怕藏了滿胸怒氣, 瞧見這張豔麗的臉頰, 也發作不出來,只默默将她瞧着。

小魏貴妃唇邊噙了笑意,徑直走到禦案前施禮罷,纖手微擡, 将食盒送到景明帝跟前,而後屏退旁人。她繞到景明帝身後,指腹落在他鬓間輕輕揉摩,聲音也是溫柔婉轉的, “聽聞皇上今日散朝後便在這兒批折子, 這都勞累幾個時辰了。還是該保重龍體。”

語氣中含幾分嬌嗔, 滿是關懷貼心。

景明帝含糊應了聲,閉眼靠在椅背上,擡臂将她那只手輕輕握住,摩挲了片刻才松開。

“這些事叫人頭疼。”他的萬般情緒藏進眼底,只在神情裏留了一絲不悅,聲音也是疲憊的,卻帶了些許笑意,“好在還有你。再幫朕揉揉,這力道剛好。”

這态度顯然鼓舞了小魏貴妃,當即柔聲應了,緩緩用力。

這陣子朝堂上彈劾蕭敬宗的事,她當然是知道的,且前兩日探景明帝口風,也察覺皇帝對此意有不豫。今日聽聞景明帝在這偏殿不見旁人,連她備了午膳後遣人來請都沒信兒,便猜度是為蕭家的事,心裏稍覺忐忑,特地來探态度——

畢竟,即便蕭家在朝堂嚣張些,君臣綱常仍在,惹皇上動真怒并無好處。且景明帝近來頻頻召見太子,到底叫人憂心。

好在看景明帝的态度,倒沒像是生太大的氣。

小魏貴妃揉了會兒,只等景明帝面上不豫盡去,才繞到他身邊欠身坐着,将柔暖指腹在老皇帝眉心摩挲,柔聲道:“朝堂上的事繁瑣得很,皇上慢慢兒處理便是了,何必這樣費神?臣妾備了午膳來請,也沒見皇上賞臉來用,還當是……”

她話說到一半便吞了回去,語氣裏的忐忑試探卻毫不掩飾。

景明帝擡起眼皮瞧她一眼,将她那點袒露的心思瞧得明明白白,竟自露了點笑,屈指在她臉上摩挲,道:“還當是什麽?”

這姿态親近寵溺,與平常并無不同。

小魏貴妃稍稍放心,軟聲道;“還當是家父的事鬧得皇上頭疼生氣,才不肯賞臉呢。”

妙齡婉轉的美人撒起嬌來,渾身上下的言語神情都令人疼愛,景明帝比她年長三十餘歲,且她又是宮廷內外最出挑的麗色,碰見這般嬌聲軟語,哪還抵抗得住?

他也沒有意抵抗,只順水推舟地伸臂将她攬在懷裏,嘆息道:“是有點生氣。”

小魏貴妃觑他神色,趕緊道:“都是臣妾沒能規勸父親,他這陣子也十分慚愧,想到皇上跟前請罪,又怕惹得皇上更生氣。那些事我也聽說了,是父親做事失了分寸,還望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寬宏大度,饒他這回好不好?”

這顯然就是撒嬌賣癡了。

景明帝竟也不生氣,只笑着搖了搖頭,“外面的事,哪是你能規勸的。其實那些事……”他頓了下,輕描淡寫道:“細算起來,也不算多可惡。”

“那皇上還這樣操勞,臣妾瞧着擔心壞了呢。”

“事情雖不大,這回鬧得卻不像樣。”景明帝話鋒一轉,眉目間稍露威儀,責備道:“先前能壓住便罷,這回鬧得人盡皆知,朕跟前的折子都堆成了山——你說,是不是叫人頭疼?”

