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謝聿垂眸，右手拇指輕輕摩挲着左手手背，聲音一如既往的低啞：“蘇薇，我後悔了。”
莫名來這麽一句，蘇薇一時沒能理解話裏的意思。
“什麽？”
“沒什麽。”
把心底莫名其妙的失落，歸結于今天的訓練沒有進步，謝聿轉移話題道：“再來一遍。”
蘇薇點頭，“好。”
複健結束，謝聿把臉埋在寬大的毛巾裏，笨拙地抓着毛巾擦拭着臉上的汗水。
蘇薇站在一旁，等着謝聿把汗水擦幹，看謝聿一個人搞不定的樣子，而其他醫護人員在收拾器械顧不上車裏，便上前兩步，接過他手裏的毛巾，輕輕将毛巾從他頭上拿下，然後蹲下身，開始幫謝聿擦拭額頭汗津津的液體。
她做過一段時間的護工，做起這些輕車駕熟，動作輕柔又利落。
謝聿掀開被汗水濡濕的眼睫，烏黑的眼裏浸潤着淡淡的水光，微微仰起臉看着蘇薇，女生面容幹淨，能夠看到她臉上細小的絨毛，眼睛好看的像琉璃，澄澈分明。
腦海裏忽地湧上一個念頭：如果這一刻時光能夠靜止就好了。
被這個想法吓到，謝聿猛地往後退，吱的一聲，椅子跟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蘇薇手上動靜一頓，“弄痛你了？”
謝聿把毛巾從蘇薇手裏取下，垂眸盯着手裏的毛巾，“沒有。”
頓了頓，又道：“工作時間結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蘇薇起身看了眼時間，牆上挂鐘顯示時間為21:05，“那我先走了。”
“你……明天還來嗎？”
“來啊。”
得到确定的答案，謝聿稍稍有些心安。
目送着女生纖細的身影慢慢離開他的視野，等到再也看不到了，謝聿收回視線，低下頭，雙手虛攏成拳，輕輕敲着自己的膝蓋。
管家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他的身側，謝聿停下手裏的動作，掌心貼着雙膝，語氣平淡如水：“她走了嗎？”
“走了。”
“嗯。”
管家猶豫了下，還是忍不住勸道：“謝先生，蘇薇總有一天會離開的，如果您想留住她，應該努力争取一下。”
“怎麽争取呢？”
謝聿沒有像以往那樣否認。
管家一怔。
眼裏浮現一抹淡淡的自嘲，謝聿看着自己的腿，聲線嘶啞：“我這樣的身體——”
後面的話隐在了他的唇齒間。
管家聞言，悄然嘆了口氣。
***
回到安家，李美慧怕蘇薇餓提前準備了夜宵。
蘇薇低頭吃湯圓的時候，李美慧就坐在一旁，手肘支着下巴，面帶微笑地看着蘇薇，好像怎麽也看不夠。
安子諾趿拉着拖鞋走過來，問：“媽，還有沒，也給我來一碗。”
“自己盛去。”
“……”
安子諾便拐去廚房盛了一碗。
蘇薇晚飯吃的挺多的，其實并不餓，但這是李美慧的一片心意，她就一口一個把一碗湯圓都解決了，順便端起碗把米白色湯也喝完。
李美慧跟安子諾誇道：“看你姐吃的多香，多學着點兒。”
安子諾瞅了瞅勺子裏咬了一小口的湯圓，滿臉黑線，蘇薇只是吃個夜宵而已，這也值得誇？
“小希。”
這時安山海的聲音從側方傳來。
蘇薇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在叫她，擡頭看去，就看到安山海站在不遠處，朝她溫和地微笑。
“來一下，爸有話要跟你說。”
蘇薇應了聲，擦了下嘴，起身跟着安山海去了書房。
等到兩人消失在客廳，李美慧跟安子諾互看了一眼，彼此都沒有說話。
差不多安靜了一分多鐘，安子諾先出了聲：“媽，什麽事非要去書房談啊？“
李美慧看了眼書房的方向，喃喃：“山海他……是查到了什麽嗎？”
書房。
安山海把蘇薇叫來書房後，跟蘇薇說了一番話：“我把金玉翠交給了一朋友，他以前當過獄警，審訊犯人很有一套，金玉翠交代了當初拐賣你的人販子的去向，我已經派人去抓了，小希，你放心，爸一定會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
“謝謝爸。”
“怎麽這麽客氣呢。”
安山海能感覺到蘇薇有些拘謹，轉念一想，畢竟他們才相認了幾天，肯定要花一段時間慢慢熟悉。
