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寡婦
村子天亮的很快,村民起的也很早,四五點鐘不少房子煙筒裏已經升起了袅袅炊煙,幾個人裝成探險迷路的人,他們一晚上風塵仆仆東躲西藏,後來又在那個奇怪的祠堂裏和幻覺争鬥,到現在形容已經變得特別狼狽甚至凄慘,因此到了一個婦人家裏也沒受到什麽懷疑。
這是一間磚房,看起來十分破舊,後期也經過一些翻修,還能看到新舊磚瓦交接的痕跡。
房子裏只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和一個大概三四歲的男孩兒。
屋子空間不大,土炕和做飯的廚房并不分明,一口大鍋和柴火竈與睡覺的地方就隔了一堵牆,牆上有一扇開着的窗戶,應該是做飯的時候怕躺在炕上的孩子不老實亂動出事,不時要看上一眼。
天花板被一層像祠堂裏那種看不清原貌的灰白破布包裹着,沒有電燈,只在平矮的衣櫃上有一盞煤油燈。屋裏除了炕,只有一個老式衣櫃,一個臉盆架,一張炕桌立在地上,一根麻繩連起的晾衣杆,上面有一條洗了又洗的毛巾和幾件打着補丁的兒童衣褲。
這裏稱得上真正意義上的家徒四壁,環顧四周,沒有一件像樣的電器,也是,沒通電沒有電器也很正常。地上也沒有鋪瓷磚地板,坑坑窪窪的泥土上有明顯的煙頭和痰的痕跡,雖然已經盡量被打掃幹淨,但這裏的貧窮落後還是超過了三個人的想象。
他們并排坐在炕沿邊上,神色戒備的看着對面站着的婦人。
婦人雖然面容憔悴,但依稀能看出美人痕跡,只是用風韻猶存來形容并不合适,她的雙眼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和磋磨,異常的灰暗絕望,給人一種随時會在離開世上的感覺。
幾個人表明了想在這裏歇腳,婦人很貼心的給他們每個人用幹淨的碗倒了熱水,但三個人誰也沒敢喝。
那婦人嘆了口氣,竈膛裏生着火,大鍋裏應該有什麽東西,她給孩子端了碗稀粥,那孩子也不嫌燙,呼嚕嚕就一口氣喝了半碗,然後還想喝剩下的碗底,被婦人拿手絹先把臉擦幹淨了。
那婦人又把炕桌放出來,端了幾碗粥過來,“你們喝點吧。”
她言外之意,小孩都喝了,讓他們放心,沒下毒的。
付寬和江海州對視一眼,兩個人腦海中同時閃過一個想法——
這婦人口音竟然十分的城市化,起碼講話和城鎮裏的人一樣沒那種過分土氣的濃郁口音,和這個落後的村莊格格不入。
畢竟幾人聽過剛才在祠堂前的人說話,知道當地村民的講話是什麽樣的,和婦人完全不同。
李卓凡沒想那麽多,折騰一晚上擔驚受怕他肚子早餓了,喝完一碗之後又問婦人還有沒有,之後又去鍋裏盛了一些。
好在他們來的時候婦人正要往鍋裏下米,帶出了好幾個人的分量,不然還真是不夠吃。
幾個人用臉盆陸續洗了臉,喝了幾碗粥,感覺活過來了,身體裏也有了暖和的氣息。
那婦人突然就在這時開口,“這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幾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開口。
“你們是來找人的吧?”那年輕婦人又說。
三人終于變了臉色。
婦人看這副模樣就什麽都知道了,她臉上的憂愁更甚,坐在了付寬旁邊。
“我姓李,村子裏叫我李寡婦,你們可以叫我李阿姨。”
“李阿姨。”付寬說。
“你們快回去吧。”李阿姨手裏握着給小孩兒擦嘴的手絹,那小孩兒吃飽喝足,竟然直接就躺在炕上張着嘴巴睡着了。
她給小孩兒擦了擦流出來的口水,一邊嘆氣,又說了一遍:“你們別在這裏待太久,這裏的村民……都是瘋子。”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那一瞬間,眼睛裏流露出強烈的猶如實質的恨意,但又很快一閃而逝,如同錯覺。
幾個人卻瞬間覺得,一股寒氣竄上脊背。
“李阿姨,您,知道什麽?”