這意思便明白了,不是為蕭敬宗的行徑生氣,而是為外頭的動靜損了他顏面。

小魏貴妃那顆懸着的心落回腔中,柔聲道:“臣妾明白了。”

景明帝颔首,語重心長,“事情到了這地步,總得大懲小戒,才能平息口舌。你父親卷進這些事,朕也懶得多見他,倒是你,在宮裏安心享清福便好,可別摻和這些事。”

“臣妾明白。這兩日都在譜曲子,也是這事鬧得太大,才難免擔憂的。”

景明帝點了點頭,瞧着另一邊的禦史奏折,眉頭微皺。

小魏貴妃接着探他的底,“父親這回做錯了事,皇上當真要嚴懲麽?”

這般探問,擱在別人身上,已是十分越矩了。但小魏貴妃盛寵多年,自入宮時便極得聖心,這幾年床榻裏歡愉颠倒,撫琴作畫更是投其所好,平日裏如膠似漆,景明帝也似頗愛她恃寵生嬌,每回碰見她探問,都會透露幾分意思。

這回也不例外,他沉吟了下,才斟酌着道:“那便看你父親了。若大事化小,朕今後也不再過問,若事情鬧得更大,朕也需給禦史們一個交代。”

小魏貴妃會意,沒再多問,只将話題岔道曲譜編舞的事上去。

景明帝亦起身往外間走,命人将小魏貴妃帶的食盒取過來,将裏頭食物挨個嘗過,又誇贊她細心,只等小魏貴妃露出安心模樣,才放她離去。

小魏貴妃并不知道景明帝暗地裏查探蕭家勾結武将的事,只當如今的風波都在那些貪賄弄權的把柄上,見柔情攻勢得手,景明帝不像是要刨根究底的樣子,自覺心裏有了底,甚覺寬慰。

回到寝宮後便招來親信,命他遞話出去,讓蕭敬宗不必過于憂心,只消安分受了這頓懲戒,便可息事寧人。

……

這邊戒心打消,麟德殿裏,景明帝待小魏貴妃離開後,那張臉卻慢慢冷沉下來。

他踱步到案邊,将那幾封密奏又翻了一遍,便叫朱權将東西鎖起來,而後召懷王進宮,去觀瀾殿裏賞玩書畫。

懷王進宮時,仍是那副閑雲野鶴的模樣,手裏還拿着一方錦盒,是新搜羅的一幅畫。

兄弟倆在觀瀾殿外喝了兩杯茶,才進了內殿。

這地兒藏滿了寶貝,除了周遭有侍衛把守外,殿裏閑人不多,待朱權帶着旁人退出去,景明帝才慢慢皺眉,将原先藏着的怒氣擔憂表露些許。遂将暗中查探蕭家的事透露出來,沉眉道:“倒是沒看出來,蕭家藏了這般野心!”

“姑息養奸啊。”懷王也嘆了聲,“當年皇兄為朝堂的安穩做出退讓,也沒追究罪責,蕭家不存慶幸感念之心,卻反過來算計籌謀——在禁軍裏安插人手,臣弟都沒想到他還有膽量做這種事!”

“還不是為……嗐。”

懷王知道他下文,也是沉默飲茶。

景明帝話鋒微轉,道:“先前我擔心太子行事過于剛直、不懂變通,如今看來是想差了。”

這話便是觸及儲君了,懷王雖看清了永王面目,卻也不好偏幫得太明顯,只緩聲道:“太子和湛兒誰高誰低,想必皇兄心中自有論斷。只是蕭家野心昭然,若不能拔除他在朝中的根基,實在後患無窮。”

這後患,景明帝自然是知道的。

——倘若太子登基,蕭家為保住地位,必會如十數年前般争鋒相對,即便太子有能成輔佐,兩處角逐,仍會攪得朝堂不寧。倘若換了永王,他卻沒太子那等剛硬手段,如今就已籠絡世家、多加重用,往後養虎為患,更會行事掣肘、勢弱退讓。

屆時蕭家是外戚,在旁人眼中權勢煊赫,若連軍權一道染指,便會尾大不掉。

那江山朝堂會冠蕭姓還是李姓,便不得而知。

景明帝念及此處,只覺背後涔涔出了冷汗似的,從頭頂涼到了腳掌心。

對面懷王猜得他心意,默然等了半晌,才道:“皇兄拿定主意了嗎?”

