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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陳氏近來覺得, 全天下都在為難自己。

眼看年關了,年節的事要忙的一大堆,家裏頭也不安寧。

老太太和侯爺置氣, 整日的不高興, 随便說個兩句話就撂臉子不肯理人。本來就不是親婆母, 丈夫顧長林是庶出,在婆母面前就不大直得起腰, 如今又一味的黑着臉, 幾回在下人跟前叫她沒臉。

陳氏滿肚子委屈, 丈夫又不在身邊, 沒人能發牢騷。房裏還有個半大小子, 幫不上忙專門惹她惱火。

過去有周莺幫襯,一件件事理的又好又快, 甚至不用她操心。如今連周莺也撂挑子,所有事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每到這時候,陳氏就念起旁人家有妯娌的好。

還得顧着在幾個人之間調和,如今周莺提議要走, 侯爺沒吩咐,老太太沒表态,她可不敢接這個話,萬一過後侯爺埋怨她弄走了周莺, 她可有得受了。

“丫頭,你別沖動呀。”陳氏試圖穩住她,“老太太不過是在氣頭上, 你哄哄她,過幾天就消氣了。眼看要過年,你走了咱們家可多冷清啊。”

周莺苦笑。為什麽是她哄老太太。她和顧長鈞偷偷往來是不對,她本來也很愧疚,覺得沒臉去見老夫人。可如今,她明知過去這十年老夫人對她的疼愛不過是別有用心,她還要怎麽感激,怎麽去哄?

為什麽總是她去讨好別人,她不值得任何人疼愛嗎?

過去這些年,她雖吃用了顧家,可她不曾回報過嗎?就是做個下人,也還有工錢月俸,也有體面尊嚴啊。

周莺不欲多說,她福下一禮:“過去這些年,謝謝二嬸待我的好,如今我親人要接我去了,總不好一直占着顧家的地兒。”

陳氏擡手想握住她的手,好好勸她幾句,周莺退後幾步,避開了她。

“不擾二嬸了,還煩請二嬸,替我知會……老夫人。”

喊了十年的祖母,改口也不容易。十年記憶翻過腦海,是多長的篇章啊。過去的無數碎片,拼成了今日的她,如今,要生生挖去,豈能不痛。

周莺不等陳氏再勸,飛快退了出去。

那些安慰的話,欺瞞的借口,她一句都不想聽。

陳氏揚聲喊她的名字,喊不住,急得叫人去攔她。

周莺想走,自然沒人擋得住,她回到青蘿苑,打量一番這個屋子,明天,她就離開此地,再也不回來。

周莺叫秋霞将賬目整理好,自己瞧了一遍,然後派人送去給陳氏。

陳氏急得不行,連聲道:“這算什麽事啊?不是一家人嘛?”周莺的打算,是這些年顧家給她的東西,一樣都不帶走。

秋霞道:“姑娘說了,這張銀票還是去歲二爺回來給的,原說給姑娘添箱用,如今姑娘又不成親,說存在二奶奶這兒,以後有需再來求。”

這是句客氣話,秋霞懂事,将周莺的原話美化了。周莺說的是:“還給二嬸,這個家裏的東西,我一分一毫都不會帶走。”

陳氏從來不知周莺竟是這樣難開解的性子,過去但凡她說什麽,那丫頭都笑着誰“聽二嬸的”,變臉得竟是這樣快。

陳氏沒法,只得去了錦華堂。

老夫人剛吃過藥,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着春熙熬的和周莺平素弄的差些味道,蹙眉呷了一口清茶,聽外頭說陳氏來了,便有些不耐煩。

“怎麽,那姓周的還不肯走?”說的是周老夫人,清早就聽說她在門上等。

陳氏強笑道:“娘,周老夫人去了,知道您在病中,不方便見面,求媳婦兒捎個話,問能不能把莺丫頭接出去,莺丫頭自己願意,不知娘意下如何。”

顧老夫人料不到竟是這個,當即摔了手邊的茶盞:“我們養着她這麽多年,外家一到,說去就去?真真是喂不熟的……”

到底顧忌身邊站着那些侍婢婆子,周莺在家裏口碑挺好,大夥兒都喜歡她,顧老夫人話不好說得太重。

“叫她去!”事已至此,周莺的身份已經通了天,早早叫她回歸本家,總好過繼續和顧家牽連。屆時若皇上要問罪,也可推說顧長琛已逝,家裏并不知情。

顧老夫人想到自己這些年付出的真心,替周莺操勞婚事,身子怕自己過世要累周莺守喪……那些都不是作假,她也是真心疼過這個丫頭的。

她和顧長鈞犯了錯,随時有可能連累顧長鈞給禦史彈劾,顧家給外頭抹黑,難道她身為人母,連生氣都不行嗎?

過去長琛再錯,也是當真待她好啊。若不是長琛照顧,他母女能平安活下來,她又能長這麽大嗎?

斥走陳氏,顧老夫人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十年啊,換成誰不是歲月裏一段刻骨的記憶?

什麽恩情,也不過是過眼雲煙,風一吹就散了啊。

晚上顧長鈞回來時,就聽說了周莺要走的事。

周老夫人正式和陳氏交代過,也提出願意給些酬謝,感激顧家養大周莺。陳氏哪能要這個,這麽大的侯府養着那麽多人,哪裏就短一個姑娘的吃穿用度了?