和男孩有關的,和失蹤的男孩有關的。
婦人搖搖頭,似乎并不想多說,只是又重複了一遍讓他們離開。
李卓凡忽然就站起來,給婦人深深鞠了一躬,“阿姨,我們這次是來找一個姓彭的小孩兒,他被人拐到這裏來了,已經五個多小時了,您要是知道什麽,請幫幫我們吧!”
“你說他姓什麽?!”婦人忽然激動起來,聲音拔高,炕上睡覺的小孩兒被驚醒,哇哇大哭起來。
婦人沒管,直接伸手抓住了李卓凡的肩膀,“那孩子多大?!”
李卓凡吓了一跳,沒反應過來。
“和我,差不多!”付寬趕緊說。
婦人像傻掉一樣徒然呆愣在那,眼角有淚水流出,順着皺紋蜿蜒而下,看起來有些猙獰。
“這……”
李卓凡回頭看江海州,幾人面面相觑。
最後江海州開口,“阿姨,他叫彭素,十四五歲,您是不是認識他,我們找的他很急,如果您知道什麽不妨告訴我們!”
他們猜測這個李阿姨會不會有可能是彭素的母親,畢竟在鎮子上李卓凡根本沒見過彭素的父母。
這婦人看起來三十六七,農村裏生孩子普遍早,有一個十四五的兒子再正常不過,就算不是,這婦人也一定認識姓彭的,這個姓并不算常見,說不定他們誤打誤撞落腳的這戶人家能幫忙或者給他們提供一些線索,哪怕只說一些有關的消息,也好比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
他們安靜的等了幾分鐘,在等婦人緩和情緒。
“如果我沒猜錯,他是我恩人的孩子。”婦人再開口時已經冷靜了下來。
幾個人再次對視一眼,紛紛坐下認真聆聽起來。
“我二十出頭就被賣到這來了,當時在a市上大學,還沒畢業,他們把我帶到這讓我生孩子。”
怪不得!付寬看向江海州,怪不得她說話的口音如此不同,原來真的是外來戶。
那婦人說到自己被拐賣,已經沒有了恨意,只剩下麻木,像是太多年過去,已經不再對這件事抱有任何希望和情緒了,她繼續說道:“我生了第一個孩子,養到六歲的時候就被接走了,我去找,他們就打斷了我的腿。”
她說着提起褲子露出膝蓋,那裏很明顯有一截裂痕,但是她走路的時候幾人竟然沒有感覺出來她是個瘸子,可能是屋子不大,婦人的氣質又和這個村子格格不入的原因。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孩子,之後又生了一個,養了幾年又被接走了。”她聲音平靜甚至有些冷漠,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那時我為了尋找孩子發現了村子裏的秘密,原來他們有一個固定的組織,專門尋找我這樣的受害者,不僅如此,他們還會找小孩子,童子,像你這樣的。”
說罷看了眼付寬。
江海州攬住了付寬肩膀。
“他們把小孩都關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們對孩子做了什麽,總之那些孩子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我當時太害怕哭了出來,差一點就被發現,後來被彭行給救了。彭行是彭素的父親,也是我的恩人。”
“那些孩子被關在哪兒?”李卓凡問。
“地窖裏。”婦人說,“這裏的家家戶戶都有地窖,有的人家不止一個,面積也有大有小。”
“那個地窖……”
“當時那個自然早就換了地方。”婦人說:“像狡兔三窟一樣,每次關人的地方都不固定。”
“您沒打算跑嗎?”
