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周莺過去不信命的, 陪着顧老夫人吃齋念佛,也很虔誠地抄經。但她自己知道,她不信那個。
那寶相莊嚴的泥塑的神佛能給人承諾些什麽?他們不說話, 高高地坐在寶殿供臺上, 他們食信衆香火, 可從來不曾給予半句指引。
只要無所求,就不必拜那些菩薩。
當蘇家以命數為托詞說要退婚, 她心中甚至不曾起過波瀾。
後來蘇家很內疚地一直嘗試補償, 多次相助, 她甚至覺得有些虧欠。也覺得他們有點傻。
為什麽不信自己, 卻要去信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一句話。
蘇世子從來沒試圖與她求證過, 就直接放棄了這段姻緣。
許還是緣淺吧。
也慶幸蘇家沒有推她去做那個惡人。她對蘇家也只有感激。
眼前一個相士的話卻叫她慌了神。
那麽多的巧合,都給他言中了。是什麽樣的神通能從兩個穿戴平常的人身上瞧透了前世今生?
抱着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心情, 她也不想再躲避掙紮了。
他既不怕,她就陪着他吧,哪怕是厄運,也一起攜手走下去。
從來不想用自己偉大的犧牲成全旁人。既有他在才安心, 那就在他身邊。
兩個暗衛無聲地靠近,顧長鈞背對他們擺了擺手。
待送了周莺回去,黑暗的街巷多了兩個黑衣的影子。
“侯爺,人扣住了。”
顧長鈞牽了牽嘴角, 緩聲道:“留着他一對狗眼,叫他好生看着,今後……”
他話沒說完, 暗衛已經會意,躬身行了禮,然後悄聲退開了。
顧長鈞擡眼瞧瞧天色,烏雲遮了半片月,這個冬天,纏纏綿綿,總不肯快快過去。
等到陽春三月,就接了周莺進門,以免夜長夢多。
沉溺于相思的日子,也過得太久了。熬不住,着實熬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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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果然在路上,越往南邊路越難行,過了宿縣,天氣就沒再晴好過,鎮日是淅淅瀝瀝的雨。
車馬難行,連官道也一派泥濘,顧長鈞現身,所幸光明正大地護送周家一行上路。
這夜暴雨,周莺等人行進不得,在農莊借宿。房間有限,周老夫人和周莺宿在同一張炕上。
聽着外頭噼啪不絕的雨聲,周老夫人心裏煩躁得很。
“孩子,睡不着?”
周莺阖着眼,呼吸不勻,明顯是怕驚醒長輩強行壓抑着呼吸聲。
她緩緩轉過臉來,透過床頭微弱的火光瞥着周老夫人。
“你和他,路上見過了吧?”
周老夫人說的不是個問句,是篤定。周莺有時會消失一下午,或是夜裏出走一兩個時辰。她一直不說,只是怕周莺難堪。
周莺面色紅了一瞬,又淡淡轉白,“外祖母,您怪我嗎?”
如何怪她啊?這可憐的孩子。她才多大?怎麽抵得過官場上浸淫多年的成熟男人的挑逗和手段?
她見過幾個男人,經過多少事?和顧家共同生活,她和他們早已産生別人替代不了的感情。
周老夫人搖搖頭,擡手撫了撫周莺的頭發:“外祖母怎麽會怪你呢?只是心疼你,你們名分未定,總是女孩子吃虧得多些。”
她嘆了聲又道:“你們過去還有叔侄的關系,将來你少不得要為此受苦。你可當真想通了?”
周莺默了片刻,抿抿嘴唇,才擡起眼來:“可我又能嫁誰呢?”
周老夫人剛要開口,聽周莺苦澀笑道:“外祖母,我身子不好,和昌平侯府退婚,對外說是他們對不起我,其實是我的原因。我不能生養,哪個大戶人家,會娶我呢?”
