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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尹嬷嬷斥道:“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麽?我這是為夫人好, 夫妻之間的事哪像你們想得那麽簡單。更何況侯爺是什麽人物?怎可能就只夫人一個伺候着?你見哪家高門大戶沒有庶妻?如今是找人替夫人攏住侯爺的心罷了,夫人不主動,難道等老夫人安排下來?老夫人安排的人想處置容易嗎?那不是打老夫人的臉?我教夫人主動贏取婆母和丈夫歡心, 難道錯了?跟老夫人逆着來, 不考慮侯爺的情況, 才是對的?”

秋霞給訓得面紅耳赤,一來有些話未婚的閨女不便出口, 二來也是擔心對周莺不利。

尹嬷嬷沉聲道:“老奴也是為夫人做打算, 夫人跟前沒有長輩, 遇事沒人能拿個主意, 老太君就是想到這一層, 才會叫奴婢跟着夫人,自然, 老奴也只是職責在此,才多嘴勸幾句,事情還得是夫人自己決堤才好。”

尹嬷嬷說完就起身行了一禮,舉目瞧着周莺, 等她拿主意。

周莺有些倦了,今兒一上午,就聽尹嬷嬷不停與她曉以利害,勸她主動進獻美人送給顧長鈞以固寵。

她知道尹嬷嬷是好心, 在他們這些年長的人看來,夫妻關系若要牢靠從來不是靠兩人之間的感情維系,女人需得深明大義, 照顧好方方面面,叫男主人沒有後顧之憂,兩人相敬如賓,飾演好各自的身份,盡到自己的本分,那才算是人生圓滿。

周莺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小口,緩了緩道:“我明白嬷嬷的意思了,您放心,我自個兒會打算的。屋裏還有一堆事兒,前兒莊子裏送來的瓜果不是叫拿去給劉夫人送一半嗎?”

尹嬷嬷“哦”了聲:“是,叫人找合适的箱子裝着呢,您不提老奴也要去瞧瞧的。”

周莺掩嘴打了個哈欠,擺擺手:“留秋霞守屋子,你們都散了吧。”

尹嬷嬷見周莺的模樣氣定神閑,心想莫不是已經想通了,因此也放了心,和如煙快步走了出去。

秋霞适才被氣得通紅的臉,這會子還有些痕跡,勉強按捺下心裏的不忿,低聲問道:“夫人是在炕上躺會兒,還是換了寝衣去床裏?”

周莺笑道:“我不困,你把針線簸籮拿過來,我上回繡的東西還沒完。”

秋霞錯愕了下,接着反應過來夫人大抵是為了把尹嬷嬷支走。秋霞去拿了針線過來,又忍不住囑咐:“夫人您仔細眼睛,別做太久了。”

周莺點頭,選了根新的繡線摻入進去,一擡眼,見秋霞還站在跟前,“怎麽了?”

秋霞抿了抿唇,面上浮起一絲羞意,但出于忠心,還是問了出來:“夫人您,當真要聽尹嬷嬷的勸,給侯爺找……找人嗎?”

周莺默了會兒,擱下針線示意秋霞坐下來:“落雲走了,如今我身邊最信任的就是你,雖然你不像落雲,是從小跟着我的,但我在顧家多年,你負責我屋裏的事,我冷眼旁觀,是個心善妥當的。我的事也不瞞你,尹嬷嬷是老思想,但也是好心,适才我是推脫之詞,屋裏添人的事,我不會主動去說,至于別人怎麽做,且先瞧情況,侯爺不是那等人,他若當真有這個心,也算我看錯他了。你不必為我擔心,我自己有打算。”

秋霞笑了笑:“原來如此,原我還擔心您不高興,或是給尹嬷嬷勸得沒法子,您有成算再好不過,是我白擔心了。”

周莺和她笑說了幾句話,就聽外頭報,說顧長鈞回來了,給顧老夫人請過去說話兒。

周莺道:“知會後廚一聲,叫給侯爺備點山楂茶,近來忙,沒什麽胃口,再把今天劉夫人送來的蟹蒸幾個給侯爺嘗嘗。”

**

顧老夫人院裏,陳氏也給支了出來,屋裏靜悄悄的,聽不見說什麽。陳氏是知道底細的,臉色不大好。

納妾之事,若是主母多年不孕或是有什麽隐疾,納也便納了,如今人家周莺才嫁了一年不到,就開始琢磨納妾的事,這不是打人臉嗎?

