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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海茫茫歸何處(3)

屋裏有一股濃重的黴氣,身上是潮濕地無法忍受的枯草。一扇破木樁子搭就的窗戶上結了三層蜘蛛網,正中央盤踞着一個黑地惡心的蜘蛛。因着這茅草屋頂是露空的,所以水朵朵一擡頭便望見了天空。約莫有些刺人的太陽光。因此她只得垂了眼睑打量身處的這個環境。

發了青黴的方桌,桌腿旁立了一把長劍,那長劍手柄處一顆墨綠色的寶石。在這樣破敗不堪的地方卻可以得見一把寶劍,水朵朵覺得難以置信。撐手起來全身濕漉漉地,還帶着莫名的涼意。稍一動身又覺奇癢難耐。

定是昨日雨夜摔下山坡,被路過的人救了。水朵朵這樣想着,又擡首望了望從房頂落下的太陽光,煩惱地牽了牽裙子。下床坐好。

一個帶着草帽的人走進來,面上有些泥垢。一張臉不知是俊是醜。帶了個鬼面具。只有半邊。水朵朵咿呀一聲:“這是到了哪裏?”那男子的臉冰冷地一掃,取下草帽:“你以為滑了個坡,就可以從大齊去到楚地了?”“我沒這麽想?”水朵朵抿着唇,“我更希望滑了坡就從人間到了地獄?”那男子驚愕:“要是我早知道你這麽想死,就不救你了。”說着左腳一勾,提了寶劍意欲走出茅草屋。

“帶上我!”水朵朵伸臂攔住他的去路,“我不想在這裏,求你帶我離開!”男子搖搖頭,水朵朵乞求地握住他的手臂。寶劍磕在手上,水朵朵吃痛縮回。

“你确定要跟我走?”

水朵朵猛點了點頭。

“不後悔?”

水朵朵又用力點了點頭。

“若是我依然在大齊呢?”

水朵朵遲疑了。男子嘆氣一聲,提劍再走。無可奈何,水朵朵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好,我答應了你便是!”

“不過雖說也在大齊,卻是一個比這裏更安全更舒适的地方!”男子握住水朵朵的手,“不去的話斷然不曉得那裏有多麽舒适。”“你要帶我去哪裏?”水朵朵嚷嚷。男子停步,捂着鼻子:“你這麽臭,應該去河邊洗洗!”水朵朵不自然瞥了瞥全身上下,雙手交錯護在胸前道:“不行!”口氣堅定霸氣。男子抱着劍,掃描了一眼:“怎麽,你從死人堆裏爬回來了麽?我救你的時候,你還拉着我要死不活。如今讓你洗個澡,你還精神頭來了!”說着水朵朵垂下頭:“傷心的事情不是每一件都該挂在臉上。”她攤着一手,盯着瑩潔的掌心,“某些重要的東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永遠也拿不回。即便我把自己給殺了還是不能無濟于事。”

“你自己倒能想得開!”男子挑眉一笑,“怎麽,有仇也不打算報了?”水朵朵一怔。“別用這個眼神看我,是你自己迷迷糊糊的時候拉着我手說得。”他開始敲着頭回憶,“什麽……相公沒了?什麽……孩子沒了。什麽阿娘……沒了。什麽……”話未完,水朵朵抽身不悅:“拿別人的痛處幸災樂禍,很有趣嗎?”“無趣!”那男子笑地任性,“可是我喜歡!”“你!”水朵朵拎着拳頭揍過去,男子反捏住她的手腕道:“很多東西跟以前是不一樣的。有的不會改變,有的一定會改變。如果一個沒改變的你同一個改變後的你打架,你覺得哪一個勝算大一些。”水朵朵側過身:“我沒試過,不知道。”“那麽你應該好好試試,沒準可以報了大仇?”水朵朵再次跟着一滞:“你……你怎麽?”男子狡黠道:“從你眼裏得知,這仇看來不只那一件。都說酒後吐真言,我覺得這有時候昏迷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你別說了,還是帶路吧。”男子會意,拉着水朵朵離去。拐了彎兒,是個瀑布。男子手一揚:“就在這裏,你去吧!”“可以不去嗎?”“你放心,我沒有偷窺的癖好!”說着步入草叢,将早已藏好的包裹拿出來。用劍挑給她:“你速度快點,我會在前面等你!”總覺得這樣的背影有些熟悉,但她想不起來。磨磨蹭蹭洗完之後,躲在到石頭處穿衣,卻無意中發現那衣服是桃紅色。她一貫最愛的顏色,曾經阿珍姨娘親自做出的樣式。她有些納悶那個男人是誰。

