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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在宮門前候了片刻就被迎進了太後的壽芳宮。

太後已年逾古稀, 除宮中重大慶典外,已不接見外面命婦的朝拜了。

但顧老夫人身份情分都與旁人不同,太後在偏殿見了顧老夫人和周莺。

周莺扶着顧老夫人行了禮, 太後叫看座, 顧老夫人在下首圈椅上坐了, 周莺立在身後,見宮人遞茶過來, 忙代為接過。

顧老夫人走得急, 此刻還有些喘, 周莺将茶試了試溫度方放在她手上, 然後就在椅後輕輕撫她的背替她順氣兒。

太後有所動容, 挑眉多瞧了眼周莺。

“還是顧老太君有福氣,這樣乖巧懂事的孫女兒, 難得。”

太後贊了一句,顧老夫人客氣了一番。然後就說明了來意。

“……長鈞過去在戰場,三不五時也會叫人帶個信兒回來,好叫家裏頭安心。這回聽着的傳言實在駭人, 不得已才厚顏請求入宮,想問個準信兒。娘娘您懂老身,丈夫死了,長子沒了, 次子遠在外鄉,膝下就這麽個孩子……”

一面說,一面用帕子抹了抹眼睛:“這把歲數了, 叫太後娘娘瞧笑話。”

太後忙勸:“顧都尉行事穩妥,帶兵又有經驗,老太君莫太憂心了。本宮常年不理事,倒未聽說什麽,老太君若不放心,本宮叫人去禦書房找禦前的人打聽打聽。”

就招手喊來一個心腹宮人:“去找劉德海,就說本宮問,前方戰事如何,顧都尉可有消息。”

那宮人領命去了,而後便是有心無力的閑言碎語中漫長而煎熬的等待。

聽得外頭有了人聲,顧老夫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卻是宦人拖得老長的唱聲:“皇上駕到!貴妃娘娘到!”

顧老夫人忙抹了把眼睛與周莺一塊兒站起身來。

晉帝穿着玄底繡金龍袍服,帶着冠冕,親自扶着羅貴妃緩步走了進來。

給太後行了禮,方朝老夫人和周莺擡擡手:“請起。”

又道:“顧老太君請坐。”

顧老夫人勉強坐了,慌忙擦拭眼角的淚,怕給人瞧了笑話。

晉帝溫聲道:“兩軍交戰,漠北鞑子狡猾得緊,用些計策亂我軍心也是有的。朕對長鈞有信心,軍中每三日奏報一回軍情,待今夜過了,明兒一早就該有新消息了,老太君定要保重自身。”

皇帝親口出言安慰,顧老夫人只得起身道謝。

羅貴妃朝周莺招了招手:“顧小姐,好久沒見了,上回萬壽節,西域貢了好多料子進宮,皇上賞了本宮不少,鮮亮料子,本宮少用,适合你們年輕女孩子,你來,随我去挑幾樣。”

周莺正要推辭,便聽晉帝道:“也好,顧小姐随貴妃去,叫太後和顧老太君說說體己話,朕便不擾了。”

皇帝金口玉言,誰又能說個不字,老夫人起身道了“萬歲”,暗自給周莺打個眼色,囑咐:“莫要給貴妃娘娘添麻煩。”

秀毓宮內外都熏着上用的龍涎香。味道淡雅,綿長。周莺垂首恭立在稍間,羅貴妃進去更衣,已經約莫一刻鐘了。

宮中處處不自由,身為臣下半點選擇餘地都沒有,羅貴妃叫她來,是在皇上太後跟前過了明路的,連顧老夫人也未敢說個不字。周莺再不安,也不敢表現在面上。

珠簾輕晃,發出清脆的聲響。

周莺垂低了頭,還未喊出“娘娘”,垂眼望去,卻見着一雙玄底金龍靴子。

周莺臉色發白,忙伏低下去:“皇……”

一雙手驀然環過來,扶住了她的手臂。

周莺駭得白了臉,顧不上害怕,忙退後了兩步。

“皇上!”

晉帝負着手,在她跟前站定了。

一揮手,屋中服侍的宮人全退了下去。

周莺心中一緊,不懂為何是晉帝在這兒。

難道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晉帝出現在太後宮裏,又出言叫她随羅貴妃來此,而他自己就在此等待着。

這簡直太荒謬了。

晉帝并不在乎周莺如何作想,他負手行至炕前,徑自坐了,慢條斯理地道:“聽說,你十六了?”

周莺咬了咬嘴唇,低聲道:“皇上,臣女不識禮數,不知皇上在此,臣女……”

“不緊要。”晉帝笑道,斷了她離去的路,“朕想與你說說話,顧小姐,不會介意吧?”

