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7章 他是皇帝的人

祝镕今歲二十有一,算上懷胎十月,不論二十二年前,公爵夫人經歷了怎樣的無可奈何,才不得不隐瞞親生子的身世,在所有人眼裏,這都不過是如今為了能讓祝镕認祖歸宗而貼的金。

那日二老爺趕回家後,迅速聯絡了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要對此事問個究竟。

可祝承乾和大夫人拿回了皇帝的聖旨,老太太也當着全族長輩的面致歉,說當年是萬不得已,一切只為了能讓孩子平安長大。

镕兒一表人才,深受皇帝器重,是大齊未來的棟梁,如今他終于能認祖歸宗,也不辜負列祖列宗的庇護與保佑。

祝承業當時臉色鐵青,可他一個庶出的子弟,根本輪不上說話,萬一老太太再當衆宣布從此分家,他就更得不到好處。

至于三房,一直以來都是三夫人為丈夫較着勁,三老爺祝承哲本身對此是淡淡的,橫豎他是老太太的親生子,将來分家後,老太太自有體己留給他,這輩子不愁榮華富貴,又何必去搶破頭。

三夫人固然不服氣,奈何她肚子裏的叫她不得不服氣,上了年紀孕中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眼下比起為丈夫兒子争爵位,惜命才更重要。

上無皇帝皇後撐腰,下無兄弟姐妹扶持,二老爺幾乎孤立無援,不論如何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

可是這一忍氣吞聲,将他的病憋出來,數日後,祝镕的名字被寫入宗譜,認祖歸宗,成為公爵府嫡子,二老爺未能親眼見證,只能在病床上長籲短嘆。

扶意并非祝家人,自然不便前往觀禮,映之和敏之高高興興地回來,帶了一大盒點心給香橼。

韻之晚些才來,姑娘們今日都盛裝打扮,她一進門就脫了織錦如意祥雲罩衣,熱得臉頰通紅,發脾氣說:“這衣服是給人穿的嗎?”

緋彤跟着一路收拾,說道:“這料子尋常人家可沒有,別人想穿還穿不了。”

韻之沒好氣:“你喜歡你拿去,給你當擦腳布好了。”

扶意見映之和敏之都吓得不敢出聲,命香橼把妹妹們帶出去,好生道:“你來,我給你扇扇,天熱罷了,別發脾氣。”

韻之坐下來,扯開中衣的衣襟,露出捂得通紅的肌膚,果然是熱壞了她,扶意命翠珠打水來,輕手輕腳,溫柔耐心地伺候二小姐。

“你不委屈嗎?你還是我的先生呢,怎麽伺候起我來了,叫緋彤來吧。”韻之總算消氣了,軟乎乎地說,“回頭她們又說我欺負你。”

扶意笑道:“正因為是先生,才要疼自己的學生,我不是伺候你,是疼你。”

她拿起團扇,為韻之扇風驅熱,問道:“好些了嗎?我讓香橼拿痱子粉去了,這衣裳是熱,把你捂壞了。”

“衣裳還好,實在是人多,煙熏火燎,大伯父把京城的高僧道長都請來了,還有皇親貴族好些體面的人。”韻之說,“三哥哥的弱冠禮也隆重,比全京城的公子哥兒都隆重,沒想到還能有今天。”

扶意問:“三表哥認祖歸宗,你一直都不高興,是為了二老爺和夫人嗎?”

“是為了我大哥。”韻之說,“誰沒點私心呢,雖然我也不知該在大哥和三哥哥之間選哪一個來繼承家業,可我也不甘心,我大哥就輸在出身上。”

扶意問:“大表哥很失落?”

韻之搖頭:“那倒沒有,我哥心胸可寬闊了,但正因為他不失落,被我爹數落,我爹病得快死了,還不忘數落他。昨天夜裏,把個拐杖敲得地磚都要碎了,咚咚咚的,我的耳朵到現在還疼。”

扶意湊上來說:“我給你吹吹?”