他悄然嘆息了聲，接着道：“至于……舒雅跟金玉翠有沒有關系，也在查了，如果查明事情屬實，爸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蘇薇沉默了幾秒，問：“真的沒關系嗎？這些年都是安舒雅陪在你們身邊，她跟你們待在一起的時間比我多的多，要是查到了安舒雅身上，您會怎麽做？”
“她陪我們再久，錯了就是錯了，如果真是她，爸會請她離開家裏。”
有安山海這句話蘇薇就放心了。
蘇薇是安氏千金的熱搜一出，網上對蘇薇是一片心疼，不少網友希望蘇薇回歸節目，不斷給她投票，蘇薇始終占據人氣排行榜第一的寶座，把第二名遙遙甩在身後。
節目組趁熱打鐵，聯系了蘇薇，希望蘇薇能回來，蘇薇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說好退出的，要是回歸，肯定會有網友認為她是在作秀，到時候又要引發一波輿論風波，現在這樣就很好，況且她現在有很多選擇性，綜藝并不是她唯一的出路。
節目組看蘇薇态度堅決，最終選擇尊重她的決定。
這一邊，安舒雅最近狀态非常不好，錄制綜藝時，接連出錯，在錄制第七期綜藝時，要不是祝佳容力保她，她差點就要被淘汰了。
因為怕安山海查到什麽，安舒雅用新號打電話通知那個人，讓對方不要再跟金玉翠聯系。
對方是個老江湖了，聰明狡猾，知道怎麽做才不會暴露身份，他看了新聞，知道蘇薇是安家的親生女兒，于是他利用安舒雅的恐慌心理反過來進行敲詐，說他會離開a市，前提是要一筆安置費。
安舒雅怒道：“你這是趁火打劫！”
“你也可以這麽認為。”
“……”
無賴！
安舒雅忍住怒火問：“要多少？”
對方獅子大開口：“不多，八百萬。”
八百萬并不是一筆小數目，動用這麽大筆的金額，肯定會驚動安山海他們，安舒雅道：“我沒有這麽多錢。”
“沒錢，那我就把你供出來。”
“等等，給我點時間。”
“快點啊，我最近缺錢的緊。”
等電話挂完，安舒雅氣的恨不得把手機砸了，她現在卡裏還有五百多萬，要是問別人借錢，都是同一個圈子的，容易走漏風聲。
她手頭有不少奢侈品珠寶，都是過生日別人的送的，拿一兩樣去典當行典當，應該就能湊八百萬，只是真的是不甘心，她辛苦籌謀才走到現在，蘇薇一回來就要把她打回原形，不，她絕對不會被打倒！
“安總，舒雅小姐開車去了典當行。”
“嗯，我知道了，繼續盯着。”
安氏集團，安山海放下手機，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着遠處林立的高樓大廈，心情頗為沉重。
手下的人辦事效率很快，沒多久就查到安舒雅于傍晚給一個賬戶彙了八百萬。
安山海當即打電話給銀行追回這筆彙款，然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給安舒雅打了個電話，讓她晚上回家裏吃飯。
第六感告訴安舒雅，安山海肯定是知道了什麽，不然為什麽這麽湊巧，她前腳剛把錢彙出去，後腳安山海的電話就打來了？
晚上六點，安家。
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李美慧招呼大家吃飯，安山海坐在主位，李美慧跟蘇薇坐在安山海左側，安子諾跟安舒雅則坐在右側。
安舒雅坐在餐椅上，捧着飯碗默默吃飯，自從金玉翠瘋狗一樣指認她後，她在安家的處境就有些微妙。
以往李美慧基本每天都要給她打電話，擔心她在外面吃的不好，會讓安子諾給她送飯，現在李美慧對她的态度明顯淡了，安子諾雖然也會跟她說話，但言語間明顯對她也多了絲客氣。
飯畢，安山海把安舒雅叫到了書房。
李美慧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時不時往書房方向瞟，安子諾也不玩游戲了，破天荒地窩在沙發裏，摁着遙控器不斷換臺，眼睛壓根沒盯着電視屏幕。
跟兩人相比，蘇薇自如很多。
她拿了個洗淨的蘋果，熟練地用水果刀削蘋果皮，蘋果皮連在一起，一圈圈從果肉上脫落。保姆怕蘇薇割到手，一直看着，看到蘇薇熟練的刀功，忍不住誇了一句：“二小姐蘋果削的真漂亮。”
