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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謝聿回去後,屏退管家獨自在書房待了一會兒。

期間剛跟他談合作的公司給他打了幾個電話,手機鈴持續想了有十多分鐘,書房才重新歸于靜默。

謝聿就坐在辦工作後面,微垂着眸,蒼白修長的指尖夾着他批閱文件時管用的黑色鋼筆。

電腦屏幕仍然暗着。

不算熟練的轉筆,“啪”“啪”鋼筆從指尖掉落到桌面又被謝聿撿起,如此重複了數次,最後一次鋼筆掉在深棕色的辦公桌時,沒有停下,咕嚕嚕地轉了一會兒,最後啪的一聲,筆滑出桌沿,垂直砸在了地上,然後又在地板上前進了十數厘米。

謝聿低下頭,盯着地上靜靜躺着的鋼筆,腦中不免想起了傍晚發生的一幕。

羞怒無力厭惡的情緒還殘存在心中,但記憶最深的,還是他靠在蘇薇身上時,鼻尖聞到的洗衣粉淡淡的清香。

他應該生氣的。

因為蘇薇把他推給了安舒雅。

可當蘇薇過來扶他的那一刻,原本溢滿胸口的怒火忽地平息了下來。

謝聿低頭看向自己的腿,拉開毛毯,掌心一寸寸地撫過細瘦的雙腿,用手丈量着腿的圍度。

他以前出行都有管家跟保镖陪同,很少像今天這樣落單,而從輪椅上摔下是第一次,他雖介意別人看到他的腿,但他明白自己的權勢足以讓對手閉嘴,不敢對他的腿妄加議論。

剛才那些人不認識他,再加上他平素給人陰戾的印象,他們不敢上前幫忙可以理解,只要他以後出行更加注意,随行保镖不離開他半步就好。

只是——

看着蘇薇憋紅了臉把他扶到輪椅上,謝聿腦海裏倏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他能走路就好了。

想要像以前一樣站起,哪怕走路磕磕絆絆,他也想能夠站立并親自走到蘇薇跟前。

謝聿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個想法,就如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對蘇薇生氣一樣,他坐在輪椅上,辦公桌前一盞臺燈的燈光籠罩在他周身,臺燈光線很暗,在他身上灑下一片暗影。

他置身于明暗的光線下,靜默良久,轉動輪椅出了書房。

“謝先生。”

管家候在門口。

謝聿微微颔首,薄唇微啓,低啞的聲線緩緩在客廳飄蕩,“二樓的康複訓練室還能用吧。“

管家一怔。

康複訓練室以前是由健身房改造而來,已經閑置多年,謝聿只在最初兩個月在康複室待過,成效不大後,就遣散了專門聘請的醫護人員,除了打掃衛生的保姆出入便沒有其他人進出。

如今謝聿重新提起這間房,莫非——

管家頓了頓,語氣略帶激動:“能用能用,前兩天剛打掃完,您要是覺得不夠幹淨,我讓保姆再好好打掃一遍。”

謝聿“嗯”了聲,跟管家道:“明天,幫我重新聘請幾個康複師吧。”

“是,謝先生。”

謝聿的腿并不是沒有絲毫感覺,醫生當初診斷時曾說過,只要謝聿肯花費時間精力好好複健,還是有希望重新站起的,就是幾率比較小。

只是那時謝耀明車禍重傷成了植物人,公司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公司元老覺着謝聿年紀太輕,不贊同由謝聿管理公司,謝耀明的幾個私生子都等着上位,不斷給謝聿使絆子。

在這重壓之下,謝聿硬是抗住了壓力,替公司吃下好幾個大項目,讓那群老家夥閉嘴,同時用雷霆手段把那七八個私生子,該驅逐的驅逐,該打壓的打壓,只留了謝一茂這個弟弟。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謝聿要開展屬于他的商業版圖,沒空将寶貴的時間花在康複概率很小的腿上。

更何況,只是從杵拐杖變成坐輪椅,說來說去都是殘疾,他都習慣了,只要他不從高處跌落,沒有人敢看不起他。

然而現在,他很想重新站起來,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

***

這一天,蘇薇如往常一樣上表演課。

随着節目的熱播,導師輔導新人的時間也多起來,今天難得四位導師都到齊了,為了讓學員更好的收獲演技方面的技巧,四個導師經過商量後,決定把二十八名成員召集到一間教室,由他們共同教導,也有是集各家所長。

課程上到一半,一個工作人員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蘇薇,門口有人找你,她自稱是你媽。”

工作人員嗓門很大,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朝這裏看了過來。

金玉翠?

她怎麽找到這裏的?