這種情形明顯已超出周莺的認知,她從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與龍座上那個人有什麽關聯。

“還記着自己的親生父母嗎?”晉帝好像看不出她的窘迫,随意扯個話題攀談着。

周莺搖搖頭:“當年臣女年紀還小,許多事記不清了。”

那時,也就四五歲吧?有些記得的,也不如忘卻罷了。記得反有記得的煩惱。

“可憐見的。”晉帝嘆了聲,目光灼烈地瞧着周莺,“你的來歷,顧家有告訴過你嗎?抑或,有沒有人提起過,你生得像什麽人?”

周莺搖頭:“回皇上,不曾。”

她從頭到腳處處寫着戒備。晉帝心底有些遺憾,隔着君臣關系,畢竟不能徹底的撕下顏面不要,他能做的,又有些什麽?

難道真能趁着顧長鈞在外征戰,便趁勢扣住他侄女兒?

這種事做起來容易,可傷了朝臣的忠心和臉面,卻不大容易挽回得。

金地能做的,也唯有貪婪的,在周莺面容上尋找他渴望的那個影子。

眼角眉梢,哪怕有一分相似,也足慰他煎熬了半生的相思。

內殿,羅貴妃掩着帕子不叫自己咳出聲來。她貼身女官心疼地抹了把眼睛:“娘娘,皇上太過分了,這可是您的宮裏,當着您的面兒啊。”

羅貴妃迅速抹去了嘴角的血跡,自嘲地笑了下,“這有什麽?我在意嗎?”

她長長的指甲扣着那染血的帕子,勾着嘴角道:“入宮頭一晚,他抱着我,喊得就是別人的名字,我若連這個也在意,豈不早氣死了?”

宮人心疼地去握她的手:“娘娘,仔細又把指甲弄斷了,好容易養起來的,上回的傷指還沒好呢。”

羅貴妃冷笑:“放心吧,為着這點事兒,不至于。”

“啪”——

外頭傳來清脆的碎瓷聲。

宮人撩簾瞧了一眼,駭得瞪大了眼睛。

晉帝握着周莺的指尖,心疼地瞧着她燙紅的手背:“要不要緊,朕叫人傳太醫?”

周莺慌得忙把手抽出來,白着臉一退再退,“皇上,祖母還等着臣女……”

隔着那張炕桌,晉帝才沒繼續追上來,壓低了嗓音哄她道:“你在宮裏,等明兒聽你三叔的信兒,不好嗎?今晚叫貴妃陪着你,宮裏頭好看的好玩的朕都叫人給你送來……”

周莺咚地跪了下去:“皇上,三叔生死未蔔,他為國征戰,險象環生,臣女答應三叔,要照顧好祖母,請皇上恕罪,臣女告退了!”

幾句話提醒着顧長鈞是為穩固這江山才去的,是為了眼前這個真龍天子坐穩了位子才去的。他卻在後宮設計逼迫他的家眷,成什麽樣子?

周莺不待晉帝應下,咚咚扣了頭就朝外走。

如果晉帝震怒,要砍了她的腦袋,她也認了。

晉帝抿了抿嘴唇,想喊住她,可想到她适才的決絕,她那個眼神……似曾相識……

如果強行留下她,她會如何?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還是?

罷了,他不敢賭,不忍心賭。

留着她,留一點念想吧。

周莺跌跌撞撞地回到壽芳宮,她候在外殿,沒人注意到她的緊張。攤開手掌,冰涼的汗濕的雙手,指頭還在打顫。

皇命難為,如果适才晉帝強令她,她該怎麽辦?

那個紅衣女人說得不錯。

她這張臉,就是禍端。

周莺也曾以自己過人的美貌而自得過,而今在這種情形下,她卻只覺得背脊發涼。

這些年若不是三叔護着,若不是安平侯府的名頭護着,她會經歷些什麽?

不敢想……

夜色深了,上院總算安靜下來。

周莺換了家常衣裳,坐在床頭手裏捧着繡繃子。

想給顧長鈞做幾雙鞋襪,待從北邊回來,天氣許是更冷了,要多夾一層棉,針腳細細的,叫他穿得舒坦。

不知為何,過去他從不曾用過她做的針線,是來往多起來之後,他才常常把她做的針線穿在身上,周莺為此做得更賣力了。每每去送新的衣裳鞋襪給他,也能順道見個面,多說幾句話。有時他在理事,埋頭在書案上寫文書,她遠遠瞧他一個側臉,也覺得有些安心。

她唯獨沒想過他會喜歡她。甚至喜歡得有些瘋狂。

周莺手裏還握着針線就睡着了。

耳畔聽得一個凄厲的哭聲,她驚得擡起眼,就看見一個面容與她有七分相似的女人,披頭散發地跪坐在地上。

“他已經死了,我活着又有什麽意思?不要再騙我了,我知道,他早就不在了。”

“他若是活着,怎可能眼睜睜瞧着我住在別的男人的院子裏?為了這孽種,我才錯失了和他一同赴死的機會。別把它抱給我,我瞧見就惡心!惡心透頂!”