“蕭家——”景明帝擡起頭來,神情沉靜,那語氣卻已全是篤定,“必須除去!”

他穩居朝堂十餘年,雖在世家裹挾下有許多退讓和不得已,這些年也曾瞻前顧後、搖擺猶豫,待那定主意後,那雷霆手腕卻還仍在,且比之十餘年前的鋒芒畢露和橫沖直撞,更多幾分沉穩。

次日,蕭敬宗便被暫時免去在中書的職務,再度丢了相位。

因朝堂上禦史們群情激憤,且蕭家許多罪名都已查實,景明帝便暫将他暫時關進刑部大牢,待一切查明、塵埃落定後,再做定論。

這邊才處置了蕭敬宗,轉過頭,又連着三日流連在小魏貴妃宮中,不止賞賜金銀財帛,着意恩寵,還将永王召進宮來,悉心提點。只将皇後和東宮悶聲不吭地晾在旁邊,不聞不問。

這舉止惹得有些人不滿,暗裏覺得皇帝對後妃寵愛無度,對蕭敬宗的處置不痛不癢。

于蕭家而言,這消息卻像是往湖心投了顆石頭,激起波浪暗湧——

蕭家承襲百餘年,府中亦有侯爵在身,如今襲在嫡長所出的蕭敬清身上。只因兩位魏貴妃在宮中得寵,有永王這個外甥錦上添花,蕭敬宗又在朝為相,外頭說起來時,大多想到的便是相爺府邸、貴妃母家,那爵位的尊榮反倒遜色幾分。

如今蕭敬宗锒铛入獄,景明帝又在棒打後給了無數甜棗,府邸內外便有了分歧。

小魏貴妃得寵數年,在景明帝枕邊伴駕承歡,又曾零零碎碎地套出過景明帝的許多真心話,自認對老皇帝的性情琢磨透了七八分,這回既婉轉探到景明帝的意思,來回琢磨了幾遍後,深信不疑。遂主張蕭家暫且蟄伏,蕭敬宗哪怕在牢獄裏稍受點委屈,待朝堂上風頭過去,便能安然無事,重整旗鼓。

——上回靈州的事鬧到那地步,蕭敬宗被罷了相權,不也最終重回相位麽?

且景明帝那日說得明明白白,若蕭家識趣,他不會窮追猛打,若蕭家逆風而行,他哪怕未必會出手懲治,也不會維護蕭家。屆時朝堂內外鬧得難看,損了名譽,于永王奪嫡之事并無益處。

這兩日永王進宮問安時,她也特意跟姑母和永王商議過,都覺得該暫時避避鋒芒。

畢竟禦史們揪出來的都是些小事,景明帝這兩日雖未言明,卻也擺明了态度,照舊寵愛兩位貴妃,更着意照拂永王。懲治蕭敬宗顯然是為平息外頭的風波,那跟他素日裏力求朝堂安穩的做派全然吻合。

若蕭家在這節骨眼跳騰,惹得那群禦史瘋魔後亂咬人,揪出跟禁軍的牽扯,反倒壞了大計,得不償失。

三人商量權衡,将永王奪嫡、籠絡聖心的事擺在牽頭,不肯因小失大,便由永王将這意思說與蕭敬清。

蕭敬清翻來覆去地掂量着,心裏卻仍存疑慮。

比起困在深宮,只會在女人堆裏用心思的兩位貴妃,他素日往來的都是重臣高門,自認見識卓然,非兩個女人能比。而永王雖是皇子,到底才二十出頭,蕭敬清活到半百的年紀,經歷的風波更多,揣摩人心的功夫也更深,自問能比永王看得透徹。