暖暖的風鑽進耳朵裏,韻之就癢癢了,窩在扶意懷裏懶懶地說:“這家裏,我一發脾氣,人人都躲我遠遠的,只有你好。”

扶意輕搖團扇,韻之惬意地閉上眼睛,她昨夜沒睡好,又一清早被折騰出門,這會兒舒坦了難免困倦,迷迷糊糊地念着:“扶意,你真看不上我三哥哥嗎,再晚些可就來不及了,今天在家祠裏,就有人上趕着給提親了。”

“睡吧,一會兒叫你吃飯。”扶意沒應那些話,哄着韻之說,“我守着你。”

且說公爵府有了嫡子,雖是祝家家事,但也是京城一樁大事。

原先那些高門貴府,看不中祝镕養子的身份,也聽說大夫人一向不待見養子,若是将自家女兒嫁來,沒有榮華富貴不說,指不定還要遭婆母虐待,誰樂意結這明擺着無利可圖的親。

但現在,祝镕的身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來歷不明的“野種”,到公爵府嫡子,那日開疆見了他,還哈腰作揖,道一聲:“小公爺。”

兄弟之間的玩笑話,祝镕自然不在乎,但他能感受到,官場朝廷上,同僚前輩之間對待他态度的轉變。

開疆就曾提醒他:“如今你成了大夫人的兒子,那将來就是太子的人,往後你在皇上跟前,要更謹慎。”

一直以來,祝镕與開疆同為皇帝效力,之前在禁軍府雖只是個小小的侍衛首領,但大事小事無需向統領大人彙報,一切皆直接上禀皇帝。

祝家能經歷三百年長盛不衰,最重要的便是在每一次皇權鬥争中,站在了對的那一邊。

祝承乾從小便對兒子曉以利害,更在他長大後,親自将兒子送到了皇帝跟前。

多年來,祝镕秘密為皇帝追查勝親王父子的下落,洞悉朝廷最機密之事,他很明白,自己早已是皇帝的人,他并不打算成為太子的臂膀。

就在祝家老小祭祖歸來後,公爵府外便門庭若市,上門提親的隊伍排出幾條街,誰家不盼着自己的女兒成為下一代公爵夫人。

宰相府中,闵延仕因公務離京,今日剛回到家中。

回京路上已經聽說了祝镕身份的變化,但在他看來,這并沒有本質的區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祝公爺原本就要把家業傳給祝镕,只不過現在,更名正言順一些。

可是家裏人的态度,和先前完全不同,他來祖母跟前請安,母親和幾位嬸嬸也在,正商議,要為妹妹闵初霖去公爵府提親。

闵延仕分明記得,母親那日在走廊上教訓他,命他不要和祝镕往來,這會兒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她們竟然算計着,要讓祝镕做這家裏的女婿。

闵延仕冷漠地說:“初霖嬌縱跋扈,在祝家名聲極差,祝镕絕不會答應這門親事,母親又何必去碰一鼻子灰。”

闵夫人怒道:“初霖可是你親妹妹,她若成為忠國公府的主母,将來還不是對你有所助益?你卻在這裏數落妹妹的不是,漲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

闵延仕平日裏很少反駁母親,也懶得争辯,但這件事實在太可笑,他忍不住說:“母親何不睜眼看看自己的女兒什麽品行,她也配當公爵府主母?”

“延仕,你今天怎麽了?”老夫人看着孫兒道,“你心裏有不自在的事嗎?”

不知闵初霖從哪裏冒出來,惡狠狠瞪着兄長,冷言譏諷:“原本不論如何,還有宰相府長房長孫這金貴的出身壓着人家,現如今人家坐擁三百年家業,成了名正言順的小公爺,有的人連最後一份驕傲都沒了,心裏當然不自在。”

闵延仕看着妹妹,根本懶得生氣,淡淡地說:“盼着闵小姐,早日成為公爵夫人,光宗耀祖。”

他說罷,轉身就走,闵初霖又羞又臊,急得找母親評理:“娘,您看看,有這樣當哥哥的嗎?”

然而闵延仕一路走出來,滿心暢快,這家裏的人都不正常,他也算有一天,能說幾句真話。

但話說回來,母親态度反複的背後,她的顧慮闵延仕并非不能體會。

明年,祖父就要退下,從此闵府再不是宰相府,而父親和幾位叔叔的官職,在朝堂裏不上不下,從祖父退下的那一天起,闵府門庭上的光輝,就将日漸暗淡。

眼下盼着貴妃扳倒皇後,只怕遙遙無期,皇帝對貴妃的恩寵,也日漸寡淡,用女兒的婚事來穩固家族根基,母親的考慮不無道理。

“不可能……”闵延仕苦笑,“祝镕瞎了也不會娶闵初霖。”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