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抉擇

就算以往他打你、罵你、教訓你都可以忘了，都可以放下，那一劍穿胸之痛，你也可以忘記，也可以不計較嗎？！莫非你還想有朝一日，他為了天下蒼生，再刺你一劍麽？！那種劍尖刺破身體，穿透心髒，全身的血液瞬間都一起凝固冰冷的感覺，只有晔沙在她面前跳下墜仙臺時的痛，才能比拟。

想到那些現在還叫她驚駭不已的畫面，摩珂終究沉了臉道：“你還來做什麽？我曾經欠你的東西，一條命，一顆七竅玲珑心，跳一次墜仙臺，這些我都已經還清了，我再也不欠你什麽。慕朝雲，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麽話好說了。”

“不！”慕朝雲提高聲音道：“我還有一句話沒有告訴你。我今天就是想來跟你說，摩珂，我是個愚笨之人，所以以前我一而再的辜負你，雖然有點晚了，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我愛你啊，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彌補之前的過錯！”

摩珂一怔，九死一生，現在才聽到這句話？！她身體微微顫抖，卻還是硬起心腸，冷冷道：“你說你愛我，我沒聽錯吧？蓬萊上仙居然說愛我，這是我聽過最大的笑話！慕朝雲，你有什麽資格愛我？”

慕朝雲不由自主的退後一步：“我……”

摩珂冷笑：“本來愛不愛，也是憑個人本心，販夫走卒一樣愛得高門大戶，說不上什麽配不配、資格不資格。但是，全天下的人都能愛我，唯獨你不能！你是個修道之人，你有什麽資格愛我？！你應該也看了天機鏡吧？兩萬年前神魔大戰，迦樓羅、玄岐自不必說，連東華都選擇了站在我這邊，既不願來對付我，也不肯交出軒轅劍，只有你……五百年前，更不用說。我與天下大道，對錯正邪，神佛妖魔之間，你每次選的，從來都不是我，那你又有什麽資格，來愛我？！”

她說完轉身便走，慕朝雲急忙上前攔住她道：“摩珂，你聽我說，我回去就……”

摩珂打斷道：“那我問你，如果風雲再起，還有下一次，你會怎麽選？你會不會任天地寂滅、六界傾覆，不管是非對錯，無論如何，也站在我這邊？！”

慕朝雲渾身一僵，微微遲疑間，摩珂已經冷笑一聲飛回了大明宮。

全天下的人都能愛我，唯獨你不能！

慕朝雲心中一痛，加上劍創，牽動剛才受的內傷，噗的吐出一口鮮血。她曾經對自己非常上心，萬分珍視，也許只是因為欠過自己的情債，就算是如此吧。可是，自己終究，親手叫她把一切，都還清了。

如果風雲再起，你會怎麽選？會不會任天地寂滅、六界傾覆，也站在我這邊？

摩珂的話響在耳邊，如同重錘般一遍遍撞着他的心。如果真的還有下次，能不能不問緣由，不分青紅皂白的就站在她那一邊？慕朝雲也反反複複、來來回回的問着自己。然而，終究是，不能。是，也許認真算起來，這個四海八荒，九星十島，三十六天，大千世界，萬裏山河，和他們，其實也沒有多少關系。可是，不為他的身份責任，不為悟道修行，什麽也不為，他就是知道，不能讓它傾覆。

大雨滂沱中，他只覺得疲憊，但還是強打起精神運功療傷。那種被漩渦卷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謎底揭曉以前，還不知道所要面對的，是多麽強大的對手，他不能讓自己有事。

第二天早上起來，摩珂見那雨還是沒完沒了的下着，就有幾分心煩氣躁。這次，連随便出去也不敢，怕自己只一出去見了他，完全不知道是會再拿手中劍傷了他，還是會不顧一切的撲向他。面前的更流就沒斷過，饒是神仙，再是通天徹地的能為，就算能拿酒嘔透了心，這胃也有點遭不住。她才抿了一口紅通通的更流，不由想到昨天他的傷，也不曉得是如何了，不知他調息了沒有，這腔子裏忽然翻江倒海，那點嗆辣蹦着高就要往上撲騰，酒也喝不得了。

摩珂忍不住使了個視物決，見他正在運功調息，周身青氣缭繞，不覺間就結成個仙障，将那密實的雨絲都遮了去，映着不絕的水光，倒像個青玉罩子，把他隐在裏頭，影影綽綽看不清面目，唯有可以想見的清淨淡然。她嘆口氣，這一、兩萬年都過去了，他還是如此，從未變過。要是自己當初不貪玩，沒有認得他就好了。要不是他整天講那什麽天道，什麽平等，自己又怎麽會為魔族打這個抱不平？！那麽，也許自己到現在，還是那只無知無識的小孔雀，自由自在的到處去玩，也就不會有這麽多糾結煩惱了。

但是，如果不是在億萬年的裂縫與罅隙間，認識那個人，便如聽到時光在眼前斷裂的聲音，那麽，這漫長如永恒的生命轉輪中，又有什麽事好做，又有什麽意義呢？！

摩珂站起來，奔向書房，忽然很想寫幾個字，臨一回帖。自從升了上神之後，她就喜歡上了趙佶的書法，好像連字體都變了，她一直不明白這是為什麽，直到見了天機鏡，原來慕朝雲一筆瘦金體獨步天界。嗯，她終于發現，自己所能做的事，大都跟他有關，比如焚香抄經，比如那一手好廚藝是怎麽來的，現如今還多了一樣，練習瘦金體。

慕朝雲運完功，站起來試了試，基本算是複原了，忽然聽到常晝驚惶的千裏傳音：“掌門師兄，這一次竟是元始天尊親自到來劫奪魔域之血，老君已報知天庭，現下結了陣法阻他一阻，你快回來！”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将慕朝雲驚得怔了怔，掐指算算，他心頭一沉，轉身回了蓬萊仙山。這一次，卻看看快到三仙島，才故意對摩珂道：“我在你門前站了這麽久，還被你刺了一劍，面子裏子皆給足了你，你縱有什麽天大的怨氣也該出了。我傷成這樣，你一句話也沒有，由不得人不灰心。即是如此，你我之間，自今日起，便算了吧。姑娘身份尊貴，朝雲高攀不起，你還是好好做你的摩珂上神吧。”

摩珂正伏案，努力靜心的臨着趙佶的《秾芳依翠萼詩帖》，聽了他這話，“咔嚓”一聲就把手裏握的一支陸穎的兼豪湖筆折斷，扔下斷筆就沖了出去。慕朝雲，這回我非抓了你，拿金絲鏈子鎖在大明宮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