她自己是人家的妻子,在這事上自然是站在周莺那方,想及這些年過的日子,雖說背靠侯府安穩無憂,但婆母不是丈夫親娘,個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有侍從上來在廊下挂了燈,整個侯府都在微暗的暮霭中染了淡淡的黃暈,陳氏待會兒還要服侍老夫人用晚飯,不知屋裏何時才能談完。

老夫人此刻坐在炕上,顧長鈞在對面的椅上垂頭飲茶。

“那孫夫人近來經常進來,說是瞧我,有幾回,都帶了她娘家侄女兒,一開始只說來陪我解悶兒,後來我瞧出來了,是想添做你房裏人。”

顧長鈞握住被子的手緊了緊:“那您應了?”

“你聽我說呀!”老夫人道,“那孫夫人說是侄女兒,模樣性情都不錯,人也知禮,往那兒一站,是個惹眼的。”

“但我瞧了,透着股小家子氣,托人打量了,原是外頭買的瘦馬,認作是閨女,想嫁進來賣個好兒,還想着這養女将來做了側夫人,給吹枕邊風哄侯爺偏待他們家。你們官場上這些人,到底都打得什麽主意?我才來住幾個月,就有好幾撥人上門走我的路叫說好話,一個個掙命想擠着上去做京官,京城的水哪是那麽好蹚的?不用你說,這事兒我已經拒了。”

顧長鈞有些意外,笑了笑道,“您做的對。”

顧老夫人少見他笑,給他贊了一句,心裏也高興,“你是個侯爺,那些人想巴結你,巴結咱們,也是常事,難道這點事我都不懂嗎?自然也要擦亮眼好好分辨的。”

顧長鈞道:“許不是沖我而來。江寧盛傳,因皇帝為我妻子封了郡主,故而以為是瞧我臉面,便猜疑我将來還要被召回重用。您知道,周莺郡主之位得來并非因我之故。龍子鳳孫,外人不識罷了。”

顧長鈞站起身,行了禮:“母親安置,兒子告退了。”

顧長鈞從院子裏出來,直接朝周莺房裏去。沐浴出來,把人都屏退了。顧長鈞擡眼見周莺在燈下做針線,走過去把她繡繃子拿開,捏住她下巴打量了一遍:“屋裏太暗,不許做了。”

周莺抿抿唇,點頭:“我知道了。”

顧長鈞與她并膝坐在床沿,握住她手:“你沒什麽問我的嗎?”

周莺擡頭瞭他一眼:“你答應了嗎?”

顧長鈞怔了下:“果然知道了?你猜,我有沒有答應。”

周莺笑道:“我猜沒有。你這麽喜歡我在意我,不會叫我沒臉的。”

顧長鈞瞧着她,半晌說不出話。過去她那麽害怕他,如今倒敢說這種話了。

抿唇笑看着她道:“那你得長長久久的記着,不要忘了我多喜歡你多在意才好。”

聲音漸漸弱了下去,顧長鈞把她抱坐在腿上,手掌撫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來回摩挲着。

“……等這個落地,再不叫你受這孕育之苦了,回來就聽說,今兒又犯惡心了?我找人問過,都說頭三個月不舒服,你這都快七個月了,還受這苦……”

周莺張開手臂勾着他的脖子,軟軟地貼着他:“沒事,我習慣了,沒多難受,前兒張大夫來,說這胎許是個閨女。老太太盼孫兒,怕她不喜歡……”

“傻瓜。”顧長鈞噙着她耳朵,低聲道,“什麽都好,只要落了地,都是我最疼的。”