“你究竟是誰?”背身的高大影子落在大石上。轉眸回身:“一個有些來頭的劍客!”水朵朵清晰那樣的目光,他不是記憶中的男人。認錯了人便要掩蓋尴尬,哆嗦着回應:“你真是不謙虛?”他不置可否,随之補了一句:“謙虛這東西是留給那些嬌柔造作之人的學問,于我……沒什麽用!”

“大白天戴着個面具,我确實被這樣的你震撼了!”

那男子的眸中如沙,聚着的視線,掃向水朵朵那衣服:“說到震撼,姑娘不更應該為自己身上這件衣服感到震撼?”“有什麽意義嗎?”水朵朵苦笑搖頭,“讓我問問閣下這衣裙的來歷,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一模一樣的人都有,還怕買不到一樣的衣服。”那男子冷着臉,皮笑肉不笑:“看來姑娘學聰明了。”

“彼此彼此!”水朵朵拱手,“公子言傳身教,我水朵朵當然該學以致用?”日光下,男子窺着水朵朵的側臉,不由自主地傾過了頭。低沉,冷漠。

“既然如此,我們走吧?”兩人穿梭在幽林中,轉來轉去,朝着原路返回。這期間,經過了墨離被殺的地方,經過了那趟着鮮血的地方。只是在秋雨的洗滌下,血漬只有星星點點摻雜在土裏。而其他的沿着被沖刷出的水路淋走了。

彷徨的地方,心碎的地方。

水朵朵站在那裏,獨自落淚。

“要是有心,便替死者報仇雪恨,要是無意,也別多此一舉地站在這裏傷心。那是比較愚蠢的舉止!”“對,我就是愚蠢。我親眼看着他死,我親眼看着他死……”兩膝跪在地上,捂面哭泣,“可我有什麽辦法,我又有什麽辦法?武功不如別人,幫不了忙,還拖累別人!”“有自知之明不是很好嗎?”大概是見水朵朵可憐,他摸了摸她的頭,語氣也跟着溫柔了起來,“你這樣難過,那些為了你死的人,大概也不會好過!”一手将她扶起,帶離了此地。

她原以為會經過大齊東西兩街。然而繞過此地,卻步入了另外一個從沒有走過的街巷。正待好奇,那男子又冰着臉說:“大齊街市何其多,為什麽你就一定認為會過東西兩街。這是垓木長街,位置偏,你應該很少來這兒才對。”幾句話解釋地清清楚楚,令水朵朵啞口無言。然而那似乎能洞犀水朵朵心中所想的眼睛卻使得她極其不安。許久她随在那男子的身後,一步一步地走着。

路中遇到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水朵朵搶上前去:“老伯,來兩串冰糖葫蘆!”摸了摸衣兜,才發現原來的衣服已經換下了。猶豫許久,目光瞅向身旁的男子。“老伯,四串!”銀兩放到那老人的掌心,老人會心一笑遞給了身旁的水朵朵。“這麽多,我吃不下!”水朵朵有些苦惱。男子伸手拿走兩串,嘟囔道:“誰說全部給你了?”水朵朵盯着手中的冰糖葫蘆,只覺日光下閃閃發光,霎是動人。男人瞥了瞥水朵朵專注的神情,打斷道:“別告訴我,兩串冰糖葫蘆都能讓你如此鐘情!”“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水朵朵說,“與這冰糖葫蘆有關。”“哦,說來聽聽?”那男人催促道,“能與這冰糖葫蘆扯上聯系的事,必然是件好事?”水朵朵笑得悲傷:“恐怕要讓公子失望了。”想了想,她笑,“謝謝你的招待!”

