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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嫁人,到底為什麽呢

距離大齊贊西邊境線,往西十幾裏路的地方,由于雍羅國的火炮失靈,整個用于防守的土丘被炸毀,雍羅贊西大軍潰逃西去,大齊軍隊救出來的雍羅火炮營兩百多人裏,重傷者無數。

涵之趕來時,平理已經在死人堆和土堆裏翻找,大聲喊着哥哥的名字。

祝镕沒有死,一臺火炮炸開後,他和其他人一起被炸飛,被壓在了幾具屍體下,恢複意識時,兩耳聽不見聲音,身上也有傷痛,動彈不得,無力挪動壓着他的人。

涵之站在土丘下,看着一具具被挖出來的屍體,鎮定冷靜地辨認模樣,每一次看見陌生的雍羅士兵,都讓她心裏多一分希望。

祝镕看見有人影晃過,可是他喊不出聲,也動不了,他看見那些人的嘴巴張合着,但是他聽不見任何聲響。

就在意識快要模糊時,身上的屍體被搬動了,他蠕動皴裂的嘴唇,念了聲:“扶意……”便失去了知覺。

“來人,來人!”平理搬開上面的屍體後,赫然見哥哥被壓在下面,激動地大喊,“姐姐,三哥在這裏!”

涵之聞言,飛奔而來,平理和幾個兄弟将哥哥從死人堆裏挖出來,搭他的脈搏,掐他的人中,懷裏的人,還有一線生機。

“軍醫在哪裏,軍醫!”涵之高聲喊,“快拉馬車來。”

項圻知道妻子到了,趕來接應,得知祝镕找到了,亦是激動不已,但人昏迷不醒,滿身的血,一時不知生死,他也不敢高興的太早。

平理護送着馬車先走,涵之徹夜趕路已然精疲力竭,項圻将她抱在懷中,責備道:“讓平理來就是了,你為何趕來,身體如何受得住。”

涵之沒說話,只是含淚靠在丈夫的胸前,她不願再讓扶意承受自己曾經的痛苦,那孩子太乖太懂事,老天不該對她那麽殘忍。

“先給镕兒治傷,不要報回去。”項圻說,“若有萬一,別叫弟妹空歡喜一場。”

此刻後方軍營中,扶意獨自在營帳裏,問人要來了紙和筆,帳子裏自然光透不進來,便點了幾盞蠟燭,帳外是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铠甲聲,她卻獨自一人,心無旁骛地寫着什麽。

堯年是躺不住的人,且傷在胳膊,此刻便耐不住寂寞,來這裏找她,不過多少也是有些擔心扶意,怕她不敢在人前悲傷,躲起來偷偷地哭。

“這些是什麽?”堯年翻閱着扶意寫的東西,“啓蒙之書?”

“教孩子們認字的,昨日随姐姐去探望避難的百姓們,好些五六歲的孩子,大一些的八九歲,這幾年邊境不太平,他們跟着爹娘颠沛流離,都還沒認字。”扶意說,“這裏也沒有書,我給他們手抄一些,反正閑着也是閑着。”

堯年坐下,想了想說:“如果祝镕真的死了,你會殉情嗎?”

扶意握筆的手輕輕一顫,沒有弄髒紙張,僅一瞬的猶豫後,繼續流暢地落筆,應道:“我不知道,但總要先把孩子生下來。”

堯年問:“孩子生了以後呢?”

扶意說道:“不知道,郡主……我不願去想。”

堯年問:“扶意,眼前的一切,是你曾經所期待的嗎?”

扶意放下筆,無奈地笑着問:“郡主到底想問我什麽,恐怕不僅僅是祝镕的生死。”

堯年苦澀地一笑:“嫁人,到底為什麽呢,倘若大姐姐沒嫁給我哥,她就不會經歷那麽多痛苦和磨難,嫁了人,原本自己一個人的痛苦和辛苦,變成了兩個人的,這樣真的好嗎?”

扶意說:“我想,并沒有一個明确的判定,究竟怎樣的人生才是最好的,只要自己覺得眼前的一切值得,那就足夠了。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不該用他人的人生來衡量自己,也不該用自己的經歷來否定別人。縱然我為祝镕殉情而死,與他人,與郡主您,又有什麽相幹呢?”

堯年将這些話,想了很久,垂下眼簾說:“為什麽,人要有感情呢,受傷倒地的那一瞬,我想到的竟然是,我還沒來得及告訴慕開疆,我很喜歡他,想做他的妻子。”

扶意笑起來:“真的嗎?”

堯年雙頰微紅:“于是也怨恨,他為什麽要留在皇帝身邊,就算他另有打算,他難道不希望和我在一起嗎?”

