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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如何了?”

張大夫半晌不語, 急壞了尹嬷嬷,“大夫,夫人到底是不是有喜了?”

秋霞勸道:“嬷嬷您別急, 等等看大夫怎麽說。”

張大夫收回手, 有點不敢瞧周莺, 神色尴尬地道:“夫人近來想是太過忙碌,顧不上休息, 我再加一味安眠的藥, 助夫人入眠, 這些日子, 還是莫要太過勞累。待養一段時日, 也便好了。”

帳內聽得周莺低軟的嗓音:“好,我知道了。送大夫。”

能聽出幾許失落。

顧長鈞就在門前, 聽見這段話。尹嬷嬷滿臉失望,還想求張大夫再給仔細瞧瞧,夫人嫁過來一年了,一點兒動靜沒有, 親家太太都急成什麽樣了,好端端的人,那麽年輕,怎麽就這麽沒福氣呢?

驀地撞見顧長鈞立在屋前, 尹嬷嬷話頭一頓,忙去行了禮:“侯爺怎麽回來這麽早?”莫不是知道大夫來所以……

顧長鈞點點頭,衆人前來行禮, 他提步走進屋中。

周莺坐起來了,穿着新做的淡粉對襟褙子,下着茉莉繡花裙子,才要起身,就給顧長鈞箭步過來按住了,牽着她手問道:“還有什麽不舒服?”

周莺搖搖頭,有些赧然。适才尹嬷嬷挺激動的,請大夫興許動靜大了,他都聽見了吧?

他擡手撫了撫她鬓發:“你沒事就好,我恰巧在外院,聽說張大夫過來,就跟來瞧瞧。”

周莺默了會兒,擡頭:“怪不好意思的,這些日子我還好,暫時先……別叫張大夫來了,好不好?林太醫的藥我接着用就是。”

她拽着他的袖子搖了搖:“好不好?”

顧長鈞嘆了聲,伸手過去,将她身上褙子的如意扣一粒粒解了,“昨晚沒睡好,再睡會兒吧,我陪着你。”

周莺點點頭,順從地除了褙子,撩開被角鑽進去,顧長鈞坐在床沿上,背着光側臉瞧着她。

稍嫌粗粝的掌心攥着她的指尖。很暖,也很輕柔。

對着她的時候,他總是很和氣的。

她閉上眼睛,心道,該知足。這樣能在一起已經很不容易,還奢求那些不可得的,何必?

可是鼻頭泛酸,忍都忍不住,她別過臉,怕自己哭出來給他瞧見。

顧長鈞俯身在她耳後親了親,“待會兒我喊你起來吃藥,睡吧。”

外頭來回事的婆子都給尹嬷嬷遣了,房門半掩,尹嬷嬷回頭瞥了眼,嘆了口氣。還以為終于能有個喜訊,又落空了。瞧夫人适才模樣,也不是不在意的。可惜,沒福氣……

三月天,天氣漸漸暖了,落雲眼看要出嫁,周莺和顧長鈞商量,帶着大夥兒和顧老夫人一道出游。林間小道擡着轎子,去山頂吃自家田莊采的齋菜。陳氏也乘一轎,探出頭來朝顧長鈞打眼色,示意他們小兩口先走。何苦慢悠悠的陪着老人家,好容易出來散散心。

顧長鈞神色不顯,好像沒懂陳氏的意思似的。待轎子轉個彎,陳氏一回頭,卻見騎馬的顧長鈞和身後乘轎子的周莺皆不見了。

陳氏笑起來,目光掠向背後的樹林。有些豔羨的。自己夫妻二人常年不能相聚,身邊又帶着孩子,已經多少年不曾兩個人牽手出去走走。

顧長鈞身前坐着周莺,馬蹄飛馳,快速穿過林道。

疾風擦過耳畔,伴着山林間的鳥蟲鳴叫,陽光透過樹隙灑進來,照在人臉上是暖暖的。顧長鈞擁着周莺,信馬朝前走着。

也不想說什麽,就這樣靜靜抱在一起,就覺得十分滿足了。

嗅得到青草香,天高地闊。樹叢枝葉的陰影籠罩在臉上,顧長鈞垂眸凝視她發亮的唇。

然後輕輕垂首,擁吻。

周莺擡手撥開他頭頂礙事的葉子,相視笑起來。

他握着她的手,緊緊的。

溫情不過一瞬,林深處一道破空聲襲來。

周莺還沒察覺到危險,已見顧長鈞陡然色變,将她推開。

顧長鈞旋身一躍,抽出靴子裏的匕首撥開了力道強勁的疾羽。

叮地一聲,斷箭射入身後的書上,箭頭全沒了進去。

周莺下意識喊他:“三叔……”

顧長鈞翻身下馬,勒住缰繩大喝:“走!”

