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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言夫子的顧慮

祝镕道:“不是沒這個可能,不僅僅是闵府,一些因先帝而失勢的家族,都可能争取這次機會,我們要留心。”

扶意問:“要留心?可就算封皇後,也是在異國他鄉,在大齊并吃不開,難道還因此不可一世,往後在朝堂裏橫行霸道不成?”

祝镕嚴肅地說:“是怕多了通敵叛國之人。”

能将一件事想得這麽深遠,令扶意嘆服:“先帝那會兒,到底還是教了你不少東西。”

祝镕摸了摸扶意的手:“不提了。”

夫妻二人往客棧去的路上,闵延仕和韻之在家,最後收拾些東西,明天他們就要正式搬去自己的小宅。

闵延仕過去在宰相府時,從沒有亂放東西的習慣,因對家人仆人都不信任,一些東西不是帶去衙門裏,就便交給祝镕或開疆保管。

但是來公爵府這些日子,書房裏、卧房裏到處都有他的東西,看着沒什麽,一收收半天,韻之性子急,很不耐煩:“我還跟扶意說,我們沒什麽東西呢,怎麽收半天了還沒弄完。緋彤,去內院找老太太,要一口大箱子,這小箱子東一個西一個,看得我心火都上來了。”

闵延仕捧着卷軸從屏風後走出來,說道:“你坐着別動,我自己來弄,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韻之咕哝着:“咱們那小宅子,夠你放東西嗎?”

闵延仕笑:“怎麽都比這院子大吧?”

韻之蹲在箱子邊上,看丈夫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地把物件一樣一樣碼齊,說道:“早知道今天沒什麽人去游園詩會,我就去給大姐姐撐撐場面,等我知道那會兒,宮裏已經很尴尬,我再半道插進去,反而顯得打腫臉充胖子是不是,所以我就沒去,你說大姐姐會怪我嗎?”

“你做得對,不必刻意為之。”闵延仕說,“可你為什麽不去呢,游園賞春多有意思?”

“我和那些千金小姐們一向合不來,你知道的。”韻之說,“她們覺着我爹是庶出,我不是正經公爵府嫡女,偏偏祖母寵愛得什麽似的,滿京城能算得上頭一份,自然遭人嫉妒。”

闵延仕說:“少些往來,多些清靜,我覺着不算壞事。”

韻之說:“可将來你官場裏的人情,我會好好替你應付,我可是公爵夫人養大的孫女。”

闵延仕關上箱子,溫和地說:“我原本也不怎麽和人打交道,公務之外,能避免的私交盡量避免,将來也會是這樣。”

韻之笑道:“所以我們合得來,很般配是不是?”

闵延仕也笑了,推着她往裏屋走:“你還真幹看着,趕緊幫忙,咱們搬家的日子一拖再拖,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們還沒進屋,便見慧之捧着盒子來了,是三夫人打發她給小兩口送喬遷之禮。

韻之笑着說:“家裏前前後後送了好些東西,結果咱們一拖再拖,愣是沒搬走,我尋思光靠這個,我們能養活自己了。”

闵延仕嗔道:“當着妹妹的面,說什麽呢。”

慧之向姐夫欠身,說道:“母親說珍兒這幾日纏人,她脫不開身,但二姐姐和姐夫若有什麽要幫忙的,只管派人告訴她。姐姐和姐夫搬去後,請先好生安頓,過幾日,母親帶着我和珍兒一道來做客,給新房添喜。”

闵延仕謝過,請妹妹坐下用些點心,便聽慧之問她姐姐:“聽說宮裏的游園會,沒什麽人去,早知道咱們去多好。”

闵延仕也問:“慧兒,二姐姐她是不樂意去,你們呢?”

慧之說:“像是說我們太小了,請的都是行過及笄之禮的小姐們。”

闵延仕想了想:“那也難怪了。”

韻之不解:“難怪什麽?”

闵延仕說道:“恐怕那些人突然變卦,是因雍羅國請求和親,生怕皇後借故游園,從世家小姐裏挑選代替長公主和親的人選。”

韻之一把摟住了身邊的妹妹:“這事兒,怎麽也落不到我們頭上來吧,我們姑娘都還沒及笄呢。”

闵延仕說:“不至于,但也不能完全不做準備,心裏有個底才好。”

韻之把慧兒摟得緊緊的:“那可不行,我死也不答應。”

慧之天真無邪地笑着:“二姐姐又一驚一乍,把我弄疼了……”