雖說周莺算是個主子,可她一不出門,二不治宴,三不用度奢侈,算起來也費不多少。

事情就這樣定了。

北鳴和顧長鈞說這些時,顧長鈞只是沉默的聽着。

周莺要走,他不會留。

尋到她的外家,就是要她光明正大的做周莺,而不是繼續做着這個不能與他在一起的顧莺。

顧長鈞起身去了青蘿苑。

難得有月,皎潔的光芒籠在鋪着積雪的屋檐上,遠看添了幾分朦胧的美感。

青蘿苑裏亮着燈,從後窗能瞧見窗紗衫投下的一個剪影。

她側着臉,手裏應是拿着針線,一針一針穿過布料,細細的手腕從寬大的袖中滑出來。他還記得她戴着镯子的那只腕。白膩,纖細,襯以瑩潤的玉,像雪藕似的。記得擡起那張臉,蒙着水霧的眼睛看過來,看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那雙叫人心悸的眼睛裏。還記得她柔婉的性情,小心翼翼的照顧人,說起話來聲音軟軟的,被他吻住時害怕的樣子,記得她柔而潤的唇……

記得每一次她喊“三叔”的聲音。

屋裏頭周莺的動作停住了,望着手裏的繡活沉默着。她做這些東西習慣了,自己的衣裳都未細心縫制過,熬的那些日日夜夜,心裏存滿的那些感激。

不值得,都不值得。

順手拿起剪刀,把手裏的東西剪碎了。

臘月十二,過完臘八,街上的氛圍都是祥和的,家家戶戶等着過年,預備年貨,走動送禮。街市已經閉戶了,往來的多是進出京城的車馬。

天不亮周家的車就到了,嚴氏和周老夫人都在,這回正式地去錦華堂給顧老夫人問了安,送的禮很厚,說的話也很客氣。

顧老夫人态度不算好,不鹹不淡地應付着。

外頭就傳報說,周莺到了。

周老夫人明顯激動起來,兩手交疊着恨不得能站起身去迎。簾子掀開,周莺走進來。

這間她過去幾年每天都要在裏面耽足六七個時辰的房裏,多了一抹叫她倍感陌生的氣氛。

嚴氏是頭回見到周莺,光是聽周老夫人說孩子如何如何肖似周芙,她本還不以為然,如今見着,驚得目瞪口呆,話都說不出來。

周莺進來行了禮,依舊規規矩矩,只是沒喊“祖母”。

她才站起身,不等顧老夫人說什麽,周老太君就朝她招了招手:“莺娘,東西都收好了?”

周莺點點頭,遲疑地瞟了眼顧老夫人,“收好了,外祖母。也沒什麽,只是一些當初聖上封鄉君,賞了禮服和首飾。”

嚴氏笑了笑:“哎喲,不得了,我們姑娘竟是個鄉君呢!我們家可算是奔出頭了!”

周老夫人面上一紅,忙打眼色制止了她。嚴氏讪讪地不說話了。

顧老夫人看着周老夫人掌心握着的周莺的手,心裏有些微妙的情愫,說不清是苦是酸。

過去那個在她膝下盡心讨好的女孩子,以後就要在別人膝下承歡。

說沒感情,那是騙人的。畢竟在眼前十年。

周老夫人道:“顧家養育你成人,把你養得這樣好,需得記着這份恩情。今兒你要走了,沒什麽可回報老太君,給你顧家祖母磕個頭吧。”

顧老夫人眼睛一熱,忙別過臉去,她不想在這些人跟前表露情緒,更不想讓周莺覺着自己有多在乎她。

周莺拜下去,道:“過去十年的點點滴滴,周莺會記在心裏。”

顧老夫人偏着頭,沒有睜眼看她。

陳氏有些不忍,小聲勸道:“娘,丫頭給您磕頭呢,下回再來,可不容易了。”

顧老夫人沒有吭聲,也沒有任何表示。

嚴氏哈哈笑道:“老太君這是不舍得了?罷了罷了,丫頭你磕個頭就去吧,免得惹老太太傷心。”

周莺順勢站起身,又與陳氏福了個禮,低聲道:“二嬸,房裏的東西都點好了,您瞧瞧,有什麽不妥,您來找我。”

是要與這個家徹底的斷開聯系,她什麽都不帶走。

陳氏心酸不已:“孩子,你說這話不是誅二嬸的心?”

周莺回身扶住周老夫人:“外祖母,咱們去吧。”

她離開了錦華堂。

屋中還沁着适才開關門時透進來的涼氣。

眼前的房間空空蕩蕩,所有人都出去送周莺了。

顧老夫人擡眼,看着空落落的屋子,眼淚遲鈍地淌下來。

周莺上了馬車,坐在周老夫人身畔。嚴氏眼睛盯着她手上那只小包袱,“我說丫頭,侯府這門大個門戶,就給你帶這點兒東西?啧啧,真是瞧不出來,夠小氣……”

話沒說完,周老夫人狠狠剜了她一眼:“住嘴!不說話會憋死你嗎?”

**

車後,巷子裏緩緩走出一人一騎,顧長鈞手握缰繩,目送馬車消失在道外。

從今天起,這叔侄的關系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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