周身熱起來,溫度越來越高,最後四周已全是火。

周莺回過頭去,見一抹鮮紅顏色跳入了火海當中。

養父遮住她的眼睛,強行将她抱起。

周莺再回頭去看,只見火舌已吞沒了房舍。那個紅衣女人,再也看不見了。

眼淚不知不覺爬了滿臉,周莺睜開眼,手裏還握着繡線。

那個紅衣女人,她的生身母親。留給她的,沒有任何溫情的回憶。

自己被嫌棄,被厭惡,就在這樣的委屈裏,小心翼翼地長成了今天這個膽小柔弱的姑娘。

她總是害怕別人厭惡自己,放逐自己。

好容易有那麽個人,告訴她什麽都不用怕,他會護着她。

可如今連這個人,也沒了消息。

周莺捂住臉緩緩地蹲了下去。

**

時間一點一滴,都是煎熬。

顧老夫人派人在各城門守着,但有半點消息,都要第一時間通知錦華堂。

周莺守在老夫人身邊,半步也不敢離開,生怕錯過了顧長鈞的任何消息。

終于在六天後,家裏收到了顧長鈞的第一封平安信。

老夫人捏在手裏瞧了一遍又一遍,淚水灑了滿臉。

字裏行間,全都沒有提過半句周莺。周莺按下心底的澀意,強撐着恭喜老夫人。

待她出了錦華堂,回到自己屋中換了衣裳,在枕下發現了顧長鈞寫給她的親筆書信。

顧長鈞在府上有暗衛,周莺聽說過,卻從沒見過,想必這信,便是那些人遞過來的?

狂喜地打開信紙,方方正正的灑金箋,上頭只有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想你。”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甚至沒有一句完整的話。

周莺淚水霎時奪眶而出。

明明就很敷衍的兩個字,也能叫她哭哭啼啼的窩心很久。

他那樣的人,便是這樣兩個字,必然也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覺着不合自己的身份,卻又熬不住這刻骨的深情。

她恍然能看見他是怎麽樣蹙着濃重的長眉板着臉寫下這麽兩個字,又如何別扭地把這張紙交給屬下吩咐如何給她帶回來。

周莺想着想着,這些日子的煎熬、委屈、害怕,好像一下子都消散了。

十一月末,京城大雪鋪地,顧長鈞班師回京。

這回議和,以漠北供出十二個邊境城鎮為代價,顧長鈞又一次為自己正名。

晉帝出城十裏,親迎大軍回朝。

禦書房,顧長鈞和羅百益回報戰況。

議完了正事,晉帝笑道:“百益新婚出征,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新媳婦兒可在家裏盼了好些日子了,不若早些回去。”

羅百益哭喪着臉謝了恩,拍拍袖子從大殿出來。殿中就只餘顧長鈞和晉帝二人。

晉帝指着身側的炕道;“長鈞,你坐。”

顧長鈞點點頭,剛落座,便聽晉帝道:“這回大戰,你受累了。幾經風險,總算得勝,想必北邊能安定幾年。”

顧長鈞道:“微臣職責所在。”

“朕想着,這回戰罷,給你多放幾日假。叫你在家中好好歇歇。”

顧長鈞抿了抿唇:“謝皇上關懷。”

晉帝似乎有些難以開口,沉吟片刻,方道:“長鈞,其實朕還有一事。”

顧長鈞似有所感知,淡淡地擡起眼。

“貴妃身體不好,這些年宮裏沒添子嗣,朝臣們建議來年三月開恩選秀,充盈後宮,孕育後嗣,你覺着如何?”

顧長鈞道:“微臣贊成。”皇帝選秀本就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為了一個羅貴妃耽擱許多年,早有大臣不滿。

晉帝聲音放輕些,試探:“貴妃很喜歡你那個侄女兒。”

顧長鈞面容一肅,目光如電,朝晉帝看過去。

晉帝與他對視,不肯相讓:“長鈞……”

顧長鈞緩慢地搖了搖頭:“微臣,還有一事未曾禀明。”

他起身,撩了袍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微臣有罪。”

晉帝咬了咬牙:“長鈞,何罪之有?”

“微臣罔顧人倫。”他一字一頓,直視着晉帝的眼睛,“與亡兄養女顧莺,犯下了不可逆轉的錯事。”

晉帝聲音都帶了幾聲顫:“長鈞,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顧長鈞笑了下,笑容冷得好比這冬日窗下結成的冰淩。

“臣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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