那男子并未深究水朵朵的回避。“有些事情既然打算忘了,就永遠不要記起來!”那男人的目光明明看上去很澄澈,卻令水朵朵不敢直視。“再轉三條巷,便到幽靈閣了,你可要做好心靈準備?”“好!”水朵朵答應地爽快,可真到了踏進那門的時候,她才開始害怕。

廊院亭閣,雖然沒有熹楓山莊隐在林間的優雅,卻帶着一股凜然的危聳。如果說熹楓山莊莊嚴肅穆,那麽面前的幽靈閣便是與世隔絕。可從這大宅子經過的人們,那目光只匆匆一瞥,便提着衣裙迅速離開了。水朵朵微感好奇,卻不知是何原因。

“一會兒面見閣主的時候,記得收斂收斂自己的性子。”那男子道,“一副潑婦樣,在這幽靈閣可就沒那麽輕松了。”“閣主?”尾随的水朵朵驚訝,“他是個怎樣的人?”男子挑眉,并不直接回答。只頓住步,拂過水朵朵耳旁的發絲,“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大廳之中,黃紗吹動。輕煙寥寥中,可見一位穿着黑色華衣的男子。他的臉以及他的頭發全部被黑布蒙住,只餘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嘴巴是何樣,水朵朵沒有看見。大廳左右約摸站着二十個黑衣女子,冷顏貌,樸素的裝扮。腰上一條紅帛帶。

“閣主,人已帶到。”那男子拱手作揖。然裏間的閣主并沒有說話,撐着右腮,細細端詳了會兒便沖水朵朵身旁的男子笑了笑。左右二十個少女也瞅着水朵朵上下嘀嘀咕咕。被盯地渾身不舒服,水朵朵往男子一側躲了躲。

“你看她,你看她。”“我們的夫人太可愛了。”“她好像在害羞呢。”“不過身材相貌挺好。”

水朵朵動怒了,生氣地看着那男人:“你把我帶來這裏究竟什麽意思?”男子笑:“很簡單,我們閣主看上了你,想讓你做夫人!”“你這個騙子!”水朵朵揚起的手腕被人握住,“我水朵朵已經是有夫之婦,不可能再下嫁他人!”男子一刻的蹙眉,随之攢着笑,“我們閣主不會輕易看上任何女孩。可同姑娘一見面,便鐘情于你了。你說,這是不是千裏姻緣一線牽呢?”水朵朵輕哼一聲,想要揚長而去。然二十個女子左右圍住,想逃難上加難。

“你到底想怎樣?”水朵朵怒斥。只見得那男人食指和大拇指一彈,身周圍堵的女子退後。“很簡單,答應做我閣主的夫人!”嘴巴貼着水朵朵的耳際,“姑娘。你別生氣。當時拉着我手要跟我一起回來的可只有你一個。而且所謂的有夫之婦,你覺得……自己還是嗎?”她的手搶上那男子的額頭,打算取走男子臉上的面具。她雖然懷疑是千面。可是這男子的身上似乎沒有那令水朵朵熟悉的味道。

“為什麽我的事你會知道?”水朵朵低聲問,“難道你認識我嗎?為什麽我的事情你會知道?”男子抱臂,一手撫上劍上的寶石:“姑娘的事大齊裏還有誰不知道。不過藍田種玉這種詞倒是挺新鮮的。”

“別說了!”甩過去的一巴掌驚地左右姐姐妹妹開始驚慌。然而衆人唏噓時,那男子的一巴掌也已經落在了水朵朵的臉上。幹淨利落。“有本事将火氣發在我們身上,為什麽不敢将火氣發給那個傷害你的男人!”那一巴掌很不留情,水朵朵的臉立時就腫了起來。原本男人的力氣就大些,這一打倒令水朵朵的眼睛的淚直打轉。“今日無論如何,你都得答應!”強勢的口吻。

水朵朵被幾個人壓下去。因怕她耍心眼逃走,那男子還點了她的xue道。她腦子不好使,要想理清這件怪事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直到晚上,她還坐在床沿。