周老夫人表情僵住,眼睛很快泛了紅,她蒼老的面容抖動着,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這個身份,皇上顧念舊情,可以留我一命,給我些許榮寵。可若他某天想到那兩人的背叛,突然替自己不值,又将如何待我呢?我身世這樣複雜,和顧家沒有親緣關系,又和三叔……他們會把我的過去想得多麽不堪,我猜得到。便是有人娶我,他又會不會不去介意外頭那些傳言?”周莺說這話時很平靜,明顯她把自己前後事都考慮的很清楚。
“外祖母,”她将頭貼在周老夫人肩上,輕輕蹭了蹭,“您疼我,自然寶貝我。但你知道,其實我的路很窄了。而且……”
她抿動嘴唇,接下來的話,讓她難堪,也很難出口。
“我想過離開他。我……沒做到。我自小渴望的人,就是他那樣,強大無敵,不管發生什麽,都能護着我……”周莺聲音很弱很弱,嗚咽道,“我亦傾慕他。”
周老夫人沉默着,手掌機械地撫着周莺的長發。
許久許久,她才夢呓般嘆了聲:“罷了……怪外祖母,認回你太遲了。你喜歡,外祖母就支持。你選擇的,外祖母都不會反對。你和你娘真像啊,怎麽都是……都是……”
都是怎樣,她沒有說出口。
雨聲陣陣,村外唯一的小道上,一個男人身穿蓑衣頭戴鬥笠,帶着幾個玄衣侍衛朝村頭走。
村口站着汪先生,一身白袍濺了些許泥污,身後跟着個十五六歲的侍從,打着竹節傘。
雨下得很大,瀑布似的從傘頂潑下來。
人影漸漸近了,鬥笠下是顧長鈞冷峻的面容。
汪先生上前一步,揖了手,“侯爺,可追到了,是什麽人?”
顧長鈞輕嗤:“蟊賊罷了……”
汪先生面上憂色絲毫未減:“侯爺!”
他聲音加重了,語氣急切。
顧長鈞笑了笑:“你既知道,又何必問。”
汪先生不自覺地攥了拳:“皇……皇上動了殺心?”
顧長鈞抹了下腮邊的雨水:“也未必,猶豫着,沒打定主意。我死了固然好,留着也有留着的用處。”
他恍若無事般朝前走,語氣輕松地道:“周姑娘不知我出去吧?周家有什麽事沒有?”
汪先生搖頭嘆了聲:“侯爺,這都什麽時候了?大夥兒都很擔心您?皇上動了殺心,若當真有心叫侯爺在途中斃命,自有無數史家為他粉飾太平,只怕京城連個水花都不會濺起來。侯爺十餘年拼出來的前程,當真就此放了嗎?為了一個女人?侯爺若如此執迷不悟,屬下……屬下……”
顧長鈞陡然轉過臉來:“你待如何?”
汪先生抿唇,咬牙道::“為成全大局,汪某死又何惜?汪某會滅了那小女子,再自戕謝罪。”
顧長鈞唇角勾了勾,不見他如何動作,一拳已打到汪先生腮邊。
汪先生是個文人,如何躲得過這一拳?他弓着身子,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再擡起臉,嘴角已噙了血色。
汪先生臉白如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顧長鈞轉頭朝前走,擡手翻掉了遮住視線的鬥笠。
他黑發給雨水浸透,水珠一串串落下來。
走開幾步,他又轉回身來,行至汪先生身前,從衣中掏出一方雪白微濕的帕子遞給汪先生。
“鶴齡,”顧長鈞沉聲道,“本侯有成算。還有,誰也不能動她,知道?”
汪先生目視那帕子,擡起眼來與顧長鈞對視。
旁邊服侍的少年在後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汪先生才垂下眼,嘆道:“屬下遵命。”
天邊劈下來一道震耳欲聾的雷聲。
周莺給風雨拍在窗棂上的聲音驚醒了。
侍婢從外蹑手蹑腳地進來,走到窗邊關嚴實了窗。周莺仰面望着農舍低矮的房梁,一直沒再睡着。
路途遙遠,可目的地還是到了。
顧長鈞送周莺回蘇州,會在蘇州城停留幾日,然後再上路前往江寧赴職。
周家在蘇州是很古老的世家,周氏幾代人發于此長于此,過去的産業雖然敗了許多,但舊時的氣派還在,一些奢靡的生活風氣也還保留着。
周家二爺周海遠至城外相迎,知道顧長鈞的身份,他很客氣,一路說着奉承的話,把老娘和兄長夫婦迎回大宅。
周莺從馬車上下來,見宅院門前站着許多人。
一個含笑的婦人上前親熱地拉住她:“喲,這就是莺娘吧?真好看!我是你二娘。”
周莺如今假托為周振之女,對外稱這位二夫人韓氏為二伯娘,實質是二舅母。