這會兒功夫,扶意和祝镕已經到了客棧,比起之前因施展帶來麻煩後的死氣沉沉,今日客棧上下,裏裏外外透着喜氣,若非還在先帝喪期內,店門外大紅燈籠都要挂起來。

大堂裏擺了書桌酒席,為了供養兒子念書考取功名,辛苦了十幾年的家眷們舉杯暢飲,又哭又笑的,扶意那幾個榜上提名的師哥師弟們,竟已是醉得東倒西歪。

言夫人在人群裏張羅着,見了女兒女婿,歡喜地迎上來:“你們餓了吧,娘另外給你們做新鮮的來。”

扶意見這光景,便道:“我們坐坐就走,不在這兒用飯,就是來提醒您和爹爹,該收拾東西,公爵府都預備好了,別叫我家大嫂嫂白忙一場。”

祝镕環顧四周,問岳母:“娘,父親呢?已經喝醉了嗎?”

言夫人拉着女兒女婿到一旁,輕聲道:“對他們說,是為了孩子殿試做準備,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了。其實我瞧着,他不太高興,心事重重的,也不知為了什麽,明明天大的喜事。”

扶意和祝镕對視一眼,彼此用目光詢問:你去還是我去?

最終,祝镕獨自上樓來,敲開了岳父的房門。

言景山見到女婿,自然高興,祝镕站定後行禮:“恭喜父親,桃李滿天下。”

“镕兒,坐吧。”言景山道,“看你這幾日像是瘦了,制造火炮,可千萬小心。”

“請父親放心。”祝镕道,“眼下還沒碰上火藥。”

言景山合起面前的書信,說道:“你父親現在何處?”

祝镕道:“眼下還在家中靜養,待您和母親離京後,就要遷居城外。”

言景山一嘆:“何至于此?”

祝镕道:“自然有無可奈何的緣故,并非孩兒不孝。”

言景山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也不該在這些事上多嘴,但父子親緣總在,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決定。你們父與子之間只有彼此,可家國天下的事,缺了你多了你,都不算什麽。”

“孩兒明白。”祝镕應着,細看岳父的臉色,便開門見山地問:“方才在樓下見到娘,她很事擔心您,父親,您沒事吧?”

言景山笑道:“真是瞞不過他,我心裏有事兒,她準是第一個知道的。”

祝镕問:“可是有什麽麻煩,那些朝廷官員來騷擾您了?”

“沒有沒有……”言景山說,然而看着女婿一臉真誠的關切,他不禁有些恍惚。

從扶意出生起,便想象着未來女婿會是什麽樣,但怎麽也不敢想,會如此能幹優秀,更出身高貴,甚至連樣貌都英俊無比。

而這個孩子帶來的,不僅僅是扶意往後一輩子的幸福,連帶着書院,連帶着他的命運,都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道:“扶意應該對你說,這是博聞書院創辦以來,最輝煌的一屆,赴京趕考的學子無一落榜。”

祝镕應道:“是,聽她說了,還說因為師哥師弟們從小和她一道念書,才更發憤圖強。”

言景山嗔道:“那丫頭大言不慚……”

祝镕問:“難道,父親不滿意這個結果?”

言景山道:“我一心辦學,并不是盼着能出多少朝廷官員,是願每一個來博聞書院的學子,能學有所成學有所用,讓想念書的孩子,有個念書的去處。”

“是。”祝镕坐得板正挺拔。

“可現在,因公爵府,因勝親王府,乃至當今皇上,你看看……”言景山嘆道,“我這個做先生的,摸着良心說,這絕不是我教過最有悟性靈氣的一屆學生,可結果呢?我怕往後,再奔着博聞書院來的孩子,不再是為了求學,而是以為踏進書院,就是踏進了官場仕途。”

祝镕道:“原來,父親是擔心這些事,江南有兩座書院,便是以出高官而聞名于世,無數學子慕名而去,求的便是功名利祿,也未必不好。”

言景山笑道:“是啊,因此這話說出來,聽着怪矯情,其實事到如今,已經不為我所控制。”

祝镕起身,向岳父作揖,這是他深深的敬佩,而後說:“那不如,父親以年事漸高為由,往後不再教授科考學子,以童試為限。”

言景山微微皺眉:“這樣,會不會太刻意了,仿佛我不願為朝廷貢獻,故意躲開。”

祝镕道:“眼下博聞書院炙手可熱,過個一年半載,自然會有其他的事,占據世人的目光,紀州離京城那麽遠,那裏發生了什麽,等京城知道,就更晚了。”

言景山摸了摸胡子,一時沒說話。

祝镕道:“孩兒只是一時設想,若真是如此,實在是将父親大材小用。”

言景山笑道:“什麽大材小用,教出宰相才是本事嗎,我可從不這麽想。你這個主意好,待書院裏已招收的學子走完這條路,我是該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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