那馬兒像聽懂了他的話,帶着周莺疾馳起來。

周莺回過頭去,見幾個人影從林中掠出,将顧長鈞圍住。

她緊緊抓着馬鬃,幾番快被馬兒甩下去。

身後顧長鈞離她越來越遠了。她久在閨中,如何懂得騎術。

顧長鈞怎麽辦,他會不會有危險?一直有人忌憚他,想害他,不死不休。遠避到江南,仍躲不過。

風呼呼吹在臉上,眼淚來不及落下就被吹去了。

顧長鈞那邊已經解決了兩個人,還有四個,在朝他靠近。身後有人偷襲,顧長鈞一側身,牽住來人手臂,朝上一折,聽得骨頭斷裂的聲音。又解決一個。

那三個急了,持劍團團襲過來。顧長鈞按住一個,飛身躍起,一腳踢在當胸,接着一拳出去,打在頸側,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未及回首,身後的劍刃已近,顧長鈞握住一個手臂,幾拳擊去,另一側的劍刃已躲避不及,勢必要生生捱下這一劍。

電光石火間,身後一騎飛馳而來,棕馬前蹄躍起,幾近瘋癫。那持劍之人動作一頓,被顧長鈞抓住空當拿下。

馬匹飛來,顧長鈞閃身避過順勢抓住周莺手腕。

她身子一輕,朝他撲過去。

顧長鈞展臂接着她,兩人一道滾到草叢裏。

他俯身在上,遮住天光,臉頰有劍刃劃傷的痕跡,滲着鮮豔的血珠子。

周莺伸指輕輕抹了一下,眸光輕漾,輕聲問:“疼嗎?”

暗衛跟着顧老夫人這邊,為了獨處片刻,沒叫人跟着,不想遇到這種危險。

顧長鈞搖搖頭:“沒什麽感覺。你還好嗎?”

周莺嘴唇顫了顫:“沒事。”

顧長鈞上下打量她,見果真沒什麽傷處,才松了口氣:“這種情況我能應付,你做什麽要回頭?”

周莺嗓音沙啞,哽咽道:“我怕你有事,他們那麽多人,我不放心,我……”聲音發顫,帶着哭音。顧長鈞心軟的不行,将她摟着輕拍着脊背,“好了,沒事了,別怕。下回再有這種事,你要跑,跑得遠遠地,知道麽?”

周莺拼命搖頭,這時候才覺出後怕,嘴唇一點兒血色都沒有,緊緊地抱着顧長鈞。

那馬兒已跑得不見蹤影,顧長鈞扶着周莺站起來,緩步往回走。

先前還覺得無事,走出兩步,小腹忽然痛起來,周莺蹙着眉,強忍着,額上滲出一層汗珠子。

顧長鈞握住她的手,覺得掌心中那細細的指頭涼的像冰,他轉過頭,就看見周莺一頭的汗。

顧長鈞忙把人抱起來,快步往回走。

莊子裏已經收拾整齊,就要開飯了,老夫人和陳氏在園子裏逛了一圈,還沒見顧長鈞夫婦回來,正欲打發人去迎,顧長鈞便到了。一見周莺的樣子,都吓了一跳。顧長鈞沉着臉:“快請大夫!”

屋裏亂成一團,老夫人瞥見顧長鈞臉上的傷:“這是怎麽了?你們發生了什麽事?”

顧長鈞來不及理會,回頭揚高了聲音:“着人去請了嗎?”

陳氏瞥了眼外頭:“去了,尹嬷嬷着人去了!侯爺,您沒事吧?”

顧長鈞低垂着頭,将周莺平放在床上,陳氏扶着顧老夫人進來,望見顧長鈞緊緊握着周莺的手。

屋裏靜靜的,誰都沒有說話。

顧老夫人望着兒子的側臉,見他目光凝在周莺身上,看得那麽認真,那麽深情。

她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兒子對哪個女人如此在意過。抑或說,她從來未曾見過顧長鈞如此的關切任何人。

他自小性情就難以親近,在家中總有一種疏離感,投軍後甚少回家,即便在跟前,也很少說話。好像渾身都沁着冷漠的氣息,叫人沒辦法靠近。

如今他有自己愛的女人,自己的家,他不再是冷冰冰的了,他目光裏除了那個女人,什麽也容不下。

顧老夫人那一瞬間覺得很傷心,同時又奇怪地舒了口氣。

她也是時候要走了,京城才是她的家,江寧屬于周莺,不屬于她。

周莺餘光瞥見顧老夫人跟進來,有些赧然地推了顧長鈞一把:“我無礙了,适才突然有點兒痛,這會兒不覺得了,可能一時着急,岔氣兒了?”