“跑?”婦人搖搖頭,“我怎麽跑?這裏每天都有人監視我,跑一次打斷一條腿!彭行已經瘋了,我不能像他一樣,我要活着看那些人遭報應!”她激動的神情維持了不到一秒,又恢複了冷漠,清了清嗓子,“一會兒估計就會有人來了,所以我才讓你們趕緊走,不知道你們怎麽進來的,但要是被人發現,這種地方跑不出去的。”
“您生的那些孩子,父親是……”江海州皺眉。
“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婦人神情麻木,“從二十歲到現在,我生了很多孩子,要麽夭折要麽癡傻,要麽養了幾歲就被拿走。”
“太可惡了!”李卓凡氣的眼睛都紅了。
付寬煩躁的抓緊了江海州的手,渾身都在輕微發抖。
“現在怎麽辦?”李卓凡問江海州,“我們回去報警?”
“這不是報警能解決的問題。”婦人看了他一眼,“這裏世代都是如此,反抗的下場就是被人亂棍打成傻子。你指望警|察?太天真了。”
“那找到那些人救出來總可以吧?!”
“救?”婦人擰眉,“那麽多地窖,有的還連通着,你要投入多少人力才能救出來?整個村子都串通好了幫着藏,誰能救?神仙難救!”
“那怎麽辦!”李卓凡焦慮起來,“那彭素怎麽辦!”
江海州想,整個村子合力都在隐藏一個秘密或者一個陰謀,那他們一定有一個共同的領導人來組織策劃,并且有一個共同的都能受益的目的,所以才能如此的響應號召。所以他們在那間白色瓦房裏看到的事情就有了解釋,這很可能真是一個陰謀,只是不知道這陰謀牽扯了多大的範圍。
如果真像這婦人說的那樣,那這麽多年來不知道有多少婦女和兒童遇害,沒想到法治社會竟然還能出現這種事,真是喪心病狂。
“李阿姨。”江海州忽然開口,“您知道聖水嗎?”
他說完就見那婦人驀地睜大了眼睛,神情驚駭,仿佛眼球都要從眼眶裏突出來。
幾人一驚,互相對視一眼,覺得應該是抓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婦人聽到聖水神情驚恐,剛要說些什麽,就聽遠遠的,院子外面傳來一個人聲,那人吼了一嗓子。
“李寡婦在家不在?!”
“糟了!”
婦人猛地站起來,“你們快躲起來。別被發現了!”
“躲到哪去?”
“跟我來廚房!快!”
幾人迅速跟了過去,付寬順手把那幾只碗摞起來拿上了。
婦人趕緊把牆角的酸菜缸挪開,下面是一個不起眼的地窖,入口很窄,剛好能夠一個人通過,下面是土質臺階,沿通到一片漆黑的地方。
“進不進?”
幾人有片刻的猶豫。
“快進去!”婦人說:“再不進來不及了!”
江海州當機立斷,“進!”
雖然能打得過,但他不想給婦人帶來麻煩,他們能脫身,卻不能把婦人和孩子一起帶出去,以後這些折磨婦人怎麽辦,他們又不能“一勞永逸”的把這幾人殺了。
他打頭陣,付寬緊随其後,李卓凡墊後,婦人把地窖上的木板回歸原位,酸菜缸重新壓了上去。
“喲,幹啥呢這是?!”
外面有兩個二十七八的人進來,一個男人走過來拍了李寡婦的屁股一下,“酸菜長毛了?!”
“沒有。”李寡婦的口音迅速融入到了和村民一樣的形式,直接轉身往屋走,有意讓兩人避開那酸菜缸。
“做粥啦?”
另一個年輕人掀開鍋蓋,“做這麽多?哪個野男人來過了?”
“沒有。”婦人說:“早上米灑了,我怕浪費篩篩洗洗就下鍋了。”
那人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聞言“呸”了兩聲直接吐了回去,“我說怎麽有股子土腥味兒!”
地窖裏,江海州拿出打火機“叮”的一聲點亮。
這裏面積不大,三個人緊挨着才不至于擠到牆,江海州把打火機轉了一圈,能看到堆積的土豆紅薯,還有兩塊粘鼠板和一個捕鼠器。
李卓凡沒見過,挺好奇那是什麽玩意,剛要碰,被江海州阻止了。
“你手指不想要了?”
