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昨晚和顧長鈞在外面吃飯時喝了酒, 回來時又已很晚了,周莺寅正才起來,顧長鈞清晨要上朝, 早早走了。周莺叫乳娘抱上臻哥兒, 一道兒往上院去請安。
陳氏和麟哥兒都到了, 兩年不見麟哥長高不少,過周莺牽着他的手哄他玩, 麟哥十分喜歡黏着周莺。分別兩年, 麟哥兒變得害羞了, 一見周莺對他笑就躲在母親身後, 然後拿眼偷偷打量着屋裏人。
沒有血緣關系, 顧老夫人對麟哥兒态度不鹹不淡的,臻哥兒就不一樣了, 饒是顧老夫人原本不喜周莺做兒媳,但自打臻哥兒出生,周莺的身份也跟着水漲船高。
一進屋,老夫人就笑着從乳娘懷裏接過臻哥兒, 抱在腿上拿撥浪鼓逗弄着,臻哥已經能坐着,伸出白胖的小胳膊去摸那晃動的撥浪鼓。
陳氏苦澀一笑,推顧麟一把:“怎麽不和你三嬸說話?”
顧麟臉漲得通紅, 半晌沒能喊出“三嬸”兩個字。
顧麟已經長高到周莺肩膀了,周莺想像從前一樣擡手揉揉他頭發,見他眼神閃躲, 心裏默嘆一聲,垂下了手,對陳氏笑笑:“沒關系,麟兒和我好久沒見,還有點生疏,慢慢來。”
陳氏紅臉道:“真是過意不去,這孩子越大越難捉摸,也不知怎地……”
周莺能懂,顧麟自幼就和自己在一起,喊自己莺姐姐,如今平白長了他一輩,要喊三嬸,他自己覺得奇怪。
老夫人逗弄臻哥兒,揚手打發陳氏和周莺顧麟吃飯去。
之後理理事,算算帳,聽聽管事婆子們報備,周莺沒準備把管家權接過來,和陳氏一并管着,遇事兩人一塊兒拿主意。她不耐煩時就交由陳氏一人主理。
偌大侯爺,賬目都是專人管着的,內宅的那些往來用度,顧長鈞支撐得起,老夫人本就偏着臻哥兒,周莺不想叫陳氏覺得如今的安平侯府沒他們房頭的立足之地。
傍晚才傳飯的時候,宮裏傳了消息出來,說太後今天晨起一直昏睡不醒,太醫救治了整日都沒好轉,叫周莺帶着臻哥兒趕緊入宮候着。
周莺身後跟着秋霞,乳娘懷裏抱着臻哥兒,飛速沿着宮道往後跑。
夜色中的皇城仿若一張漆黑的大網,将一個個人網在其中,你能看見光亮,卻永遠逃脫不開。
周莺和父親沒見過面,自然也未曾想過他幼時在此是如何度過。但她知道,有人在這片紅色宮牆圍起來的囚牢裏活了一輩子。
才走近壽芳宮,就看到黑壓壓的人影,堵在宮門前,不見一點縫隙。
引路的宮人揚聲道:“郡主到了,請娘娘們讓讓,太後娘娘等着呢。”
人群中聽得一聲冷笑:“喲,本宮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安平侯夫人。怎麽,你比我們這些嫔妃還更關心太後娘娘?也不瞧瞧這是什麽地方!”
說話的是個年輕貌美的嫔妃,周莺沒見過,那引路宮人慌道:“娘娘,萬歲爺跟太後娘娘等着呢,煩勞您讓讓。”
“我們早就在此等候着了,皇上還沒宣召,急什麽?候着吧。”
周莺上前,面對面盯着那位妃子:“請您讓讓。”
瞧她氣勢不凡,其他幾個領頭的嫔妃已經有所猜測,暗中扯扯那位擋路的妃子衣袖,示意別再這時候與人争鋒。
那妃子氣勢淩人,哪裏肯讓。她在此已經侯了幾個時辰,本就窩了一肚子火,又來個不長眼的臣婦,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就叫自己讓路,她怎麽肯?
“你是什麽身份?敢跟本宮說這種話?安平侯沒教過你規矩嗎?到底是能跟自個兒叔父私相授受的人,眼底沒半點……”
話音未落,只見周莺擡手,一巴掌扇在那妃子臉上。
人群為之一靜,人人都瞠目結舌,呆望着周莺。
周莺心裏急得不行了,生怕趕不及再見太後一面,偏有這種只知争強好勝的無聊人來耽擱時間。
周莺甩了甩打疼了的手:“秋霞,你還愣着?”
