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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江寧鼓樓東, 都指揮使署,占地面積不小,前堂作辦公用途, 中有空地作為校場, 後堂二進院子可供官眷休憩, 顧長鈞為了和周莺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在城東南置了宅院。

處理好了近些日子的公事, 師爺奉上朝廷邸報給顧長鈞瞧, 這時北鳴垂手進了來, 低聲道:“侯爺, 有着落了。”

顧長鈞沒擡頭, 待那師爺退出去才道:“說。”

北鳴道:“汪先生這幾日外出,見過幾個郎中, 每天在後巷有人送藥過來,今兒撞個正着,魏統領仔細審了,說汪先生聲稱, 家眷不仔細給家裏的兵器傷了,需些治外傷的金瘡藥和驅熱毒的補藥。屬下趁落雲不在房裏的時候去查探過,炭盆裏有沒燒幹淨的染血白紗,屋裏藥味很濃, 傷的就是落雲姑娘。”

顧長鈞垂頭盯着桌上的卷宗,久久沒有出言。

汪先生為人心高氣傲,他會在意落雲這樣的婢子?

落雲身在內宅, 在周莺身邊,又怎麽會給兵器傷了?

北鳴遲疑道:“魏統領問,還要不要繼續跟着。”

“跟。”顧長鈞道,“我要知道汪鶴齡到底在弄什麽玄虛!”

落雲是周莺身邊的人,半點不能馬虎。

北鳴領命去了,那師爺帶了個官兵走進來:“爺,陸大人有請。”

顧長鈞起身,阖上桌上的卷,“派人去家裏知會一聲,本侯今晚不歸。”

師爺垂頭:“是,爺放心。”

**

昨天開窗吹了會兒風,今兒早就有些頭疼,周莺起的遲些,才用過早點,問起落雲的情況,如煙支吾道:“……似乎好些。”

尹嬷嬷在外聽見,掀簾進來:“夫人問你話,磕磕絆絆做什麽?我就是這麽教你規矩的?”

周莺擺擺手:“待會兒落雲起了,我去瞧瞧她。”

如煙臉色一白:“還是別了,夫人,您別去。”

尹嬷嬷瞪眼道:“夫人要去哪兒,輪得着你安排?”

如煙垂眼不敢瞧周莺,臉色白得不自然。周莺蹙了蹙眉:“罷了,我這兒沒事,叫秋霞進來,如煙歇着吧。”

如煙如蒙大赦,飛快行禮退了出去。

尹嬷嬷小聲嘀咕着:“這丫頭真是上不得臺面,夫人跟前,這麽不着四六的。”

周莺揉了揉額頭,低聲道:“嬷嬷也去歇着,我躺一會兒。”

尹嬷嬷備了兩個手爐壓在周莺被子下面:“那夫人歇着,我到廚下瞧瞧去。”

帶人都去了,秋霞蹑手蹑腳地在外間做針線聽吩咐,周莺從帳中坐起來,沉聲道:“跟我去落雲房裏看看。”

如煙戰戰兢兢的樣子,分明有事。她不放心。

門前的小丫頭一瞧她出來,提步就要朝後跑,周莺把人叫住,喝道:“站着。”

周莺緊了緊肩上的青灰色狐裘:“誰叫你看着我行蹤?你要給誰報信去?”

小丫頭還沒見過主母這般盛氣淩人,噗通一聲跪下去:“夫人,是如煙姐姐,說叫奴婢盯着夫人,若是出來了,就趕緊告訴她去。”

秋霞怒道:“你到底是誰的人?夫人是主子,還是如煙是主子?豬油蒙了心嗎?”

小丫頭哭哭啼啼不敢言語,周莺冷笑,轉身就朝院後走。

天井裏有個侍婢在洗衣裳,見周莺來了,動了動嘴皮要喊“夫人”,周莺比個噓聲手勢,揚手叫她退下去。徑直朝落雲屋裏走,秋霞掀了簾子,見裏頭空無一人。

如煙一直在注意聽着隔間的動靜,聽見秋霞的說話聲,她整個人緊張地站了起來,小步走到外頭,見周莺沉着臉站在屋前。如煙強笑道:“落雲姐姐見天兒好,說溜達溜達。”

話音才落,就聽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夫人怎麽來了。”

周莺回頭,見落雲臉色蒼白,緩慢地朝她走來。

她不言語,盯着落雲的步子,沉靜得叫人害怕。

落雲勉強笑道:“我見今天不那麽冷……”

周莺站起身,緩步朝落雲房裏去,秋霞給如煙打個眼色,兩人退了下去。落雲抿抿嘴唇,跟着周莺進了屋。

“夫人……”

周莺指指床鋪:“你坐吧,還病着呢,瞧你臉色這麽差,是不是病情更嚴重了。”

落雲心頭一酸:“無礙了,叫您為我擔心。”

“你和旁人一樣嗎?落雲?”周莺咬着唇道,“你有事不跟我說,倒請如煙替你掩護,你可有當我是親近的人?”

