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顧長鈞是從那以後不穿自家針線上以外的衣裳的。
那時吳尚書在西營歷練, 顧長鈞才随韓将軍從北地打仗回來。軍中都認得他,身手好,反應快, 樣貌也好。顧長鈞人還沒及冠, 身上就已背了不少軍功, 皇上欣賞他,在西營也受敬重。
吳尚書娶妻早, 家裏姬妾也不少, 對女人還是了解的, 那時羅采茵天天往營裏跑, 借口替姐姐來送東西, 吳尚書明眼瞧着她目光黏在顧長鈞身上,想到顧府門第不差, 也不算辱沒了妻妹,顧長鈞又着實是個有出息的,将來成就不會太差,吳尚書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還勸妻子吳夫人說:“妹子遲早要嫁人,這姓顧的也算一門相當的。”
只是送靴子過來那天,顧長鈞恰好有事在外,吳尚書為了哄羅采茵先回去, 拍胸脯保證自己一定親手把東西轉交給顧長鈞,自己卻轉眼就被宮裏叫走了,就把東西交在副手手上。顧長鈞夜裏回來根本沒注意屋裏多了什麽, 第二日晨起操練,親兵随手拿了那雙鞋服侍他穿,他便穿着出去了。
羅采茵手書的信箋落在榻底下,親兵也沒瞧見。
射箭的時候,羅采茵到了。
少年閉着一只眼睛瞄準靶心,左臂平直地握着弓,破空聲起,羽箭精準地射中了紅心。旁邊的兵拍手叫好,喧鬧中他轉過臉來 ,那張冷峻的面容就落在羅采茵的視線裏。
她心髒砰砰亂跳,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那天太陽很刺眼,是悶熱的盛夏。
她還記得自己當日穿着一件最喜歡的玫粉裙子,仔仔細細地上了妝。
旁邊的喧鬧好像都遠去了,視線範圍內只有他,只看得見他。
女孩兒眼底有激動的淚花,忍着羞澀仰頭對心上人道:“你既應了,可不要反悔。”
少年的臉色有點怪異,似乎沒聽懂她說什麽。
他收了羽箭,背着弓就要離開。
羅采茵一時情急,扯住了他的袖子:“喂,你去哪裏呀?”
顧長鈞陡然轉過臉來,他目中的神色吓得羅采茵一怔。
那雙眼睛,連半點溫度都沒有,更沒有絲毫她以為的情意。
羅采茵吓得退了一步,顧長鈞轉身便走。
她身邊的侍婢急了,朝他背影嚷嚷道:“你裝模作樣的幹什麽?我們姑娘給你做的鞋,你不是已經穿了嗎?你以為你是誰,你這是在逗誰玩嗎?”
顧長鈞定住步子,垂眼瞧了瞧自己的鞋,他沉默了一會兒,俯下身将兩只靴子都除了下來拿在手裏。經過前頭的火盆,将鞋丢在裏頭燒了。又揚手招親兵過來,道:“賠一千兩銀子給這位姑娘。”
那親兵硬着頭皮上前,對羅采茵道:“對不住姑娘,是小的瞧錯了,以為這鞋是我們頭兒的,是小的弄錯了,實在不知是姑娘的東西。小的給您賠罪。”
一旁早有無數人圍在旁觀看着,羅采茵猶如給人架在火上炙烤一般,窘得恨不能尋個地洞鑽進去。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橫追了上去。
“顧長鈞!我問你,你當真對我半點感覺都沒有嗎?”
她這是破釜沉舟,但凡他有一點兒善念,都不會當衆叫她徹底的沒了尊嚴吧?
但她估錯了顧長鈞這個人。
她在旁遠遠觀望的那個少年,和她心裏想象的一點兒都不一樣。
他寡言少語,不是出于木讷,是真的懶得說話,也是真的懶得理會那些人情世故。
顧長鈞擡眼看了看她。
然後他說:“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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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枕畔濕透,已經多少年,她不曾落過淚了。羅貴妃坐起身,宮人掀開龍帳服侍她穿衣,道:“已經去了帖子,待會兒娘娘是在這兒見,還是回秀毓宮?”