李卓凡趕緊把手縮回去,小聲問:“你說,她會不會是故意把咱們關在這的,我可看到了,外面那塊板子可是用鋼條封住還有鎖頭的。”
這要是什麽計謀,借機把仨人直接鎖在裏面,那可真是救人不成反自身難保。
地窖陰冷潮濕,三個人圍着一點火光,感覺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一股幽冷的氣息。
“不太可能。”付寬小聲說:“我們聽聽,外面在說、說什麽。”
空間都不大,外面的聲音能傳進來被幾人聽見。
那兩個年輕人大概是說早上去祠堂發現聖水不見了,老爺子大發雷霆,孫道士說幾個管事辦事不利要嚴懲,還說只能重新制作聖水,還要在祠堂加派人去守夜,以平息長生童子和周家祖先的怒氣。
兩個人發了好一陣牢騷,然後問李寡婦有沒有看到什麽可疑的外人。
幾個人同時凝神細聽,緊張的汗毛倒豎,呼吸都不順暢起來。
李寡婦說沒有見到。
幾個人松了一口氣。
那倆年輕人也沒懷疑,畢竟李寡婦平時就是逆來順受的性子,也不會有膽子隐瞞他們。
“拿兩個碗來,我們要喝點粥。”
“那粥不是進土了嗎?”
“那有啥,不幹不淨吃了沒病,二子你還挺挑!”
“糟了!”李卓凡說:“桌上有咱們的碗!”
江海州笑了一下,示意李卓凡看付寬。
付寬把地上拿過來摞起來的三個碗輕輕敲了敲。
好在當時付寬把多出來的三個碗帶進來了,不然他們仨只怕非得把這兩個年輕人綁起來不可,到時候打草驚蛇事情就難辦了。
李卓凡感慨,“付寬真是太聰明了,以後一準兒了不起。”
江海州冷笑了一聲,“你少惹麻煩,我們還能有以後。”
李卓凡很尴尬,“把你們拖累進來真是太過意不去了,你放心,你和付寬以後就是我李卓凡一輩子的好哥們兒,有什麽忙随叫随到!”
付寬伸手止住了他說話。
這時上面隐隐傳來了女人壓抑的喘息和男人粗俗的謾罵,還夾雜着啪啪的拍打和撞擊聲。
李卓凡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然後一臉憤怒的就想沖出去。
江海州阻止了他。
“這種事你不管嗎?!”他近乎低吼般的:“這他媽……我忍不了!”
江海州按住他,“你腦子不清醒,老實待着。”
“你什麽意思?”李卓凡不可置信的看向江海州,又看向付寬,“你也不管嗎?”
付寬眉心緊蹙,好半晌嘆了口氣,“不能管。”
“什麽?”李卓凡愕然,“什麽意思?”
“你能,帶走她?”帶不走的話,以後李阿姨會受到變本加厲的欺辱。
“我……”李卓凡說:“我們可以問她啊!”
江海州搖頭,“估計她不會跟你走。”
“為什麽?”
江海州聲音低沉緩慢,“她曾經是大學生,受過很高程度的文化,但如今在這個村子已經遭受了十幾年的迫害,早就對外面有了恐懼,她可能曾經想出去,瘋了一樣的想出去,但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和喪心病狂的村民禁锢了她,也扼殺了她的靈魂。”
江海州說:“她現在已經不想出去了,她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重現天日,活着的原因除了炕上那個孩子,就是親眼在有生之年看到那些人遭到報應,或者親手将侵犯她的那些人殺死。”
“我不知道我分析的對不對,但李阿姨眼裏的死志不是假的,你什麽時候在正常人身上看見過那種眼神?”
絕望,灰敗的,毫無生氣的,冰冷麻木的眼神,單是看一眼都覺得一股涼意直達心底。
而她和江海州他們說話時用的還是很标準的普通話,雖然這普通話可能十幾年都沒有用了,是他們讓李阿姨回憶起了當年的自己,當年那個還沒進周家村的自己。
如果他們這個時候沖出去,除了讓李阿姨最後那點刻意殘存和死命保留的自尊瓦解崩潰,還有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