**

十月中旬,周莺提前發動了,半夜就疼起來,顧長鈞睡在身邊,立時發覺了,叫人去把前院住着早請好的穩婆和醫女都請了過來。産房設在西暖閣,早布置好了要用的東西,穩婆把顧長鈞推出來,叫人打了熱水。

廊下夜風冰涼,顧長鈞孤零零立在那兒,顧老夫人遠遠過來就瞥見他,叫人請他過去坐着休息,顧長鈞擺手拒絕了。

約莫過了有半個多時辰,周莺疼得忍不住,嘴唇都咬破了。穩婆看見勸她:“夫人,莫要使勁忍着,您若是痛,咬着枕頭,可別傷了自己。”

顧長鈞在廊下聽得清清楚楚的,手攥成拳,肩膀輕微抖動。

又一會兒聽得連咬着牙都抑制不住的聲音,從窗格清清楚楚地傳出來。

周莺眼角不知是淚是汗,疼痛已經擊垮了意志,她努力張大眼睛想要看清帳頂的花紋,卻模糊得什麽都看不清。

耳畔好像有無數的聲音,有人在給她擦汗,有人手在她身上,有的在喊她的名字,嘈嘈雜雜,好亂。

疼,從來沒有試過這種疼,好像整個人都要被從中間劈開,劈成兩半。

她發顫的唇,打顫的牙齒,努力想發出聲音,想喊顧長鈞的名字。以往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傷了手,他也會好生心疼地抱着她,邊喊人拿藥來,邊嗔怨她不小心,眼底都是深情。

怎麽這會兒她這麽無助,他卻不在呢?周莺覺得好委屈,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忽然腹中一陣叫人熬不住的疼,周莺胡亂地大喊一聲,身子打擺,旋即又倒回枕上,穩婆道:“不好!夫人暈了!”

外頭顧長鈞聽的真真切切,他按住面前的窗,咬牙默了會兒。聽屋裏嘈嘈雜雜,不知對周莺在做什麽,恰此時有個侍婢推門端着巾帕出來,顧長鈞立在那兒道:“她怎樣?”

出來的是如煙,瞧見顧長鈞的臉色,吓了一跳,“侯爺?”

“她怎樣?如今是在做什麽?有沒有喊我?”

顧長鈞平素和底下人說話不多,每每回院子來,就和周莺兩人單獨在房裏,如煙秋霞他們都很怵他。如煙磕磕絆絆道:“夫人……夫人暈了一會兒,醫女用了針,已醒轉了,秋霞姐給她喂水喝,這會兒、這會兒不清楚了,我拿東西出來……”

說得颠三倒四,但也算說清楚了。

顧長鈞臉色一點兒都沒見好轉,抿唇擺手放她去了。

如煙如逢大赦,快步從庑廊另一頭溜了。

顧長鈞立在門前沉默着,适才如煙從屋中帶出來的暖風都滲着一絲血腥氣。

她怎樣了?

最無助痛楚的時候,他不能在身邊,而這痛楚求其根本,還是他給帶來的。

顧長鈞在廊柱上狠狠捶了一拳,老夫人吓了一跳,上前來扯住他的手,見指節上皮開肉綻,一手的血。老夫人氣得捶了他兩下:“你這是幹什麽?這是喜事,你瞧你,把自己弄成這樣,待莺娘過後看見,她不傷心?”

顧長鈞不語,把手掩在袖中,在廊下來回踱着步,片刻,屋裏傳來細微的哼吟聲,他眉頭緊鎖,眼睛緊緊盯在窗上。屋裏一聲比一聲難捱的聲音,像有一把鋸子拉扯着他的心。

顧老夫人見他如此緊張,便想勸他去休息一下,“這種事捱個兩天兩夜的也有,你總不能一直在這兒陪着。先回去歇會兒,等天亮了吃了飯再來。”

顧長鈞擺手道:“不必。”目視老夫人身邊跟着的陳氏道:“勞煩二嫂将母親送回去休息。”

顧老夫人站了一會兒已經覺得十分疲倦,見勸不了顧長鈞,只得點頭應了。

天色漸漸亮起來,顧長鈞在此癡立已大半晚,穩婆都有些熬不住了,周莺已經喊不出來,側過臉頭發像水洗過似的,全是汗。穩婆叫人準備點兒吃的給周莺補補氣力,如煙推門出來,眼底泛青,見顧長鈞還站在那兒,心裏一軟,鼓起勇氣道:“侯爺,不若您去歇歇,待會兒夫人知道,該心疼了。”

顧長鈞嘴唇幹裂開,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剛要擺擺手,就聽屋裏傳來好凄厲的一聲吟。顧長鈞渾身血液直往頭上沖。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他要進去,要去陪在她身邊!