周莺忙行了禮。韓氏又笑着招了幾個姑娘上前:“都過來見見,這就是你們莺娘姐姐。”
“莺娘,這是你六妹梅香,七妹茉香,九妹槐香。”
那邊嚴氏也拉着幾個孩子的手道:“小八和你四弟都是咱們房頭的,日後有的是機會說話兒,咱不若先進去?叫侯爺久候可不好。”
韓氏這才發現不遠處車前有個容色出衆的高挑男子正與周海說話。韓氏心下一凜:這顧侯爺,竟這樣玉樹臨風。
又想到京城傳來的那些流言,說這顧侯爺豢養周莺是為逞色*欲,還以為這位安平侯是個多不堪的半老頭子。怎想到會與周莺郎才女貌如此登對。
韓氏想到自己的兒女婚事,不免有些泛酸。周芙那個不檢點的小妖精和別人生了這見不得光的私生女,竟還撞了這麽好的姻緣,真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後頭一個稍寡言的溫和婦人是周四夫人王氏和她房頭的子女。
周家這些年家業不旺,人丁倒是興盛。這麽多人在前站着,比安平侯府不知複雜幾倍。瞧适才嚴氏若有似無地想壓韓氏一頭,只怕這家裏頭的事兒不少。
周莺自幼便慣會察言觀色,一時有些疲累,周老夫人叫人攙着她,先請她去收拾出來的院子裏歇息。
周老太爺親自請了顧長鈞,幾個男人便去外院喝茶談事去。
給周莺撥出來的院子叫蓼淑閣。是座小樓,上頭裏側的兩間房給她住。一間做書房迎客,一間寝居梳妝。那幾個姊妹都随她一道過來,聽命她們的母親說是“帶莺娘姐姐熟悉熟悉”。
那八妹櫻香不過十一二歲,嘟着嘴一臉不高興,周莺拿出路上買的一些小玩意分給衆人,只她站得遠遠地不肯近前。
周莺手裏握着把銀質胭脂盒,朝她揚揚手:“八妹過來?”
落雲笑着扶住櫻香,“八姑娘,我們姑娘很和氣的,您別怕。”
櫻香扁了扁嘴,上前,周莺笑着将東西遞給她:“不值什麽,我路上瞧見此物,見是櫻花紋樣,正合八妹的名兒,所以才買了來。”
櫻香扯起唇角似笑非笑:“姐姐不也是櫻娘嗎?今後大夥兒喊起來,我都不敢應了。”
九妹槐香更年小,奶聲奶氣道:“莺娘姐姐,我八姐生氣呢。這間房原是她的,說要給莺娘姐姐住,八姐哭了好幾場。”
那七姑娘忙湊過去堵住槐香的嘴:“莺姐姐,您別聽我妹妹瞎說。”等着槐香道:“你渾說什麽?又讨打了?回頭跟娘告了你,娘撕了你的嘴!”
周莺忙叫落雲将七姑娘拉開,摟着槐香哄道:“九妹別哭,你姐姐吓你的,給莺姐姐一個面兒,咱們不和娘說好不好?”
見那櫻香還扁着嘴,周莺也朝她笑着招了招手:“對不住八妹妹,我是外頭新來的,想是舅母客氣才把你的房先借給了我。你瞧我的行禮,就那麽一小包,哪裏用得着這麽大一間房?回頭我跟舅母說,還叫你搬回來好不好?”
櫻香咬着嘴唇還在遲疑。周莺朝落雲打個眼色,落雲就拿出兩盒路上買的酥糖,塞了一把給櫻香,笑着道:“八姑娘別氣啦,氣鼓鼓的可不好看,你快看看我們姑娘給你的這胭脂盒,打來來,裏面還鑲着個小鏡子呢。”
那六姑娘和周莺相當的年齡,一直在旁沒怎麽說話,姐妹們争鬧,她也沒有勸一句。見周莺這麽快哄好了愛鬧脾氣驕縱不已的八小姐,她還有些意外。
她牽着茉香槐香的手,很快告辭去了。
周莺沐浴過,換了衣裳,牽着小八的手一塊兒去了上房,正式拜見三位舅母和外祖母。
這八姑娘櫻香很快就轉了性兒,和周莺好得很,一口一個姐姐喊着,不知多親熱。嚴氏明顯有些意外,笑得合不攏嘴:“瞧瞧,這姊妹倆投緣,不怪是同一個血脈,這是天生親熱呢。”
周莺把小八抱在腿上,小姑娘十來歲,吃的白胖胖的,周老夫人瞧着周莺吃力,笑道:“小八到祖母這兒來。”
那三舅母王氏這才細細打量了周莺一番,贊道:“怪不得老太太疼得不得了,這模樣性情,萬裏難挑。”
她說一嘴标準的江南話,聲音也柔和,周莺又見了禮,王氏遞了個荷包給她,裏頭兩只金镏子,都是足金的。
不算特別貴重,也不失顏面。
沒越過前頭兩個嫂嫂去。
那邊廂喊開宴,韓氏招呼客人去前廳用飯。今兒給衆人接風,也為招待安平侯,宴席治得奢華,布置也精致。隔着穿堂外頭就是宴男賓之地,今日之賓只顧長鈞一位,這頭女眷都到了,卻都不落座,單等着那頭顧長鈞來了才好上席。
周莺心情有些微妙。
隔着一層輩分,一層身份,她和顧長鈞着實不大相襯。
為着他的身份地位,這個家裏那幾個舅母都有些刻意的讨好她。
當年被送去宮裏的周芙在他們眼中是否也是這樣一個聯系權貴的紐帶作用?