秋霞會意,上前一把推開那嫔妃:“夫人請。”
那嫔妃氣得要發瘋:“你,你這賤蹄子,你敢打本宮?”
周莺不理會,也不回頭,快步朝裏去了。
奇怪的是,裏頭守門的并沒有阻攔周莺。
那妃子氣得跺腳:“你們都瞎了嗎?叫一個臣子的婆娘欺到本宮頭上來?”
周莺顧不上外頭有什麽人在罵她,春燕把她迎進去,想說什麽,卻說不出口。
晉帝坐在太後床邊,回頭見周莺到了,他嘆口氣站起身,“你曾祖母最挂念你,你陪陪她。”
周莺點點頭,淚凝于睫,昨天太後還關切地問她生活如何,有沒有受委屈,方方面面替她打算,說要做她最堅實後盾的人,此刻臉色蠟黃,無聲無息躺在床上。
她湊近了,輕聲喊:“曾祖母,莺娘來了。”
太後沒有醒過來,她安詳的睡着,呼吸間隔越來越長。
周莺心酸的不行,想到自己的身世和這一生過的那些日子,和太後相認後相處的機會太少太少了。
讓這個失去孫兒的老人家,連曾孫女也見不到。
周莺悔,當初她念着自己的那點委屈,執拗地走了,嘴上說不稀罕沐皇恩沾天家的光,可也把一個最挂念着她的人的所有念想割斷了。
她原來也是個狠心的人。
“曾祖母,臻哥兒也來瞧您了,被嬷嬷抱去偏殿了,您要是想見見,我喊他過來……”
周莺握住太後的手,冰涼冰涼的,像冷水裏浸過似的。
“您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麽一直睡呢?外頭跪着還多人,都盼着您好呢。曾祖母,你醒醒啊,我好容易回來,您還要天長日久的宣我進來說話,陪您呢!曾祖母!”
沒有回應,沒半點回應。
太後睡得很沉很沉,沒有半點兒醒轉的跡象。
周莺垂頭抹了一把眼淚,從旁取過一個小包袱,裏頭是自己給太後做的鞋。
“您還沒穿過我繡的東西,您不知道,我的女紅還可以的。您穿穿看,軟底的,走路不累呢。”
周莺拿着那雙鞋,掀開被底想給太後換上。
太後垂在床邊的手陡然滑到床下。
周莺頓住,立即回頭去扶太後。
她蠟黃的臉色泛着可怖的青。
那個睡得極沉的人,此刻連最後一點兒呼吸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周莺慌得站起來,大聲道:“太醫,太醫!”
外頭候着三四個太醫,紛紛都湧了進來,一瞧太後的樣子就知不好,上前探鼻息,斷脈,下一秒,幾人大放悲聲,“太後,太後她老人家,薨了!”
周莺身子晃了晃,欲上前去喊太後,眼前陡然一黑,整個人朝床前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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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後,已聽得晨鐘之聲。
她張開眼,滿室素白顏色。
有人察覺她動作,撩簾走進來。
顧長鈞一身白衣,手裏捧着碗藥,“醒了?藥剛熬好。”
周莺坐起身,見自己置身于一見寬闊的殿宇。
“我在皇宮?曾祖母她……”
顧長鈞坐在床沿,用湯匙盛了藥放在唇邊吹了吹,緩緩遞到她唇邊:“你自己的身子,自己要知道保重。”
周莺紅了眼,推開他的手道:“曾祖母是不是去了?”
顧長鈞垂眼點點頭:“你別太傷懷,是見了你,心裏滿足,沒遺憾的了。”
周莺捂住嘴低低哭出來。
顧長鈞将她擁着,輕聲勸慰。
幾只水鳥從園中蓮池中驚起,皇帝的禦辇經過,身後是漫天飛灑的紙錢如雪。
停朝三天,停靈九日後送往皇陵下葬。
太後追谥“敬孝惠文皇太後”,享年七十有二。
太後梓宮前往皇陵後,周莺才從宮裏回到侯府。
她在家裏守喪幾日,因侯府老夫人尚在,幾日後便除服出來理事了。
次年,陳氏有孕,年底誕下二房長女桐兒。
又三年,陳氏有女碧兒。
周莺一直未再有。林太醫開的藥日常用着,許是當初誕育臻哥兒當真是上天憐憫,她看開了,陳氏的幾個孩子她也有份帶大,倒也不覺遺憾。
許是因有臻哥兒後心情舒暢,本已病重的顧老夫人竟奇跡般好起來了,每次含饴弄孫,日子倒也過得和美。
永成二十九年,顧長鈞拜入內閣,成為當朝最年輕的閣老。
同年,青州學政汪鶴齡受人引薦負責參與今年科考相關事宜。
落雲有幸一同回京,與周莺見過一回。
幾年不見,落雲也出落成豔美的婦人了。在舊日住的青蘿苑故地重游,和周莺一道回憶了往昔。
許久許久,她紅着眼跪在周莺面前:“奴婢有愧于婦人,過去做過許多錯事,蒙夫人侯爺不罪,殘存至此。這些年來,從未心安過。”
周莺望着面前痛哭流涕的婦人,憶及過去那些事已恍若隔世。
她低身把落雲從地上拽起來:“再說這些已不适當了,你不是當年的落雲,是如今的汪夫人了。這些年我學會一件事,若想日子過得好,就告訴自己不要回頭看。”
周莺挽着她手臂,像兒時怕黑扯住她不許她離開時一樣。
坐在窗下炕上,對坐飲茶,周莺問起她這兩年的日子。
“……一開始我只是恨他。怪他引我走上這條萬劫不複的道上,恨他毀了我一生。他答應我,若我有別的打算,他願意寫一封休書,給我自由。他可能也不甘心,一身抱負無處施展,迫不得已娶了一個婢女為妻,他怎可能覺得平衡呢?”
