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籠子
江海州帶着付寬出去,那些人看到突然出現的兩個陌生人,還自帶背景音效,一時間紛紛吓得魂不附體,又敬畏又恐懼,頭顱皆調轉方向磕了過來。
江海州說:“你們領頭人是誰?”
那叫做虎子的青年瞪圓了眼睛,大聲說道:“童子!你就是童子嗎?!”
“我不是。”江海州說:“我是童子的使者。”
“使者?”虎子一臉茫然,和旁白的男人對視一眼,随即鬥着膽子問:“什麽是使者?”
“使者就是接引童子來凡間的人,用來和你們這些愚蠢的凡人聯絡。”江海州說罷對着一旁默不作聲的付寬直接鞠躬道:“聖子,這些凡人您不用理會,交給我就好。”
那四個“凡人”見此架勢直接被唬住,紛紛看向付寬。
付寬面不改色的任憑他們打量,其實心裏慌得一筆,手心都出了冷汗。
好幾個人給自己磕頭的盛況在之前的生涯裏可從未出現過,看着都瘆得慌。
“他是聖子!”
“是啊,使者都說了!還給他鞠躬呢!”
“他長得和我阿媽供奉的好像!”
“是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聖子!”虎子還跪着,用膝蓋往前蹭了一點,“您看我,我能長生不老嗎?”
“聖子聖子!”另一人說道:“聖水真的有用嗎?”
付寬後退了一步,被江海州在後背撐了一下。
這時幾個跪在地上的人就見那使者開口:“就憑你們也想和聖子說話,把管事的叫來!”
“去找孫道士!”有人說。
“虎子你去!”
“你怎麽不去,我還想和聖子多待會兒呢!”
這時,一直像個木頭樁子一樣沒鞠躬也沒磕頭站在一旁的青年——也就是彭素他哥突然就動了。他繞過這群人快速的跑了出去。
“他和孫道士熟!肯定是去叫人了!”虎子說。
江海州沒再說話,安靜的站在付寬一旁,如同護法一樣。
剩餘那四人也突然就齊齊閉嘴,不敢再觸黴頭。
江海州本想讓李卓凡堵住彭平,問出來他弟弟的下落,但聽到這群人說彭平和關鍵人物認識,就索性放他去釣魚。
村裏人習慣了走路,腳程很快,約莫十幾分鐘,彭平果然帶了三個人過來。
為首的那人留着山羊胡子,看起來四五十歲,顴骨很高,眼窩凹陷進去,給人一種刻薄的面相。
這邊的人看到孫道士,也不敢站起來,只是異口同聲的打招呼,顯然孫道士在這群年輕人裏很有威望。
孫道士一過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付寬身上。
他臉上瞬間露出了一種特別驚豔的,又混合了其他有些說不出的詭異的神情,但可能是五官尖刻,這幅樣子就讓人很不舒服。
他走過來在還有三米的位置堪堪停下,彎下腰默念什麽東西,叽裏咕嚕神神叨叨。
付寬隐晦的和江海州對視一眼。
大概是佛經。
的确是佛經,竟然是妙法蓮華經,付寬認真的聽了一陣,他也讀過不少佛經,因此有印象。只是莊嚴的佛經從這種人口中念出來,簡直是對佛教的一種侮辱。
那道士念了一通,然後眼巴巴的看着喬生。
“具一切功德,慈眼視衆生,福聚海無量,是故應頂禮。”
付寬突然開口接下去,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帶着似有若無的神秘。
那孫道士臉色立刻變了,慌忙就地跪下。
其他人紛紛不住的磕頭,越發深信不疑。
付寬趕緊看了江海州一眼,一個中老年人給自己下跪,視覺沖擊還是挺大的。
江海州低着頭,不動聲色的搖了一下頭。
不知道這老頭要搞什麽幺蛾子,不過只憑這一段佛經他們還不能完全掉以輕心。
付寬心中安定,伸手緩緩一指。
孫道士起來,恭恭敬敬道:“聖子有何指示?”