扶意含笑看着小郡主,滿眼的溫柔,把堯年的臉看得更紅了。

“我們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說兒女情長,是不是太不應該?”堯年說,“我到底只是個小女子,不過是自以為了不起。”

“難道将士們,不思念妻兒父母,戰場上就只能厮殺嗎?我們大齊還救雍羅人呢,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扶意說,“再說,郡主原就是女子,而且年紀也小。”

堯年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虧你還能跟我玩笑,我若是你……”

扶意坦率地說:“其實心裏很亂,很想跟着大姐姐去前線找祝镕,可萬一我有個好歹,多少人要難過,又有多少人要恨我添亂,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你放心,祝镕一定會回來,他死不了的。”堯年說,“我還要靠他,去找慕開疆呢。”

說着話,有人來尋郡主和扶意,說是避難處的百姓們,送來了年夜飯,王妃要她們一起去享用。

姐妹倆都忘了這一茬,異口同聲地感慨:“這就過年了?”

大齊嘉盛十年的除夕,京城上下分外冷清,皇帝并沒有下旨百姓禁娛,可官員們自肅自律,不敢鋪張熱鬧,往年這一天從日落起,就有綿綿不絕的爆竹聲響,今年卻宛若空城般,毫無聲息。

闵府中,家眷來前廳,向闵老爺和闵夫人磕頭拜賀,府裏低調地也擺了幾桌宴席。

闵延仕在外忙了半天回來,就被爹娘叫去一并享宴,但見韻之不在,闵延仕也意興闌珊,推脫還有公文要處理,敬酒後匆匆便走了。

夫妻二人的院子裏,只有初霞陪着韻之,姑嫂二人不知說什麽話,都紅了眼圈像是哭過了。

初霞見過哥哥便要走,闵延仕留她再坐坐,初霞笑道:“已經坐了一整天,我和嫂嫂在一起的時候,可比您還多些。”

韻之倒是沒說什麽,目送初霞離去後,就問闵延仕:“不是說今天就判下來?皇帝又改主意了?”

闵延仕搖頭:“想來畢竟是年三十,不願給百姓添晦氣,臘月以來,民怨載道,皇上也招架不住。”

韻之又問:“前線怎麽樣,有沒有新的消息來?”

闵延仕想了想,說道:“我先說,但你別着急,畢竟我覺得,消息不可信。”

“怎麽了?”

“從大殿傳出來的話,祝镕死了。”

韻之聞言驚駭,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臉色頓時蒼白無血。

闵延仕忙道:“我說了,叫你別急,消息未必可信。”

韻之的心幾乎要跳出來:“那、那皇帝什麽意思?”

闵延仕搖頭:“聽說你家大伯父在大殿裏嚎啕大哭,後來又被送回大牢裏,這件事皇帝也沒有對別人說,只告訴了祝承乾。”

韻之說:“我哥是大伯父的命根子,我哥若真有什麽事,大伯他怕也不能活。”

闵延仕本還有很多話說,但最近他和韻之的關系越來越“好”,總覺得韻之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但為了避免橫生枝節,他還是要忍耐住,盡量不被人捉到把柄。

于是一些話,就咽下了,命下人來為他換衣裳,對韻之則說:“我去找開疆,你自己歇着吧。”

韻之問:“我可以回家一趟嗎,你有這個權力嗎?”

闵延仕搖頭:“不可以。”

剛好有下人進門來,韻之便沒好氣地撂下句:“滾遠些,我不想見你。”

下人們吓了一跳,可不敢多嘴,趕緊為公子換了衣裳,闵延仕便出門了。

這一年的除夕,對于每個人來說,都格外不一樣,雖然大齊三百年歷史中,也偶有動蕩不安時,可對于當下的人來說,他們正經歷着的,就是最可怕的。

千裏之外的邊境上,扶意和王妃、郡主同享了百姓們饋贈的粗糙但充滿人情味的年夜飯後,回到帳中繼續手寫書冊,一來打發時間散心,二來,她也的确想為這裏的人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正月初一的早晨,扶意帶上自己抄錄的書冊,要跟随闵王妃,去探望避難處的百姓,她捧着自己的手稿,等待王妃出營帳,随手又翻看了幾眼。

身後有馬蹄和車輪聲傳來,這在營地裏很常見,她沒有多在意,可突然間,身後很大的聲響,喊着她的名字。

扶意吓得一哆嗦,手裏的稿紙都落在地上,但不及去撿起來,就看見了祝镕向自己走來。

他很大聲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扶意覺得整個軍營所有人都能聽見,而臉色蒼白的人,身形步伐雖不如往日那麽靈活矯健,還是穩穩當當地一步步走來。

“扶意,我回來……”

“镕、镕哥哥。”扶意怎麽也沒想到,在經歷了生與死的恐懼,日日夜夜不得安寧的擔憂後,她再見到丈夫活着回來,說的第一句話說,“你能、能不能小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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