“……永成二十七年,就是兩年前,有人送美人給他,說見他身畔冷清,又無子嗣,擇擅琴棋書畫且讀過書的落難小姐給他做妾。我想我該給人讓路了。之前找人打聽好,在附近的鎮上做點小生意,自己也能養活自己,可以不必靠別人。我都準備好了,也雇車走了,可沒想到,那時肚子裏有了他的骨肉。”
“我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孩子。想過幾個月前,有一天我和他吵架,他盛怒之下,才……怎想到那麽巧,就有了。孩子在肚子裏五個月的時候,他找來了。原來這間價格便宜位置又極好的鋪子是他替我墊了銀子,身邊那些熱心的照看我安全的‘好人’也是他備的,連我雇的車夫也是他的人。”
“我問他,這是什麽意思。他說即便有了骨肉,只要我想走,他也不會強求。過去是他對不住我,但只要他活在世上一天,就會照看我和肚子裏的孩子一天。”
“……去年,我才搬回來,回來前有一回孩子半夜高熱,我急得不行,他知他怎麽得知的消息,連夜帶着郎中來了。撲在他懷裏哭的時候,我想明白了。其實一開始我就對他有好感,又害怕又想接近。當我在他和你之間無所适從的時候,我想過死。他不準我死,拿你威脅我,我沒辦法……”
“……他也和我說了,一開始對我是利用和玩弄,心裏還覺得瞧不起。後來走到這步,他回過頭來想過,明明有別的法子為何不用非用這樣待我……我也想了很久,一個人帶着孩子太累了,見到誰都要被打聽幾句孩子爹爹哪兒去了,我不是沒選擇,他既然求我回去,我可以跟他回去,哪天若是發覺他不是真心想和我過日子,我再走。我有他寫的文書,說好了哪天我要走就随時放我自由。”
落雲一邊說,一邊把信掏出來,攤開給周莺看。
信頭是“落雲”二字,信尾是“汪鶴齡”,可中間寫的內容,可不是什麽保證書啊。
發覺周莺臉色有點兒奇怪,落雲緊張起來:“夫人,信上寫的,可是我适才說的?”
周莺臉上泛起兩朵可疑的紅暈,手握成拳湊在唇邊咳了聲:“似乎是吧。回頭,你叫他給你念一遍,不就知道了?”
落雲把書信收起來,小心翼翼地折平整,再用手帕包着,仔細收回懷中。
周莺垂頭忍不住笑了好一會兒,她沒敢告訴落雲,上頭寫的可不是什麽保證書,而是一首十分香豔的情詩。
周莺想到汪先生那個不茍言笑的模樣,他寫這樣的詩句時,也不知是不是也端着那清高不可一世的表情。
不過聽說顧長鈞很是欣賞這位先生。莫不是他人前人後的兩套面孔,就是跟這位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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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陳氏的大女兒過生辰,請了幾個關系好的人家一塊兒聚聚。
周莺抱着陳氏的小女兒不松手,有不知情的,還以為碧兒是周莺生的。
臻哥兒在旁氣得鼓着小臉,悶悶的不吭聲。
他如今大了,也懂得瞧大人眼色,娘親喜歡堂妹,比喜歡他還多。
自打堂妹出生,娘親都不大抱自己了。
顧長鈞今日回來得早,聽說二房治宴周莺也過去湊熱鬧了。他先去老夫人房裏問了安,然後就徑直往自己院子去,去年臻哥兒搬到了東耳房住,孩子漸漸懂事了,不好總睡在他們房裏。
為此臻哥兒生了兩天悶氣呢,周莺親自做紅豆糕才給哄好。
顧長鈞撩開簾子就見兩個小婢正在那勸臻哥兒。
“哥兒,夫人雖喜愛二姑娘,可論親疏,您才是親生的呢。夫人怎可能不喜歡你?快別鬧了,收拾好了包袱待會兒還得重新解開放回去。”
許是侍婢這不鹹不淡的态度叫人生氣,氣呼呼的臻哥兒哇地一聲哭了,“連你們也欺負我!娘不喜歡我,你們也不喜歡,我……我要出走,和爹去軍營住!”