羅貴妃擁被倚在那兒,瞧瞧天色,灰蒙蒙的像是一個陰天。她渾身骨頭都在犯着疼。
舊年的那些傷痛,在她看來已經有些麻木。撐着宮人的手站起身,羅貴妃撫了撫頭發道:“回宮。”
禦書房,內外都充斥着那個人身上的氣味。她每每嗅到,都有種想嘔的沖動。
在一個比自己年長那麽多的人身邊十年,天知道她是怎麽忍下厭惡忍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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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莺本是不想進宮的,可如今一沒侯府庇佑,二沒合适的理由拒絕。誰能不遵聖旨。
嚴氏忙不疊的給她備車叫她趕緊進宮去,連個想裝病的機會都沒有。
周莺行了禮,就靜靜立在外頭。羅貴妃的厲害她領教過,軟硬兼施,沒什麽她做不來的。
羅貴妃打量了周莺一遍:“聽說,如今你已認祖歸宗,回你親生爹娘那兒去了?”對外宣稱是周振夫婦的閨女,周芙已是一個再也不能提到的名字。
“蒙貴妃娘娘記挂,娘娘說的是。”
“你三叔顧長鈞,難道就舍得你?”
這問題沒法答。外頭會怎麽傳他和顧長鈞的事她猜想過,定然不好聽。周莺抿了抿嘴唇:“娘娘說笑了。”
“我是不是說笑,你最清楚。顧小姐,哦,錯了,你如今是周姑娘,眼下你已不是他侄女兒,想在一起,有什麽不能的?要我說啊,你也別怕醜,你若肯求我,我可以替你做主這樁婚事。至于名分嘛,你外家畢竟落魄了,他可是個侯爺。你委屈做個妾,雖名聲不好聽,可到底在他身邊,不是嗎?”
羅貴妃噙着笑道:“你們這些小姑娘,不是最看重感情的事?為他委屈一二,想來你也不會不願意吧?就算他來日娶妻,他最看重的也還是你。你怕什麽?難不成你還不信他?”
周莺嘆了口氣,從座上站起身來:“娘娘,臣女今日抱恙,不适宜在宮中服侍。”
羅貴妃掩嘴笑起來:“怕什麽,本宮還怕過了什麽病氣不成?丫頭,你過來。”
她朝周莺招手,養的細長的指甲泛着光澤。她笑得好生詭異,周莺心中忐忑,凝眉立在那兒。
不妨身後陡然有人推了周莺一把。
周莺一個踉跄撲倒在炕沿上。
羅貴妃捏住她下巴,眯了下眼睛,長指甲刮在周莺臉頰上,迅速留下一道劃痕。
周莺待要推開她,身後那兩個宮人已上前來将她按住。
周莺膽寒,睜大了眼道:“娘娘,您意欲何為?臣女不曾犯錯,娘娘緣何如此?”
羅貴妃一手捏着她下巴,一手高高地揚起來:“本宮就是要看看,若你這張狐貍精臉毀了,還會不會有人喜歡你?”不過以色侍人的東西,憑什麽就處處比她得利?
周莺咬了咬牙,猛地掙開了鉗制,那兩個宮人還欲上前擰住她,周莺厲聲道:“我乃聖上欽封鄉君,是潼陽大長公主義孫,你們無故禁锢我,動用私刑,這宮裏不講律法了嗎?”
她轉過臉瞪視羅貴妃:“還是貴妃娘娘以為,仗着皇上寵愛,就可以肆意辱沒官員親眷?”
如今沒有顧長鈞時時護着她了,她唯有靠自己。
兩個宮人明顯遲疑了,轉眼瞧着羅貴妃,等她示下。
羅貴妃早已理智全失,從知道顧長鈞為了這個丫頭做了那麽多事,她心裏就失了衡。
他雖不愛她,可他獨身這麽多年,對她何嘗不是一種安慰。甚至她想偏信外頭的傳言,認定他不喜歡女人,這樣也能叫自己心裏好受許多。
憑什麽,這個黃毛丫頭占了他心裏的位置?
他是愛美色嗎?是覺着她羅采茵不及這丫頭貌美?
那她就要毀了她!毀了她那張勾人的臉!
屆時,看他還要不要她!
羅貴妃咬着牙道:“這丫頭三言兩語就吓住你們了?你們想想自己究竟是誰的人!”
他們不從命也是死,從命還有可能被貴妃保下來。
周莺想到這點,瞧準門的方向撞開兩個還在猶豫的宮人奔了出去。
迎面有個人穿一襲玄色金龍袍子剛欲跨入。周莺收住步子,眼底閃過一抹驚惶。
晉帝擡手接住了沖出來的周莺,蹙了蹙眉:“怎麽了?”
少女臉上一道清晰的刮痕,刮得不深,略略破了層皮兒,因皮膚太嬌嫩,很快就紅腫起來。
晉帝面上的惱怒毫不掩飾。
“送周小姐去太醫院,瞧瞧傷勢!”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太魔幻了,首先是昨天加班回來睡着了忘了二更,其次是早上被領導一個電話質問懵了,三是這章寫了兩三遍還是不好。我都不敢來見你們了。
對不住,真對不住。明天也得晚上才能更,真的很抱歉。
存稿用完了,裸更太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