這次太子挑着蕭敬宗剛回相位、權柄不穩時發難,景明帝雖擺出偏袒蕭家的态度,卻也數回召見太子和懷王,終究令人心中不安。

憑着在朝中經營多年的敏銳,他總覺得,景明帝這回像是有備而來。

——這些年蕭家門庭簪纓繁華、烈火烹油一般,景明帝消沉收斂,仿佛不欲追究舊事,但蕭敬清卻牢牢記着當年跟皇帝的庭中對峙。那是埋在景明帝心裏的一根刺,彼此都心知肚明。

宮中那位畢竟是真龍天子,豈會真的毫無芥蒂。

若蕭家盛寵不衰、能穩穩屹立朝堂便罷,景明帝忌憚當年世家圍剿的事,也未必會刁難。但倘若蕭家稍露敗相,任由蕭敬宗被問罪論處,景明帝是否會趁機報私仇,可就難說得很了。

而至于兩位貴妃……

于景明帝那般閱盡美色的男人而言,紅袖溫存和昔日舊恨孰輕孰重,其實格外分明。

這些念頭在腦海裏翻來覆去,攪得蕭敬清心神不寧。

往日裏碰見大事,都是兄弟倆商議,偏巧如今的刑部尚書是個油鹽不進的鐵面冷臉,将刑部大牢那一畝三分地看得死緊,連景明帝的面子都未必肯賣,他想內外通個消息,都頗為艱難。

這般進退兩難,蕭敬清躊躇過後,怕景明帝留有後招,無奈之下跑去跟永王商議。

哪知永王聽罷,卻是面露不豫,道:“父皇這回懲治小舅舅,是因外面鬧得難看,為壓住口舌。若舅舅因此事而勾結別處,給父皇下馬威,父皇只會更生氣。太子連番生事,便是想挑撥離間,舅舅豈能輕易上當?如今哪怕吃點虧,等我将太子趕出東宮,往後難道還會虧待蕭家?”

一番話說得蕭敬清啞口無言,嘆息出門。

兩邊雖是協力奪嫡,但最終所求的卻迥然不同——

蕭家扶持永王,是為保住世家的權柄,哪怕永王當了皇帝,這權柄也是不能拱手相送的。永王如今雖籠絡倚仗蕭家,往後承繼大統,卻又會被世家掣肘。歸根結底,無非是為自家利益考量,合則聚、不合則散。

如今碰見麻煩,又摸不清景明帝的心思,自然是以自家利益為先了。

蕭敬清深覺失望,也沒跟永王商議,徑直遞消息往淮南魏州等處,自是故技重施,危言聳聽,只說景明帝這回是拿蕭家開刀,一旦蕭家傾塌、權柄盡失,下一回刀鋒所指的,便該是京城外的各處了。

消息經蕭家親信遞出來,先送到了跟京城更近的魏州。

梁靖這趟專程回來,等的便是這消息,這陣子讓人四處探查動靜,如今蕭家的人露了蹤影,哪能輕易放過?遞信的人前腳離開,梁元輔還沒來得及叫兄弟過來商議,便見外頭梁靖扶着武安侯爺并肩走來,将他堵在了門口。

老侯爺雖上了年紀纏綿病榻,卻也是朝堂風浪裏滾過來的人,肅容而來,面目威嚴。

梁靖則正當盛年,英姿勃發,前世今生在沙場歷練出的那股剛硬勁頭毫不收斂,深邃鋒銳的目光瞧向梁元輔時,少了平素對長輩的恭敬,卻有幾分殺伐決斷的氣勢。站在老侯爺身邊時,如護駕的猛将,令人忌憚。

梁元輔迎上去,下意識道:“父親怎麽過來了?”

武安侯爺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走到屋裏,就着梁靖挪過來的椅子坐好,才肅然擡眉,直截了當地道:“這回蕭家的事,不許摻和!”

這吩咐來得突然,未蔔先知似的,梁元輔微愕,對上老侯爺的目光時,卻霎時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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