如煙被一股大力推開,捧着托盤險些摔倒在地上,顧長鈞砰地踢開門,風一樣往裏沖。幾個外頭打盹的婢子都吓壞了,紛紛起身,還來不及喊“侯爺”,顧長鈞已越過他們走到裏頭。

稍間擺着四扇屏風,隔着屋裏頭那個受苦受難的人,顧長鈞眼睛都是紅的,在外頭吹了一夜,感官已麻木了,只想着裏頭那個人,要伴在她身邊。

猛地一聲兒啼,響亮的劃破屋中的嘈雜聲響。

顧長鈞的腳步凝住,整個人立定在屏風跟前,再也沒辦法朝前走半步。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生了個小公子,可真俊啊。”

穩婆笑着将孩子報到一旁,用一直在旁備着的溫水洗了。

小人兒有些瘦小,使勁地掙着,仰頭發出響亮的啼哭聲。

醫女松了口氣,上前查看周莺的情況,半晌方道:“夫人母子平安,夫人您受累了。秋霞姑娘,還不去通知侯爺和老太太?”

秋霞一直陪在周莺身邊,眼睛早哭得腫得,這會兒小少爺平安出身,她原該高興的,可是想到夫人這一晚險象環生,想到受的那些苦,心裏就酸的不行。

“夫人,您還好嗎?”

周莺滿頭都是汗,瑩潤的臉上盡是水光。

顧長鈞在外頭,聽見一個虛弱得不能更虛弱的聲音,“快,給我瞧瞧……”

穩婆将孩子裹在一張小杯子裏,包得粽子似的抱過來,“夫人,瞧,是個哥兒,瞧着頭發多黑,長大了定是個招姑娘們喜歡的。”

周莺虛弱地笑了下,秋霞出去報信,才走出來就怔住了,失聲道:“侯爺?”

屋裏都聽見了,穩婆笑道:“喲,侯爺等不及看哥兒了!夫人先歇歇,老奴……”

話沒說完,顧長鈞就跨步走了進來。

穩婆大驚失色:“哎喲,産房還沒收拾出來,污穢得很,侯爺您別心急,請您移步外頭,老奴把哥兒抱出來給侯爺您看。”

顧長鈞不言語,高大的身形像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的,他走到床邊,鼻端嗅見的都是血腥氣。

“莺……”

嗓子啞得連話都說不出。

周莺擡手想叫人把自己扶起來,也不知自己此刻是個什麽模樣,必然是很狼狽憔悴的吧,屋裏還沒收拾幹淨,自己這個樣子也難為情。

她的手被顧長鈞握住,很用力的握着。

顧長鈞将她汗濕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單膝跪在床頭,心裏好生酸楚。

周莺想抽回手,沒成功,只得任他握着了。

擡頭見帳外好些人圍在這兒,周莺抿了下唇,那穩婆倒是機警,把人都喊了出去。

屋裏只餘他二人了。

顧長鈞貼在她手上許久都沒有開口。

周莺側頭瞧着他,直到再也沒力氣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去。

她不知道顧長鈞陪了她多久,等醒來時,身上已經換了幹淨的衣裳。

很快就有人發覺,湊了過來:“你醒了?還好嗎?有麽有哪裏不舒服?”

周莺搖搖頭,撐着他的手臂坐起身:“孩子呢?”

顧長鈞給她掖了掖被角:“母親在外瞧呢,喜歡得不得了。”

周莺想到一事,忙問道:“他……齊整吧?”