顧長鈞如今尚是被貶谪了的,過去如何攀附上真龍,又不知是逼着周芙犧牲了什麽。
不久周振就垂着手過來招呼:“侯爺說不擾咱們一家人用飯了,叫給娘跟莺娘好生接個風。”
顧長鈞原話自然是更客氣幾分的,但聽在周振耳中也不外乎是叫好生招待周莺了。
衆人神色各異,須臾擠出個笑擁周莺入座。
江南美食精巧非常,周莺碗裏堆得小山似的,還給敬了不少酒。
周莺回去蓼淑閣,已有些昏暈,洗漱了上榻,耳中聞得隔臨其他姑娘們的說話聲,眼皮沉沉的很快就睡着了。
對面是六姑娘梅香的屋子,也是兩間,只是朝向不如周莺那間,傍晚西曬有些嚴重。此時屋裏閉了燈,韓氏摟着梅香坐在炕沿上,“你爹這個沒用的,在顧侯爺跟前屁都不敢放一個,恭維了半天正事兒一句沒說。”
梅香表情木木的:“娘,我難道真要嫁個那個姓孫的潑皮?怎麽什麽人家,他算什麽東西,說出去我們和他結親,我爹不嫌丢人嗎?他在蘇州城還能擡得起頭嗎?還要臉不要?”
韓氏紅了眼圈,手背輕撫着女兒的肩膀,“這不是你大伯父還有祖母都回來了嗎?還怕沒人給你做主?更何況攀上了京城有名有姓的安平侯,你這事兒……”
梅香推了韓氏一把,騰地站了起來:“我這婚事是訂了一天兩天的了嗎?祖母跟大伯父管我嗎?當年三嬸小産,祖母認定是我推的,從來不給我好臉,還指望她替我出頭?大伯父怎麽管?隔着房頭呢,我是他閨女還是我爹閨女啊?安平侯安平侯,你們拍馬屁管用嗎?人家連飯都不肯吃咱家的。那周莺是人家養大的,又不欠我們家什麽,我們就給人家正個名兒,避一避叔侄的輩分,就真當咱們對人家有什麽天大恩情了?”
她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是看清楚了!爹不疼娘不愛,你們心裏除了我二哥,哪裏有我的位置?”
韓氏也直掉淚:“你怎麽不懂為娘的心呢?梅香?娘心裏沒你?你說這話不喪良心?可你二哥的命你就眼睜睜不救?那是你親哥哥,你同父同母再親不過的親哥哥!才搭上顧侯爺,還不好開這個口呢,如你若言,好歹賣個好兒給侯爺,才好求人辦事啊。也不是真要你嫁呢,不過就是先應付着那頭罷了。”
梅香啐道:“我呸!二哥奸死了人家的小妾,自己沒骨氣擔當,拿我這個做妹子的給人填命,有這樣的哥嗎?我都替你們臊得慌!沒本事平事兒就別惹事啊,什麽東西,還當自己是過去的妃嫔外家呢?以為自己還是個國舅爺?呸!”
梅香說的韓氏直跳腳,站起來叉腰罵道:“你這混丫頭,你說什麽呢?人家指名肯要你,還不是你平時妖調作态惹了人的眼?人怎麽不要茉香?偏要你?你個死丫頭,連你爹娘你都編排,沒王法了你!”
梅香氣得順手摔了個玉瓶,韓氏氣紅了眼,要沖過來追打她,梅香打開門,抹着眼淚跑了出去。
落雲在隔間聽得心驚。
姑娘這才來頭一天呢,周二夫人這安的是什麽心?
轉頭見周莺蹙眉閉着眼,不免有些慶幸,好在姑娘醉着,沒聽見那些混賬話。
落雲過去不大贊成姑娘和侯爺往來,此刻卻是很想顧長鈞快點兒把周莺娶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來了,這章字數多些,嘿嘿。明天見
感謝在2020-01-26 00:02:06~2020-01-26 04:44: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othing2730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