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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大灰在宮裏橫行霸道這麽多年,便是跟先帝一起生活了小三十年光陰,先帝也從未能聽懂它的心聲。

便是有時候說話含糊不清,先帝也是聽不大明白的。

可眼前這位小皇帝,卻能把它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這讓大灰怎麽能不驚訝。

赫連榮臻道:“想來你也是三十幾歲高齡,确實應該稱得上是老頭子了。”

大灰:“……”

“嘎嘎嘎,”大灰叫,“你……你你你!”

大灰可謂是相當震驚的。

赫連榮臻笑了笑,親自給它加了食水,問:“大灰,咱們也算是舊相識,就不整那些虛的。”

大灰還在震驚中,沒吭聲。

赫連榮臻又說:“朕有一事要問你,關于太後,也就是原來坤和宮的那位皇後娘娘,你知道什麽秘密嗎?”

這句話可能說得有點複雜,大灰并沒有聽懂,站在那想了好半天,才疑惑地開口:“皇後娘娘?”

赫連榮臻點點頭:“對,現在她是太後了,住在慈寧宮。慈寧宮你知道嗎?”

大灰歪了歪頭,它确實是想明白了赫連榮臻問的是誰,卻還有點混亂。

主要是,赫連榮臻能聽懂它說話,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知道……”大灰拖長聲音說了一句。

赫連榮臻也不着急,就那麽淡淡看着它。

“你是父皇的神鳥,早先也一定經常見太後,若是有朕不知道的事情,不妨說給朕聽,朕大約是能聽懂的。”赫連榮臻勸誡它。

大灰挪動了一下小腳爪,它倒是不怕太後,只是不知道這小皇帝想知道什麽。

“比如?”大灰問。

赫連榮臻笑笑,摸了摸它的小腦袋:“你肯定心裏都有數。”

大灰不吭聲了,赫連榮臻也不再多問,等了好久,大灰才終于開口:“那婆娘不喜歡老大。”

它大小跟着先帝,這聲老大應該是叫的先帝,婆娘應該就是太後。

赫連榮臻:“……”

也行吧,能聽懂就行。

大灰雖然會說人話,但是發音還是很吃力的,說了幾句就開始啾啾啾咕咕咕起來。

赫連榮臻勉強跟上它的節奏。

大灰說:“那婆娘只在老大跟前裝樣子,人前人後兩副面孔,偏偏老大還很信任她。”

這倒是,她是太子妃,又給先帝生了嫡子,在先帝面前一直都是溫柔體貼的樣子,先帝自然是很信任她的。

只不過,這份信任,随着時間的推移越發淡漠。

一個人能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輩子。

太後心裏有沒有先帝,一開始或許感覺不出什麽,日久天長的,總能有所領悟。

大灰就又說:“那婆娘喜歡另一個小子,叫什麽來着?”

赫連榮臻便是腰上沒力氣,也忍不住坐直身體,目光炯炯盯着大灰看。

大灰對旁人對目光并不是特別敏感,被赫連榮臻這麽看,也還是自顧自說自己的。

“那小子好像是老大的弟弟,我沒怎麽見過,只知道那婆娘跟他在一個屋子好久不出來。”大灰總結,“這是大白說給我聽的。”

大白應該是太後樣的葵花鹦鹉,因為是純白色的,身上沒有一絲雜色,太後給起了個名字叫白玉,聽起來很是無暇高貴。

如果是白玉跟大灰說的,那這事應當就是真的。

鳥類沒什麽倫理道德,不懂人情世故,但它跟白玉确實屬于開了靈智的那一撥最聰明的神鳥,大概能看懂人類的行為。

就像李令姝所言,大約是成了精,一個比一個厲害。

赫連榮臻認真想了想大灰的話,總覺得它說的這個人應該是安親王。

先帝沒有親兄弟,只有幾個姐妹,堂兄弟中,幾位親王都比他年長些許,只有安親王是老來子,年紀比先帝要小一兩歲。

他是先帝唯一的堂弟。

但是,太後跟他的關系一直非常不好,早朝時便是垂簾聽政,也經常政見不合,當庭就能争吵起來。

怎麽居然是他跟太後進過同一個屋子好久不出來?

赫連榮臻頓了頓:“是不是在安華殿的事?”

如果是在安華殿,太後跟諸位輔政大臣宗室王親議事是情理之中的,進了屋子好久不出來也沒什麽。

若是跟普通人交流,這個問題很容易就會有答案,但大灰明顯不知道安華殿是什麽,它大約只知道乾元宮和司羽監,宮裏其他的地名兒都是一知半解的。

大灰啾啾啾叫:“不懂,不懂。”

赫連榮臻只好換了一個思路:“大白是在哪裏看到的?”