顧長鈞抿着唇不說話,陳氏忙走進來勸:“瞧弟媳臉色還好,莫不是路上累着了,侯爺臉上的傷才該快點兒敷上藥啊,還流血呢。”

這話也提醒了周莺,忙推顧長鈞:“您去上藥,我沒事,真的沒事的。”

當着母親和嫂子,顧長鈞也不大好意思膩膩歪歪的,擔憂地瞥了周莺一眼,慢吞吞站起身來。

周莺強撐着想起身,被陳氏一把按住:“你別起來了,娘不會怪你的。”

顧老夫人嘆了口氣,收回視線坐在一旁椅上,屋裏寂靜得有點尴尬,陳氏笑道:“好好的出來玩,你們怎麽弄傷了?不是馬蹶了傷的吧?你傷在哪兒了?”

周莺搖搖頭:“不小心絆了下,別擔心,我當真沒事了。”

話音才落,大夫就到了,落雲滿頭大汗,請了大夫進來:“夫人,回城來不及,在附近求了個郎中來。”

周莺覺得自己還好,怕衆人擔心,才許郎中把了脈。還有點憂心,怕這郎中也瞧出她的老毛病,當着顧老夫人面前說出來,就算捅破天,有一陣不會安寧了。

衆人目光都落在了那郎中和周莺身上,靜悄悄的,那人随意診了下脈,就收回手,“夫人這是傷了胎氣,時日還短,該小心為上啊。”

屋裏鴉雀無聲,衆人面面相觑。

周莺張口結舌:“大夫您是說……”

那郎中收了藥箱,沉吟道:“我給夫人開一劑寧神的藥,歇兩天看看,若是還覺得不好,再喊我來瞧。”

顧老夫人沉着小幾站起來:“大夫您剛才說,我兒媳婦兒她怎了?”

郎中回身瞧了眼屋中人訝然之态,蹙了蹙眉:“莫不是,家裏還不知道,夫人有喜了?”

顧長鈞從後屋回來正聽見這句話。

他腳步頓了下,跟着走了進來。

周莺目中含淚,怔怔地看着他。

顧老夫人喊了聲“菩薩保佑”,忙不疊指揮人:“快,跟着大夫抓藥去。快點兒!哎喲,這是好事兒啊,怎麽那麽不巧,動了胎氣,早知道今兒就不出來了。你們還愣着,還不去?”

落雲如煙尹嬷嬷都給顧老夫人指揮得團團轉,陳氏笑着道了恭喜,揮退了屋裏人,攙着老夫人走出去。

室門閉合,顧長鈞幾步走到床前把周莺緊緊抱住了

周莺覺得不真實,前個月才找張大夫瞧過,說是勞累過度影響了信期,怎麽今天又說有了?

“會不會弄錯了,我……別叫大夥兒跟着空歡喜,我習慣了,母親他們……可接受不了。”

顧長鈞摟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抱了起來,抛起來又接住:“莺莺!”

他眼睛晶亮亮的,倒映着她的影子。

他原說不在意的,如今說有,高興得忘了形。

周莺扁了扁嘴唇,搖頭:“萬一,又是弄錯了……”

顧長鈞不等她說完,堵住她的嘴唇。

好多話,他說不出來,心裏有什麽在激蕩,怕一張嘴就露了行跡,索性不說。只是緊緊将她抱着。

又想,今天遇刺,多險就連累了她。若早知她有了,說什麽也不會這麽沒準備,貿然帶她涉險。

飯菜擺了一桌,今兒是陪老夫人吃齋菜,都是素食,顧老夫人叫人重新去弄,什麽對胎兒好,就叫做什麽。半晌只有顧長鈞一個人出來,說周莺累壞了,睡着了。顧老夫人有些失落:“罷了,明兒回府去,再給她好好做一桌好菜。”

傍晚落雲才得空過來瞧瞧周莺,坐在床沿,落雲手裏拿把梳子,給周莺解了發髻,輕輕梳理着青絲。

“日子快到了,緊張嗎?”周莺淡聲問。

落雲頓下動作,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有點兒。”