他竟然連擡頭都不敢。
“我此番前來,為尋找一使者作為我的右護法,不知孫長老這裏可有人選。”
孫道士低着頭,臉上神色連連變幻,“聖子可去我家中,我家裏有很多童子可做人選。”
“甚好。”付寬說着,看了眼江海州。
江海州把他們從祠堂偷出來的瓶子拿出來,對孫道士說道:“我家聖子已經将他開光,賞你的。”
那孫道士一臉欣喜如獲至寶的接過,打開時有一瞬間的猶豫,然後硬着頭皮喝了下去。
那裏面是什麽玩意幾人早就研究過,如今看孫道士這樣子都覺得胃裏一陣翻滾,蹲在牆根後的李卓凡已經嘔出來了。
好在出場那兩人還算鎮定。
江海州是拿這個惡心的玩意試探孫道士有沒有被他們忽悠住,還是要反将一軍把他們帶進狼窩,這麽一看,要麽就是對這假聖子深信不疑了,要麽就是腦子有問題喜歡喝那種東西。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
直到老頭一滴不剩的把那東西喝完,立刻精神抖擻雙目放光,仿佛真的年輕幾歲百病全消一樣,其他人都羨慕的看着孫道士,眼中釋放出垂涎的如狼似虎的光芒來。
既然聖水已經找到,并且被聖子開光,孫道士便把這些看門的打發走。因付寬他們并沒有偷喝聖水,孫道士更不懷疑這是居心叵測的外來戶,只堅信這真的是聖子下凡,百年難得一見,被他趕上了。
便着急忙慌的帶着付寬和江海州往家裏走,生怕晚了聖子就回歸天庭了一樣。
二人跟随孫道士離開,江海州一路留下記號給李卓凡。
李卓凡也沒閑着,他直接從後面挾持了彭平把人打暈,等大部隊走遠了之後再把人弄醒。
彭平見過他一兩次顯然認出了他,果然臉色大變,瞬間就反應過來,“你們……那聖子是假的?”
他看起來癡癡傻傻,此時說話卻挺精明,李卓凡獰笑了一聲,“你最好說清楚彭素在哪,為什麽把他帶回來,不說清楚,我今天就廢了你的手腳,讓你當個殘疾人!”
江海州告訴過李卓凡,一定要弄清楚彭平到底在想什麽,畢竟他是彭素的哥哥,他們這回把彭素救出去,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如果搞不清楚原因,以後彭素再被擄過來一次,可就不是那麽容易再出去了的。
彭平似乎并不懼怕威脅,只是聽到彭素之後有些茫然,好半天才說到:“孫道士說我弟弟活不過十八歲,要送回村子受長生童子祈福。”
“放屁!”李卓凡氣急敗壞,這種傻逼兮兮的借口也有人信,好在關鍵問題不能忘了問,“怎麽祈福?”
“産聖水祭祀童子。”
李卓凡瞳孔猛地一縮,瞬間明白過來,果真如此!
不知道他們打着這種名義是真的迷信還是要借機幹什麽,但一定是強迫這些小孩兒産尿甚至射/精,太惡心了!通通都該下地獄!
這個彭平似乎已經被洗腦,堅定不移的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拯救彭素,他實在想不到如果自己沒有找江海州,沒有一路找到這裏,以後的彭素會被糟蹋成什麽樣!
“你簡直愚不可及!”李卓凡罵到。
彭平反駁:“這是孫道士說的,你不能說他說的不對!”
李卓凡簡直想把人直接打死,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聽着,你弟活的好好的,沒什麽活不過十八歲的說法,那孫老頭這麽說就是不懷好意,他想對你弟做什麽你還不清楚嗎?!他是要猥|亵男童!這是犯法的!你就是幫兇!”
彭平顯然沒聽明白猥亵男童是什麽意思,仍要開口反駁,李卓凡直接道:“孫老頭,要強|奸你弟弟!”