男子每每命人做了粥送到水朵朵房裏。聽到的不是碎瓷的聲音,便是茶杯掉地的哐當聲。“走開,你們給我走開!”除了痛苦,就是怒罵。男子走過的時候,只對兩人吩咐道:“多半只是耍些脾氣,膳食還是照送!”“是!”異口同聲。不知此人是什麽地位,會讓閣中上下如此尊敬。

到了晚上,水朵朵已經精疲力盡地倒在床上了。那男子持粥進門的時候,已經派人将亂作一團的屋子收拾了。他在桌上點了根蠟燭,兀自走到水朵朵的身邊觑了觑,當然。讓人不解地是他會那麽細致溫柔地将她扶起來。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水朵朵側着頭,眼睛泛紅,“我們原本只是陌生人,你救我,我會想辦法感激你的。為什麽要以這種方式?”男子沒有解釋:“既然這樣,嫁給閣主也就算報答了。”“我有自己的所愛。相公可以不信任我,可以另娶旁的人,可我不行。我有選擇的權利。這一輩子,我愛了兩個男人。可我……”她搖了搖頭,“并不後悔!求求你……求你放了我。你對我的恩情我遲早會還你的。”

男子有些不忍,轉了頭道:“不,我不能答應。”“我還有自己的幸福,我還能奪回自己的幸福。”水朵朵再次哀求地抱着那男子的胳膊,“求你,求你把自由還給我。”那男子拭掉她眼底的淚水,起身而走只冷面道了四個字,“對不起!”

那拉拽的身體一帶,水朵朵重重地摔在地上。可只是扯壞了男子一個小小衣角。男子的腳步定在門口,看着摔倒的水朵朵,不忍心地折回去:“你,你不要這樣!”

“求你答應我,求你答應我!”水朵朵仍然聲嘶力竭地喊。那男子瑟縮着肩膀,深深地吻下去。水朵朵的瞳孔裏像是被火燒過一般,透過面具的空隙。只見得這男子的半邊臉全是燒過的傷痕。驚悚地皺在一起的肉,失了水般千溝萬壑。

水朵朵猛地推開他,雙手撐着地面往後退。被人強吻第一次不是捂住自己的嘴巴,而是害怕地往後退。可以想見,水朵朵究竟瞧見了怎樣一張臉。反觀這男子,卻憂傷地很,一只手将面具往裏拉了拉,倉皇地起身。

“原來你已經看見了!”那男子背身回答,“你和閣主的婚事已經塵埃落定,你耍什麽花樣……都是不管用的!”匆匆踏出屋門走了。只留下水朵朵呆愣原地。

籠在屋子裏那隐隐的燭光将那雙無助的瞳孔放大。

第二日,照常有人送飯到水朵朵的門口。只是一句話都不會同水朵朵說。那刻意回避的舉止令水朵朵感覺怪異。

“那個人呢?”她攔住一女子的去路,“他……他上哪兒了?”“夫人是說沐尊?”一姐妹剛說了句,就被身旁的人碰了碰胳膊肘。兩人又迅速繞過去了。幾日閉門不出的水朵朵越發納悶。沐尊?沐尊究竟是誰?這在她心中凝成了一個迷。招之不來,揮之不去。

這一日,她終于耐不住出了房。跟着的女子不管不問,只是沉默地随在身後。等着到了院子,她才看見那躬身靜坐在花叢的男子。手上一個和尚用的木魚。他孜孜不倦地敲着,嘴唇彎出一個弧度,“總以為會有所改變的,總以為會有所改變的。”

“沐尊?”水朵朵情不自禁地叫出來。那男人肩膀一顫,随之撐着長劍站起來。她僵硬的面孔含着笑:“我以為你就打算在房裏過一輩子了!”撚了枝花,“我就知道,花只要放在廣闊藍天下才能很好的生長。”

水朵朵反問:“你也會知道?”

那男子立刻明白這句話的言外之意,背了手得意:“可有些花只有放在溫室裏多多磨練才知道能力的有限和生命的脆弱!”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請支持。後面內容更精彩!也請支持沫沫其他小說。哈哈,情節不是你所想象中的那樣的。完結之後會上傳玄幻和耽美。希望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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