蘇薇彎了彎眼，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裝好，插上牙簽，遞給李美慧，然後順手又拿了個蘋果繼續削。
等到她削到第三個蘋果，書房門開了。
安山海跟安舒雅一起從書房走出，安山海神色還算平靜，安舒雅眼眶微紅。
安山海道：“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謝謝爸。”
安舒雅擠出一絲笑，轉頭看向蘇薇這邊，“媽，子諾，我先走了。”
目光落到蘇薇身上時，安舒雅抿了抿唇。
倒是蘇薇落落大方道：“慢走啊。”
聽在安舒雅耳裏，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安舒雅嘴角扯開一道笑，朝蘇薇笑了笑，随即往門口方向走去，不多時就離開了安家。
安子諾問：“爸，你在書房跟她說了什麽？”
李美慧雖然沒問，目光一直落在安山海的身上。
安山海沒有多說，只是看向蘇薇，緩緩道：“我跟舒雅說了，讓她過兩天就搬出安家。”
蘇薇沉默了兩秒，以退為進，輕聲道：“如果您舍不得，其實可以……”
“這是原則問題。”
安山海打斷道：“別說你是我的女兒，就算是個陌生人，舒雅也不該為了達到目的，采用這樣卑劣的方式打壓別人，她做錯了事，就應該得到教訓。”
蘇薇喃喃了一句：“爸。”
“剛才舒雅已經承認她做的一切，是她找人聯系的金玉翠，也是她找人偷拍了綜藝錄制片段并上傳到網上的，她這不是一時沖動，明顯是蓄謀已久，我沒法原諒她。”
說到這裏，安山海不禁搖了搖頭。
要不是他在節目視頻被洩露的第一時間，就派人去查，及時在機場把企圖逃到國外的保安攔下，他不會知道，這件事也是安舒雅做的。
在書房裏，他只問了安舒雅一句，這兩件是不是她的幹的，并讓她想好再說。
本來安舒雅還在猶豫，他便又提醒了一句要是被他發現她說謊，他就直接把她趕出安家，安舒雅才告訴了他實話。
他以為養女溫柔懂事，沒想到她內心這麽陰暗，當時蘇薇還沒跟他們相認，只是個普通人，就因為在節目上表現好人氣高，安舒雅就可以為了打擊蘇薇而不擇手段，這樣的安舒雅，在他看來是那麽的陌生跟可怕。
安山海看向李美慧，“美慧，我讓舒雅搬出安家，你會怪我嗎？”
“不會。”
李美慧搖頭。
安舒雅雖然是她疼愛了十多年的養女，可蘇薇是她親生女兒，她一直對當時弄丢蘇薇而心存愧疚，如今好不容易跟蘇薇母女相認，她絕不能袒護安舒雅讓蘇薇傷心。
“所以，安舒雅搬離安家就算完了？”
謝聿裹着羊絨毯靠坐在休息椅上，被汗水濡濕的碎發貼在他光潔的額頭，他把玩着身上蓋得毯子，語聲平淡，只有尾音微微上揚，以表示他的疑惑。
今天她遲到了半小時，謝聿問她原因，想着金玉翠是謝聿交給她的，蘇薇就沒有隐瞞，把安舒雅背地裏做的事跟謝聿說了，接着謝聿就發表了上面那句話。
蘇薇回：“目前是這樣的。”
謝聿轉過頭，将蘇薇平靜的表情收入眼底，薄唇微張，問：“你就不怕安舒雅回頭報複？”
蘇薇搖頭：“不怕。”
“為什麽？”
“安舒雅沒這個膽子。”
蘇薇理智地分析：“安舒雅五歲就被安家收養了，雖然不是爸媽親生的，但他們一直把安舒雅當成親生女兒看待，十幾年的親情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抹去的，她唯一能仰仗的也是這份親情，如果安舒雅報複我，要是被發現了，就不是搬出安家那麽簡單了。”
謝聿知道蘇薇心思缜密，有着她這個年齡段少見的成熟，估計是因為有了底氣，她不像以前那樣在他面前僞裝了。
“那你甘心嗎？”
“不甘心。”
謝聿似乎笑了一下：“你倒誠實。”
蘇薇輕眨了下眼。
她雖不甘心，但也不會把安舒雅逼得走投無路。
因為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這些年是安舒雅陪在李美慧身邊，陪李美慧熬過那段痛苦的日子。
所以，只要安舒雅就此收手，安分在外面待着，她不會為難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