先前聽穩婆說,好些人身體不好,生下的孩子也跟着不大健康。她知道自己的事,原本是個被斷言不會有子嗣的人。如今有了,正是不知該如何寶貝才好。

顧長鈞溫笑:“我看過了,他很好。莺莺,謝謝你,受苦了。”

周莺抿唇想笑,眼淚卻不知怎麽掉了下來。

外頭有人報,說張大夫來了。

顧長鈞起身把位置讓出來,和張大夫寒暄了兩句,張大夫道了恭喜,在床前椅子上坐了。

顧長鈞信步從屋內走出來,隔間炕上,老夫人和陳氏坐着,正逗弄那個剛睡醒的小家夥。老夫人還把一塊兒家傳的上好的玉佩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顧長鈞認得,那是兄長顧長琛幼時戴着長大的玉佩,聽說能辟邪。

他立在那兒,身後是低聲與郎中答話的妻子,前頭屋裏母親和嫂子逗弄着孩兒。

忽然生了幾許喪志的念頭,若生活就此平安和順,還再求什麽呢?

權勢地位,過眼雲煙。

如今有妻有子,人生足慰。

**

三日後,是孩子的洗三禮。

江寧官場上走得近的幾乎都來賀了。

周莺還在坐月子,不能下床,女眷們都聚在她房裏,你一言我一語地贊她有福氣,贊臻哥兒生得好。

“臻”是老夫人給孫兒取的名字,周莺沒意見,就這麽喊着了。

這回雖劉夫人一塊兒來的還有梅香。

生産當天就聽說了,和丈夫兩個早早就到了府上,幫顧長鈞和周莺理理事兒。

民間有傳統,為了孩子好養活,要給孩子認一門幹親,越多人疼愛他,越多福氣。

周莺和劉夫人關系親近,性子也合得來,劉夫人主動說願意認親,周莺便同意了。

在衆人見證下乳母抱着臻哥兒給劉夫人行了禮,劉夫人送了一對麒麟鑲金碧玉钏給臻哥兒戴在手上,便算禮成。

梅香遠遠瞧着那玉雪可愛的孩子,心裏有些豔羨。

衆人正熱鬧着,忽聽外頭一陣喧嘩聲。

前院的北鳴快步走進來,也顧不得禮數,在廊下大聲道:“快,知會老夫人、夫人,宮裏的王公公到了,說皇上太後派人來問候夫人。”

屋裏都吃了一驚。京城到此,便是腳程最快的馬,不眠不休的奔跑,也得二十來天能到,想必這是算着日子,早就派人上了路,才會如此的及時。

不禁有人想,可見這安平侯多受天子重用,不過是添個兒子罷了,竟如此大動幹戈。

周莺強撐着要起來,聽外頭一個宦人的聲音道:“煩請囑咐顧夫人一聲兒,太後知道夫人辛苦,不許夫人勞動。”

秋霞等忙把周莺按住,老夫人帶衆人到了中堂,宦人笑着給老夫人道了喜,笑道:“太後娘娘早惦記着了,一個多月前就叫小人上路,本是帶着宮裏給的有經驗的穩婆和乳娘來的,夫人這不提前生了,沒趕得及,所幸趕上了洗三禮,太後娘娘吩咐了,要用最好的補品給咱們郡主補身。太後娘娘還說,她老人家惦記郡主,吩咐小人務要親自給郡主磕個頭,請個安,把太後娘娘的幾句體己話轉給郡主。”

人群中有人相互打眼色,心道,這安平侯和皇家到底是多近的關系?太後娘娘至于如此擡舉他夫人?

老夫人忙叫人引着那公公進去。

片刻,那公公出了來,眼眶微紅,哭過似的。衆人更是咋舌。

那公公抹了把眼睛,道:“請示老夫人,是在這兒傳賞,還是到外頭去?”

