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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不論生死,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郡主一番話,令扶意的內心有所動搖,道理她都懂,得失她也看得清,更何況,人總是會變的。

過去的一整年,從小小書院家的獨生女,一步步走到這裏,經歷了一切曾經不敢想象的事,她早已不是紀州城裏那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更何況,扶意清楚地知道,自己對未來一直都有野心和抱負。

“你們家不是還有大哥,有我表姐這個長媳嗎?”堯年說道,“我的表姐賢惠淑德,最是當家主母的氣質,至于魄力威嚴,等她真做了老大,自然就有了吧。我覺着,祝镕若無心繼承家業,你若不願把自己關在高宅大院裏,不如就放下這一切。叫我看來,就算在這裏給孩子們教書認字,也比和賬本金銀、家長裏短打交道叫你來得開心。”

扶意含笑不語,遠處有五歲大的小女娃跑來,凍皴了的小臉兒招人疼愛,她撿到一塊漂亮的石頭,要送給扶意。

“謝謝呀,真好看。”扶意剛将石塊接過手,忽聽得遠處一聲女人的驚叫,她與堯年同時警覺起來,只見幾十個穿着贊西戰服的人從遠處沖過來,見人就砍,抓着就殺。

避難處多是女人和孩子,男人都回村裏去收拾廢墟,雖然有士兵把手,但十幾個人對付幾十個人,還要護着老弱婦孺,根本顧不過來。

“蠻夷小賊!”堯年大聲呵斥,揮劍便殺了上去,但她的胳膊在戰場上受傷,戰鬥力大大減弱,只能與敵人打個平手。

孩子們吓得大哭,有的呆立在原地不敢動彈,更不知要跑,扶意抓着這個,拉了那個,拼了命往反方向跑。

那幾十個贊西人,像是赴死而來,豁出一切殺紅了眼,留守在這裏的将士漸漸抵擋不住,漏出好幾個追過來。

孩子們年幼跑不快,又吓得腿軟,摔了跌了在所難免,扶意盡可能地和其他村民一起帶走孩子,可還是落下一個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扶意轉回身來抱起那孩子,忽然一塊石頭砸在背心,沖擊之大,使她抱着孩子撲到在地。

身後血腥氣逼來,寒光閃過,刀風呼嘯,扶意緊緊抱着懷裏的孩子,要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刀。

生死之間,堯年趕來擋開一刀,可那些贊西人魁梧高大,堯年只能自保,護不住扶意和孩子。

“扶意快走……往軍營跑。”

“郡主……”

扶意顧不得了,拉起懷裏的孩子就往前跑,終于前方有馬隊趕來,是營中守軍收到訊號前來增援。

祝镕剛好在折返的途中遇上,迅速調轉方向奔來,老遠就看見扶意,拉着一個孩子狂奔。

“扶意!”

“快救郡主,她擋不住了。”扶意大聲喊。

祝镕不再猶豫,策馬奔去,縱身接住了被踢飛的堯年。

“祝镕,留活口!”堯年口中含血,殺氣騰騰,“他們不是贊西人!”

“是!”祝镕抓過堯年的佩劍,迎戰而上,帶着被埋在死人堆裏的陰影,殺出一條血路。

後面的将士,接走了重傷的郡主,扶意在後方見到堯年,稍稍松了口氣,可丈夫還在厮殺,她能看見揚起的塵土和血光,扶意不自覺地緊繃着身體,雙拳緊握。

“夫人?”

“夫人!”

聽見有人喊她,扶意不得不收回目光,卻見好幾個婦女朝她跑來。

“夫人,您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扶意的心猛然一震,低下頭,她的裙擺一片血紅,這一瞬,才意識到腹中劇痛,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一軟,跌在了趕來的村民的懷裏。

“夫人?夫人……”

“扶意!”堯年驚恐地看着扶意失去意識,身下鮮血不止,她大喊,“軍醫在哪裏,快找軍醫!”

前方一番厮殺後,贊西人死的死、傷的傷,祝镕下令不要趕盡殺絕,留下活口,要查他們真實的身份。

“祝大人!”後面的士兵趕來,一臉緊張,“這裏交給我們,您快回去吧。”

祝镕皺眉:“出什麽事了?”

那士兵難過地說:“夫人、夫人她……流了好多血。”

祝镕一直嗡嗡作響,與人說話像隔着山谷的耳朵,瞬間恢複了正常,士兵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人呢?”