周莺回過身,握住她的手:“落雲,你真想好了嗎?你嫁過去,要和他過一輩子,如果你不是那麽情願,日子會很難熬。”

落雲抿唇垂下眼睛,眼底有水光:“我想過了,他那個人,是有點倨傲,說話不好聽,脾氣也不大好。但他對我還成……知道心疼我,也不嫌棄我出身……”

周莺咬牙道:“他憑什麽嫌棄你?他自己也是罪臣,是被侯爺所救。若不是侯爺,他此刻也在蹲大獄,或是已死了呢。他不能嫌棄你,誰都不能。我就是知道這個人,向來瞧不起女人,所以不放心你。”

“會好的。”落雲擡頭,笑了笑,“不是還有夫人給我撐腰麽?他敢對我不好,我就跑回來,投奔您。”

周莺嘆了口氣,舍不得落雲,可她也清楚,不可能把落雲禁锢在自己身邊一輩子。

“夫人,您有孕了,好不容易有的。我不在身邊,您一定要保重好自己,”落雲說着,緩緩起身下地,然後跪下去,“過去奴婢有對不起您的地方,求您千萬別記着,要記着那些好的事,幸福的事,好好的跟侯爺過日子。奴婢會日日向菩薩禱告,願您長壽安寧。”

“起來吧。”周莺抿了抿嘴唇,“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只是記得,以後有什麽難處,一定跟我說。”

“……好。”落雲重重叩首後,方從地上爬起來。

周莺朝她擺擺手:“侯爺快回了,你先去吧。”

落雲點頭,行禮退了出去。

周莺将長發松松挽起來,目光透過燭燈,恍似回到過去的某日。

那是陳家的院子,她昏昏沉沉,身邊只有落雲一個。

“雲姑娘,二夫人叫您過去,要問問莺姑娘的事兒。”外頭一個小婢,來請落雲走。

周莺頭疼得緊,眼睛也睜不開,察覺到身邊的人站起身朝外走,她着急地道:“落雲,你陪着我……別叫我一個人……”

落雲仿佛沒有聽到,她快步追随着那小婢去了。

屋裏靜下來,除她而外一個人都沒有。

當時覺得仿佛天都塌下來了。這世上,終于連一個屬于她心向于她的人都沒有。

最信任的人,抛下她去了。

那時的絕望,無異于當年被母親親手從住的地方推出來。

這一刻,她也突然就想通了。那天三叔為什麽會來,為什麽會遇到與人糾纏的落雲。

是因為落雲悔了,當時就悔了,想要回來救她的。

所以才會和人起争執,才會給人發現,才叫她有機會被三叔救下,才叫她沒有失了名節。

可是,遠遠不夠,她還是很在意,很難過。

門被人推開,是顧長鈞回來了。他緩袍輕帶,踏着輕緩的步子走進來。

光線被短暫遮住,接着被他擁着躺倒在帳子裏。

他寬大的手掌來回在她小腹上輕撫,“覺得怎麽樣,我聽說,有孕後,會很辛苦。”

對着他,心腸硬不起來。

“沒什麽感覺,你這樣……好癢。”

顧長鈞擡頭笑看着她,“生個兒子吧,怎麽樣。”

周莺咬着唇,說不出話。她躺在枕上,閉上眼睛。

身邊是她最喜歡的男人,給她一個家,給她可以依靠的港灣。

腹中有他的骨肉了,過着這樣寧靜快樂的日子,罷了,不想為過去再糾結。

“我總是不安心,怕是空歡喜。您覺得……”

“我覺得,自打成親,你都沒有正經喊過我。”顧長鈞一手撐着下巴,含笑看着她,“我沒名字嗎?”

周莺怔了下,被他看得有點兒心虛,“我……”

顧長鈞伸手捏着她下巴,輕聲道:“喊一聲聽聽。”

“我……”

顧長鈞輕笑,不說話。

周莺漲紅了臉,試探喊他的名字:“我,長……”好難為情。

他半眯着眸子,很認真地看着她。

“長鈞……”周莺艱難地吐字,說完,自己先不自在起來。

“乖,再喊聲聽聽。”

“長……長鈞,長鈞。”

“唔,喊得不錯,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女主不孕來着,實在不忍心,讓她有吧。感謝在2020-02-16 20:55:35~2020-02-16 23:55: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今晚吃土豆、小惠 2瓶;xy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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