蘇薇蹙了蹙眉,“那我去看看。”

工作人員看了蘇薇一眼,焦急的聲音都變調了:“事情有些難辦,那個叫金玉翠的女人說辛辛苦苦把你養大,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一樣對待,你現在紅了翻臉不認人了,她打電話聯系了《千裏尋親》欄目組,現在大批媒體記者都湧到了 大門口,正等着采訪你,那些媒體記者為了挖出勁爆的猛料,可是什麽問題都敢問的。”

“……”

衆人面色各異。

《千裏尋親》這個節目辦了很多年了,收視穩定。

傅時欽看向蘇薇,眉間攏着一絲擔憂。

“蘇薇,你現在可是節目組最有人氣的選手,導演他們現在正在緊急商量對策,這事兒你要是處理不好,不僅你名譽受損,節目也會受到影響。”

節目組派他過來,主要是想探探蘇薇的口風,要是蘇薇真是白眼狼,抛棄養父養母,節目組是萬萬不敢替蘇薇出頭的。

蘇薇點了點頭,“帶我過去吧。”

“你确定?雖然我們希望由你出面把事情跟大家解釋清楚,但你畢竟是新人,哪裏招架的住媒體記者的□□短炮,不出面最好,我們會想辦法把他們轟走。”

轟走固然容易,可不能阻止媒體記者們在新聞上亂寫。

大衆只會覺得蘇薇不願意見金玉翠是做賊心虛,反而更加認定金玉翠說的是真的。

想到這裏,蘇薇聲音雖輕卻很堅定:“我出去跟大家解釋。”

耳邊響起傅時欽清冷的聲音:“我跟你一起去吧。”

蘇薇怔了怔,輕輕搖頭,“我自己去吧。”

傅時欽堅持:“我說過,我是你的導師,我的學員遇到了困難,我身為導師理應站出來。”

一旁的工作人員沒料到傅時欽會摻進這趟渾水,吓了一跳,“張導交代過我,不能讓您……”

“走吧。”

傅時欽說完這兩個字,率先邁開長腿走出了教室。

蘇薇抿了抿唇,只得跟了上去,心裏卻暗暗猜測,到底是誰指使金玉翠這麽幹的。

這太明顯了,金玉翠要是看她紅了,肯定是想辦法找她要錢,而不是直接找來記者直接開撕,這對金玉翠沒有好處,除非是有人給了金玉翠好處,才搞出這麽一出,目的是想讓她名聲盡毀。

不得不說,這一招實在是太歹毒了。

工作人員一看傅時欽跟着去了,跺了跺腳,忙追了上去,順便打電話節目組,說明了這邊的情況,讓節目組多派些人在門口等着。

留在教室的衆人難免在底下竊竊私語。

“剛才工作人員的話聽到了吧,信息量好大,原來蘇薇是被收養的,不過她是跟養母鬧掰了嗎?”

“不知道,感覺因為這種事上電視好丢人啊,有什麽事不能私下解決,非要廣而告之讓所有人都知道。”

“我都能想象到明天的頭條內容是什麽了。”

“啊啊啊傅時欽真的是太有擔當了,真不愧是我喜歡了多年的偶像。”

……

“安靜。”

祝佳容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鎮得住場,她一發話,培訓室瞬間安靜下來。

掃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的衆人,然後看向身旁的柯一銘跟魏彬,微一挑眉:“時欽臨時離開了,你們倆誰先上?”

柯一銘這人挺八卦的,此刻心早飛到了大門口,聞言,随口道:“魏哥,你先給他們上課吧,我再準備準備。”

魏彬:“行吧。”

安舒雅坐在底下,狀似認真地聽講,餘光不經意瞟了眼窗外,眼裏閃過一道暗色。

她半個月前就派人去了蘇薇的老家,從蘇薇街坊鄰居那兒打聽到了一些事,比如蘇薇養父母對蘇薇很不好,把蘇薇當傭人使喚,又比如蘇薇未成年就跟蘇家兒子在老家辦酒席沖喜。

雖然覺得蘇薇身世還挺可憐的,但她絕對不能讓任何人擋她的路,就派人跟金玉翠說了蘇薇當明星的事,給了金玉翠一筆錢讓金玉翠替她辦事。

安舒雅知道,除非蘇薇能拿出切實有力的證據出來,不然金玉翠空口白牙給她潑的這盆髒水,蘇薇這輩子都別想洗清。

大門外,媒體記者們扛着機器,在門口等了有将近一個小時了。

《千裏尋親》欄目的外景主持人拿着話筒,敬業地站在鏡頭前,臉上挂着僵笑,略顯尴尬地看向旁邊的金玉翠。

只見金玉翠一身大花襖,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兩腿大辣辣地敞開成人字形,一邊用力拍着大腿,一邊閉着眼幹嚎:“老天呀啊,我怎麽這麽命苦啊,兒子死了,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女兒卻指望不上,人家現在發達了,就不認我這個媽了啊……”

金玉翠嚎了大半天卻不見一滴淚。

支持人忍住尴尬,輕聲勸道:“金阿姨,我看蘇薇是不會出來見你了。”

金玉翠猛地睜開眼,鼓作氣憤地道:“她不出來,我就坐這裏不走了!”

話音剛落,雕花镂空鐵門緩緩往兩邊敞開。

衆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蘇薇旁邊的傅時欽,他們一個明豔大方,一個清冷俊秀,站在一起如同偶像劇來出現的女主角,極其般配。

“是傅時欽,傅時欽也出來了!”

“太好了,明天的頭版頭條有了。”

記者們頓時跟餓狼看到兔子一樣往傅時欽方向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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