“已經送回營地。”

祝镕狂奔,抓到一匹馬,翻身就走,一路疾馳,趕回大營。

在他的營帳前,迎面遇見了滿身是血的婦人,懷裏捧着用白布包裹的……那白布也染滿了鮮血。

“軍爺,夫人她、夫人。”

“這是……我的孩子?”

那婦人哭着說:“救不活了,世子妃吩咐,立刻埋了,不能讓夫人看見。”

祝镕渾身僵硬,咽喉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只見涵之聽得動靜趕出來,無情地厲聲催那婦人和其他人一起去幫忙掩埋。

她自己也是滿身的血,臉色蒼白,沒有血色的嘴唇,顫抖着說:“別看了,镕兒,你不要看,也不要讓扶意看見。”

“她怎麽樣?”

“能保住性命,但失血過多。”涵之說,“先讓她活下來。”

祝镕重重地跪倒在地,十指插入砂礫,涵之也跪下,撐着他的肩膀:“你要幹什麽,這個時候,你不守護在扶意身邊,你要幹什麽?”

“大姐……”

“镕兒,好好安撫她,保護她。”涵之紅着雙眼說,“你若是消沉,要她依靠誰?”

弟弟終究只是堪堪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小養尊處優,事事順心,可是這一年,家國天下、祖母妻兒,太多太多的變故,仿佛一口氣要将一輩子的生離死別都經歷一遍,太難為他了。

涵之心疼不已,捧着弟弟的臉頰說:“镕兒,去守在扶意身邊,讓她醒來後,能最先見到你。她保護了村民的孩子,她不會後悔,錯的不是你,更不是扶意,是挑起戰争的贊西人、雍羅人,是當今皇帝。”

祝镕雙眼血紅,凝聚着殺天滅地的戾氣,攙扶着姐姐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後,才進營帳來。

婦人們正在努力收拾殘局,但還是掩不住滿屋的血腥氣,好在扶意的血止住了,暫時性命無憂,但她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嘴唇幾乎和邊上的肌膚融為一體。

祝镕抓到的手是冰涼的,他把扶意的手捂在心口,貼在臉頰邊,看着心愛的人遭受這樣的苦難,想到她醒來後還要受到失子的打擊,腦中一片空白。

昏睡的人,尚不知自己失去了孩子,但昏迷前的那一瞬,扶意是明白的,她兇多吉少。

于是當第二天清晨,意識先蘇醒,雙眼還不能睜開時,扶意就感覺到身體的異樣,在她腹中幾個月的孩子,永別了。

淚水順着眼角滑落,祝镕看在眼中,立刻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扶意原想要逃避現實,讓自己繼續沉睡下去,可聽見了丈夫的聲音,薄薄一層眼皮,像有千斤重,她很努力地睜開雙眼,終于見到了憔悴而痛苦的人。

“镕……哥哥。”她蠕動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響,失血太多和小産,幾乎抽走了她所有的元氣。軍醫說,營地條件惡劣,夫人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

“扶意。”祝镕咬着唇,胡亂地揉了幾下眼睛,“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

“不、不是……你的錯。”扶意努力将嘴角上揚,可眼角不斷有淚水滑落,“我們以後再生一個,再生很多很多個。”

“我不該帶你來這裏,我……”

“不,若沒有戰争,沒有皇帝的陰謀,天下之大,我們哪兒去不得?”扶意說,“怕是留我在京城,皇帝迫害我,我也守不住孩子。”

祝镕見扶意氣息短促,着急地說:“你不要說話,不要急。”

扶意用盡力氣說:“不論生死,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祝镕,不然我為了什麽嫁給你?”

祝镕使勁點頭:“我知道。”

扶意喘了口氣說:“那就好,出了事,不要從身邊怪起,這是我娘說的,一家和睦就要一致對外,不要把別人的過錯,強加給受傷害的人。孩子,村裏的孩子,怎麽樣?”

祝镕說:“死了不少人,但孩子都保住了,一個都沒少。”

扶意點頭,她安心了,又問:“是贊西人?”

祝镕道:“別問了,好好休息,等你緩過來,我什麽都告訴你。”

而扶意終究沒忍住,哽咽着問:“你看見,我們的孩子嗎?”

祝镕搖頭:“大姐不讓我看,但他們說,是個男孩兒。”

扶意絕望地閉上雙眼,哭着說:“娘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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