落雲站在那兒,垂着頭,沒有去瞧周莺。她要怎麽說,那些屈辱的事,怎麽說得出口。

“我沒事……”

“落雲!”周莺心頭苦澀,“你還要瞞我?你的腿怎麽了?你這些日子到底怎麽了?”

“我真的沒事。”落雲扯出個笑,“夫人,天兒冷,您回屋躺會兒吧,我聽說您頭疼,晚點兒落雲過去給您按按。”

周莺立在那兒,看着面前這個讓她倍感陌生的落雲。

從小一起長大,情分非比尋常。可如今,她已經看不透她了。

周莺咬咬牙,負氣走了出去。

前院管事來報,說今晚侯爺不回了,周莺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在帳子裏獨自坐着。天色越發黯了,四處都點了燈。不知不覺那些燈又熄滅了。

幽暗的林中,汪先生單膝跪地卷起落雲的裙擺。

寒冬蕭瑟,風拂過光滑的小腿,落雲冷得打着顫。

藥敷在傷處,引發難以忍耐的痛楚,落雲眼角凝着淚,咬牙強忍着。

“怎麽總是不見好,你都做了什麽?不能沾水知道嗎?”汪先生擡眼盯着落雲,眼中含怒,聲音聽來也不複往日的溫潤,有種惡狠狠的意味。

“啊……”落雲給他掐住,疼得狠了,忍不住叫了出來。

“回答!還沒學乖嗎?要不要我把這模樣的你帶去那人跟前看看?”

“不,我……我什麽都沒做,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才……”

她說話帶着哭音,裙子卷在腰上,羞恥的不敢去看面前的男人。

汪先生收回目光,用白紗将她傷處裹好,一點點将夾棉裙子放下來,落雲勉強站起來,沒站穩,跌在他身上。

汪先生垂頭見女孩兒淚眼朦胧,恐懼又無助。他咬了咬牙,捏住她下巴,狠狠地盯着她。

“汪先生。”

身後,一個低沉的男音,近在身畔。

汪先生脊背僵直,松開鉗制少女的手,回過頭去。

火光透亮,那麽多火把,映着還貼在男人懷裏的落雲臉上。

她驚慌地捂住臉,想要逃,可周邊都是人。

她認識的,不認識的。

北鳴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汪先生瞭向周圍的人,瞬間,他明白了。顧長鈞說今晚不回來,是想他放松警惕。這種事情若不是當場抓到,他要不承認,顧長鈞也沒辦法。

只是,他眉頭緊了緊,身後的女人能接受嗎?

她那麽厭惡他,被這麽多人撞見她和他在一起,她還會尋死的吧?

顧長鈞擺擺手,身後跟着的侍衛都退了下去。

“送她回去。”他簡短地命令。北鳴上前,汪鶴齡擋住落雲。

北鳴低聲道:“汪先生,聽侯爺的吧。”

汪鶴齡這才讓開些,北鳴不敢去瞧落雲的臉,垂着頭道:“雲姑娘,小人送你回去。”

落雲抿着唇,眼淚落下來,私闖內宅,穢亂侯府,這罪名,他擔不擔得起……

侯爺在前,落雲什麽也不敢說,侯爺會怎麽處置他?他會死嗎?

終于再沒人糾纏她了,可她怎麽一點兒也不覺得輕松。

北鳴加重語氣:“雲姑娘,您不适合在這兒,侯爺還有話和先生說。”

落雲挪開步子,被藥浸透的傷處刺痛。

北鳴想扶住她,落雲飛快地将手臂移開,避了開去。

落雲走出兩步,手腕猛地被人扯住了。

汪先生緊緊地扣住她,目視前方的顧長鈞:“汪某不瞞侯爺了,此女,已與汪某有夫妻之實。”

落雲瞪大了眼睛看向他,眼淚飛迸而出:“汪鶴齡,你言而無信,你答應我不說的!”