顧長鈞肅容從外進來了。
兩個侍婢縮了縮脖子,低聲喊“侯爺”。
顧長鈞不吭聲,語調發冷:“誰惹顧臻?”
侍婢強笑道:“侯爺,奴婢們跟小公子說笑呢。”
“出去。”
顧長鈞板起臉來,冷若冰霜。侍婢早吓得魂不附體,飛快溜走了。
臻哥兒抹了把哭花的臉,仰起頭伸出兩手,可憐兮兮地道:“爹爹抱。”
顧長鈞蹲身把小人兒抱起來了。擡高抱坐在自己左肩上,“臻哥兒若悶了,我們出去投壺。”
投壺是近來臻哥兒愛的游戲。但今天小人兒不喜歡了,“爹爹,我想跟您住軍營,也不回家,讓娘親像想您似的,也好好想想我。”
顧長鈞挑了挑眉頭:“你是說,平時我在軍營不回來的時候,你娘她……”
“嗯!”臻哥兒點頭,“娘總叫人留着門,溫着點心,說可能您不忙了還回來,我問她是不是想您,她不肯說。我問秋霞,秋霞說娘是惦記爹爹了。”
顧長鈞默了會兒,拍拍肩上挂着的小胖腿兒,“行,爹帶你去軍營逛逛,若是覺得好玩,今晚留宿在那兒。”
臻哥兒高興地拍手:“太好了!爹爹,我要當大将軍!娘說,男兒家騎馬打仗保家衛國,是最招姑娘們喜歡的了!”
顧長鈞好笑地問:“臻哥兒有了喜歡的姑娘?”
臻哥兒認真道:“我喜歡娘!她這麽喜歡二妹妹,一定是我不夠好,等我做了大将軍,也騎馬打仗保家衛國,她一定很喜歡的!”
顧長鈞抿唇,笑容幾不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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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營地,風很涼,軍帳裏燃着火盆,仍不夠暖。
臻哥兒縮着身子,貼到顧長鈞懷裏,“爹爹,這兒不好,咱們回家吧,我想娘。”
顧長鈞垂頭撫了撫兒子的發頂:“那你記着,男子漢一言九鼎,可不能做反複小人,今天回去了,明兒就不許再偷偷出來。”
臻哥兒緊緊揪着顧長鈞的大氅往裏頭鑽:“我答應,我再也不溜出來了!”
十五年後,臻哥兒還是失言了,那一年,北漠餘勢死活複燃,臻哥兒披甲上陣,從顧長鈞手裏接過帥旗,也做了那騎馬打仗保家衛國之人。
顧長鈞曾問過周莺,後不後悔,周莺還記得那是一個午後,她和顧長鈞在書房下棋,陽光透過琉璃窗灑在顧長鈞的側顏上。
歲月對他格外優待,他還一如往昔般挺拔,俊朗。
他側顏的輪廓如刀刻,冷硬的。長睫覆下,遮住眼底的光。
饒是如今看過去,這仍是那張叫她喜歡的臉。
這個人,這個性情,方方面面。
至于她是怎麽答的,已經不記得,只記得他驀然舉目,朝她看過來。
四目相對,不需多言。
她不後悔,在那個晚上去過他的書房。
他們隔着書桌,笨拙而慌亂地親吻。
心髒撲通撲通跳動着,就像現在一樣。
周莺随意放在桌沿的手,被顧長鈞輕輕覆住。
“閨女今天要回門吧?咱們早點兒準備着?”
周莺聽到自己低聲應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所有人。新文還請多關照,如果願意可以幫忙在作者專欄點個收藏。
感謝所有人,因為斷斷續續發燒後面兩三周更新很不穩定,謝謝你們一直包涵鼓勵。
下一本會加油。不知道你們想不想看番外,新文我會好好寫的,會多存點稿,固定好更新時間。
下一本開《偏寵無度》,名字和文案可能會有些改動,争取寫個你們喜歡的故事。
感謝在2020-02-26 00:18:25~2020-02-26 23:36:3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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