他也不知道是誰,後面還有多麽龐大的組織,這個破村子裏一切人一切事都無比的詭異,他們最擔心的,江海州他們猜測的那種可能現在越來越明顯,他們離最殘酷的一種真相越來越近,李卓凡內心窩火,一邊擔心彭素有沒有受到傷害,一邊擔心付寬他們能不能順利把人救下來,一邊又可氣不知道還有多少看不見的人在受苦。
他想都不敢想李寡婦生了的孩子都去哪了,被人拿去做什麽了。
他們還那麽小,會不會甚至連長大被那什麽都等不到就已經被入藥……
畢竟這是群瘋子,魔鬼,愚昧無知到了極點,沒有絲毫的人性可言。
他不敢往下想,已經覺得毛骨悚然渾身冷汗。
彭平聽到“強|奸”二字臉色終于變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只會重複這兩個字,任憑李卓凡再問他什麽他也不回答,又恢複了癡癡傻傻的樣子。
李卓凡記得剛才聽李寡婦說過彭素他爹現在也已經癡傻,不知道是被迫害的還是天生的遺傳到了彭平身上。
不過應該不會,彭素還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他嘆氣這一家人到底造了什麽孽要住在這裏,一邊又把瘋瘋癫癫的彭平打暈,順着江海州給他做的記號一路跟到了孫道士家門口,找到一處樹叢裏藏了起來。
付寬和江海州跟着孫道士走七拐八拐,來到一處房屋前,孫道士家果然外面和其他居民住的地方并無不同,裏面卻另有一番天地。
破舊的毛坯房裏有一道臺階延展下去,他們跟着孫道士一路下到地下室,映入眼簾的是個面積很大的房子,裝修精良,但是也極其封閉,一面鐵牆上一道堅固的鐵門,上方有一排巴掌大的飄窗,看起來就像一個堅固的籠子和牢房一樣。
門口有四個壯漢把守,除此之外再沒看到其他人。門上有三只巨大的鎖頭,鎖頭已經掉漆,布滿了斑斑鏽跡,看樣子有些年頭了。
就見孫道士拿出一串鑰匙把三個鎖頭打開,然後恭敬的站在門口請付寬進去。
“你先進。”江海州擡了擡下巴。
“遵命。”
四個大漢紋絲不動,就連見到孫道士也沒打招呼作聲,孫道士也像沒看到他們一樣。
付寬二人進去,直接就停住了腳。
面前是一個比祠堂還要大上兩倍的巨大空間,像一個能容納兩百人的階梯教室,四周遍布紅色蠟燭,把空間照的特別敞亮,最中間有一張大床,能容納十數人同時休息,其他地方還有用黑布遮住的像籠子一樣的東西。由于光線很暗,付寬适應之後數清了,約莫有十幾個大籠子,和動物園的獸籠差不多。
這個地下室陰暗潮濕,充滿了黴味和腐爛的飯菜味兒,還隐隐夾雜着消毒水和其他不知名的味道,交織在一起異常難聞。
他微微蹙眉,下意識看向江海州,心頭不好的預感越發凝重起來。
這個規模實在不像一個村民應該有的地窖。沒有任何白菜土豆等屯糧,還用四個人來看守,上了三道鎖,比祠堂還要嚴密。為什麽要這樣,是在掩藏什麽東西?
付寬是要找“護法”,難道在這?剛才孫道士說的好多童子……在這?
不可能吧。付寬看向那些黑漆漆的籠子,密不透光,仿佛怪獸張開的血盆大口,又仿佛無盡的地獄深淵,能把人吞噬殆盡。
他打了個哆嗦,一陣毛骨悚然。
“我們要的護法在哪?”江海州聲音陰沉:“孫道士不會言而無信吧。”
這道士體型瘦弱面黃肌瘦,如同醜陋的老山羊,而且剛才嘀嘀咕咕的竟然是佛經,一看就是濫竽充數坑蒙拐騙沒真本事的人,不管他想耍什麽花招江海州都不怕。
“不敢不敢!”那道士不甚惶恐,趕緊走到黑布下的籠子前。
“聖子,您的信徒都在這兒!”孫道士邀功一般的開口,緊接着付寬就見孫道士手扯在一張黑布上,下一刻猛地一拽——
很多年後的付寬都沒能忘掉今天他的所見,在他十幾歲的時候看到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看到了人性裏最最濃郁醜惡的陰暗面,人,有的時候真的不如畜生。
籠子裏裝的不是糧食,不是雞鴨等活物,是活生生的人。
活生生的,和付寬這樣的男孩和女孩。
付寬臉色蒼白,往後踉跄了一下,江海州趕緊扶住他,用力捏了一下他手心。
他咽了口唾沫,強行把眼淚憋了回去。
沒有想到,這種很多人一輩子有生之年不可能看見的景象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呈現在了他面前。
瘋狂,魔幻,不可思議。
孫道士又掀開了幾個籠子,足足五個籠子,十個小孩兒。
他們個個神情呆滞,雙眼無神,籠子裏有兩個黃色的鐵盆,還有一個裝水的大碗。
他們離得遠看不見鐵盆裏的殘羹剩飯,不過想來這滿屋子的馊味應是找到了來源。
彭素會不會在這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