顧長鈞沒說話,落雲是周莺身邊的人,她德行不端,周莺該有多傷心。

汪先生立在那兒,任落雲捶打,他在等顧長鈞的裁決。事已至此,要麽将落雲賜給他,要麽一同獲罪。

這一瞬,什麽功名前程,都沒想到。

不知不覺間,那個他當成玩物一樣的女人,他只想與她共進退。要麽求仁得仁,要麽一同沉淪罷了。

顧長鈞想了很久。

他緩緩閉上眼睛,許久許久才擺了擺手:“把人送回去,交由夫人處置。汪鶴齡,關押地牢。”

汪先生眉頭緊了緊,落雲咚地跪了下去:“侯爺,求您不要讓夫人知道,求您,奴婢寧願死,求您不要告訴夫人。”

顧長鈞勾了勾唇角:“你這麽在乎她?還是怕她知道你背叛她的事?”

落雲的哭聲立即歇了。她不敢置信地,擡眼望着顧長鈞。

**

花園裏的聲音漸漸低了,周莺阖上窗,叫秋霞點燈。

門被推開,顧長鈞周身攜着寒氣,垂頭走了進來。

周莺坐在炕上,緩緩起身,“不是說不回來嗎?”

顧長鈞解了大氅系扣,抛在秋霞手上,一道朝內走,一道解袍子,“念着家中嬌娥,急急跑回來了。”

周莺跟在他後頭,在屏風外止步。秋霞叫人端了熱水過去,顧長鈞解衣擦洗了一遍,赤着上身從裏頭出來,鬓上滴着水,周莺忙将架子上的寝袍遞上去。

顧長鈞穿了袍子,順勢抱住周莺的腰:“聽說你頭疼了?為夫替你揉揉?”

周莺耳際泛了紅,靠在他身上,“沒事了,我就是沒睡好,又吹了風。”

顧長鈞擁着她朝裏走,并排坐在炕上,“今年新任職,事情多,不回京了。已給家裏去了信,你再別為這事煩惱了。”

周莺抿了抿唇:“我也不回去,這樣能行嗎?”怕京城閑話多,又指他“不孝”。

“有什麽不行?”顧長鈞撫了撫她臉頰,“我說行就行。”

周莺遲疑道:“這幾天落雲……”

“有吃的嗎?”顧長鈞伸了個懶腰:“宴上都是些甜兮兮的菜,沒吃幾口。”

周莺忙道:“有,我去喊秋霞和尹嬷嬷,叫他們準備。”

顧長鈞點點頭,目送她去了。

**

天快亮了,天邊泛着藍紫的微光。顧長鈞早早起了身,沒驚動周莺,帶着北鳴朝地牢去。

外院西北角,假山後移開門拾級而下,是一座沒人知曉的牢獄。犯了事的人,在裏面關禁,也在裏頭審訊。

汪先生靠在前腳閉着眼,聽見步聲,他站起身,行禮:“侯爺。”

顧長鈞隔欄看着他:“這是頭一回,對汪先生失禮、”

他一向敬重讀書人。更敬重他這個幕僚。

汪先生撇了撇嘴:“侯爺怎麽處置都行。”

“值得嗎?”

“不值,也只有認了。”

“你叫她在周莺身邊,說是周莺勾引我,引老夫人震怒,是你示意?”

汪先生苦笑了下:“不止,在陳家郡主被羅百益的人下藥,是我叫她別跟着。老夫人帶郡主去家裏的道觀,是我阻止她給你報信。”

“你為什麽?”顧長鈞語氣平靜,聽不出起伏。

“她不适合侯爺。侯爺當娶的,是公卿世家的千金。她能給侯爺什麽助力?即便被認回皇家,也只會阻礙侯爺前程。尚了反賊之後,不日皇上翻起舊賬,倒黴的就是侯爺您。我們這些為侯爺盡忠的人,也得想法子自保。”

顧長鈞垂頭笑了:“這麽說,本侯該謝謝汪先生一片好心?”

“她身邊的人,只有落雲最受重用。也只有落雲知道她的秘事。我本不屑的,假意說替她尋她親生爹娘,她竟就信了,向我投誠……”

“不想知道你們是如何勾搭成奸。”顧長鈞負着手,“給你兩個選擇,一,你自戕。二、娶了落雲。”

汪先生怔了下,他凝視着顧長鈞,不敢信自己聽到的。

“落雲死不足惜,但她對周莺很重要,知道實情,她會傷心。”顧長鈞面部表情地道,“成婚後,你帶那賤婢離開,本侯的事,再不需你插手。”

汪先生動了動嘴唇,顧長鈞陡然怒喝道:“你不會還不願意?汪鶴齡,你膽敢算計她,我本有無數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2-06 21:54:32~2020-02-12 13:33:4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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