出去勞師動衆,顧老夫人也不好意思,公公便拿出一張明黃聖旨讀起來,大意是慰勉安平侯府顧周氏,賜了好些東西,禮單足好幾卷。

公公宣讀完賞賜的禮冊,給老夫人打千道:“小人奉皇命,還得跟侯爺說幾句話,就不擾夫人們了。”

顧老夫人給陳氏打眼色,叫陳氏親自送了人出去,還塞了個極豐厚的荷包。

屋裏頭周莺用帕子擦了臉,才哭過的眼睛有些紅腫。

她有一部分的血液來自皇家,皇帝是她親祖父,太後是曾祖母。他們原想把她接到宮裏去的。為了和顧長鈞在一塊兒,她先斬後奏,直接跟着顧長鈞走了。

他們沒怪她,還成全她的婚事,賜她做郡主,給她撐腰。如今連她生産的事也惦記着,特地趁着人多的時候來,給人家知道她是多受重視。生怕有什麽人不長眼,敢瞧輕了她。

如今太後已是古稀高齡,将來也不知還會不會有機會,能再見一面。

如煙勸她:“皇上太後惦記您,是好事兒啊,咱們夫人再也不是無根的浮萍,是有家的人。您聽适才王公公說的那幾句話,那是敲打老太太呢,怕老太太給您委屈受。您莫哭了,瞧哭壞了眼睛,侯爺該心疼了。”

自打生了孩子,顧長鈞就變得特別黏她。過去他總有理不完的事兒,近來像是不用做事了似的,鎮日的膩在她屋裏。

待家裏賓客都去了時,天色已晚了,臨近冬日,白天越來越短。

顧長鈞飲了些酒,從外院回來,見老夫人還沒走,和陳氏都在周莺屋裏。

搖籃裏的孩子已經熟睡了,臉蛋紅撲撲的,像是熱。

顧長鈞跨步進來,潦草地打了招呼,在搖籃邊含笑望着孩子。

周莺有點兒不好意思,時人都講究“抱孫不抱子”,男人家沒有抱孩子的,顧長鈞卻好像太寵這個孩子了,若非已熟睡了,定要抱起來逗弄一番的。

顧老夫人假裝沒瞧見,祝福周莺道:“……再別總抱着孩子,底下的人手足夠,乳娘婆子一大堆,勿把自己累着,養好身體再給臻哥兒添個弟弟妹妹才是正事。”

周莺臉上一紅,就聽顧長鈞在旁道:“天晚了,叫人送您回去。”

陳氏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老夫人氣結:“我來瞧瞧孫兒,你每每趕我走!”

顧長鈞面無表情站起身:“路上小心。”

陳氏笑得不行,扶住老夫人把她朝外讓:“娘,您看了一天的孩子了,也讓弟媳和侯爺說會兒話。”

等外頭終于無聲無息,顧長鈞才緩步靠近帳子。

周莺坐在那兒擡臉瞧他:“今天那王公公敲打您了?”

顧長鈞哼笑:“你怎麽知道?軟硬兼施,連哄帶吓,說太後叫我定要好生待你。”

他俯下身來,踢掉鞋子爬進帳子。

“今天都還好嗎?累了一天,我怕你吃不消。”

周莺小聲道:“我挺好的,藥一直吃着,今天比前兩天精神好,就是偶然會走神,今天臻哥兒非要抓着劉姐姐閨女的衣裳,不叫抓就哭,哄了好一會兒呢……”

帳子裏的聲音漸漸低了去,夜靜了,一盞一盞的燈漸次熄滅。

窗前偶爾傳來簌簌風聲,眼看又是年關。

年前,陳氏和顧老夫人終于要回京了。

原定三月回京赴任的顧長林因故這時候才回到京城。

臻哥兒還小,周莺和顧長鈞這個年又是在江寧度過的。

次年春,顧老夫人遞消息來,說宮裏的太後娘娘這幾個月不太好,加上操勞過年慶典的事,在壽芳宮暈倒了,自此就再不能下地行走。

顧長鈞那邊也收到消息,晉帝委婉地表示,如今朝中缺少能穩定軍心的武将,問顧長鈞是否願意重掌虎符。

這晚,顧長鈞和周莺商議:“要不,回京?”

次年六月,顧長鈞和周莺重回京城安平侯府。

作者有話要說:  補昨天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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