大灰就又叫:“在草原上,草原上!”

赫連榮臻猛地坐起身來。

每年去東安圍場圍獵是赫連氏的祖制,從高祖皇帝伊始,除去國喪和大災年,幾乎未曾斷絕過。

便是今年赫連榮臻重病,太後一提要去,赫連榮臻其實也是不好拒絕的。

白玉作為太後的神鳥,往常都要跟在太後的身邊,去東安圍場它是也要跟着的,如果說是在東安圍場太後跟安親王進了一間屋,那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若是頭兩年,也可以推說給議事,但若是更久之前呢?

赫連榮臻問大灰:“此事是何事發生的?”

大灰想了想,幾乎就在赫連榮臻想要放棄的時候,大灰才說:“那時候還沒你。”

赫連榮臻:“……”

那時間就很早了,大約要追溯到十六七年前的時間,大灰倒是記得很清楚。

便是大越的男女大防比前朝要輕許多,對女子的束縛也略減輕,年輕的嫂子跟小叔子在一個屋裏待着,到底是很不成體統的。

若這些發生在宮中,必定是不可能的,安親王想要進後宮,必定是大節慶的日子,這種日子宮裏人多口雜,太後便是瘋了也不能把他叫進自己的寝殿。

在東安圍場就不同了。

那裏到底是行宮,管制上沒那麽嚴謹,先帝又分外喜歡騎射圍獵,一整日不在行宮也是有的。

倒是能給太後和安親王提供不少機會。

赫連榮臻這麽一想,頓時覺得自己以前太過淺薄。

他只看表面,只看太後跟安親王水火不容,就因為這個簡單的原因,直接就把安親王排除在外。

這是他的不對。

如此想來,赫連榮臻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向大灰,見它沒心沒肺在那吃瓜子,不由嘆了口氣:“然後呢?”

大灰不明白,這還有什麽然後?

它沒吭聲,赫連榮臻只好問:“關于那……那婆娘別的事,你知道嗎?”

大灰還挺敬業的,它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大白說,那婆娘不喜歡小丫頭。”

小丫頭,大概說的是昭陽公主。

外人可能不了解,以為這個最小的公主太後理應如珠似寶,但赫連榮臻卻最清楚,太後相當不待見昭陽公主,對她往常淡漠至極,便是病了也不怎麽去看望,還不如他這個做皇兄的更用心。

以前赫連榮臻覺得太後是因為昭陽不是皇子而嫌棄她,現在想來,或許有什麽更深的因由不成?

赫連榮臻閉目沉思,把這些事情又重新順了一遍,然後才長舒口氣。

他看了一眼自己顧自吃得歡喜的大灰,突然心中一動。

“你想不想去皇後那?”赫連榮臻這麽說着,又解釋一句,“就是朕媳婦哪裏。”

大灰哪裏知道皇後或者他媳婦是誰,聞言只說:“老頭子年紀大了,只想養老。”

得,它竟還知道養老這個詞是什麽意思。

不過它說得也在理,大灰年紀大了,今年已經三十多歲,在鹦鹉中也算是高壽,不知道還能再過多少歲月。如今它就這麽吃吃喝喝養老也挺好,若是去了皇後宮裏再病死,李令姝指不定又要傷心一場。

他這個皇後啊,就是心軟。

赫連榮臻嘆了口氣:“大灰,你以後就留在朕這裏如何?朕這裏的金剛你也認識,往常就讓它陪着你玩吧。”

大灰其實挺嫌棄聽不懂鳥語的金剛,不過卻還是別別扭扭動了動腳趾:“真的?”

赫連榮臻一眼就看穿它那小心思,司羽監的黃門對他們這些老鳥能伺候多好?不過就是随便照應着,吃喝餓不着就是了,瞧它來了乾元宮,籠子都比以前幹淨,它自然是不願意回去的。

“真的,以後朕養你。”赫連榮臻摸了摸它的頭,第一次懷念起先帝來。

大灰下意識蹭了蹭他的手心,待回過神來,又有點不好意思。

“那老頭子就受累,替你管教一下小家夥。”

赫連榮臻忍不住笑了。

他的那只金剛鹦鹉有點傻,平時吃了睡睡了吃的,一直不怎麽開竅,不過到底年紀小,才剛兩歲,慢慢地養着總能長大的。

以前赫連榮臻是感受不到跟神鳥的那份牽絆的,他一直認為神鳥不過是祖宗傳說,根本當不得真。可如今自己經歷一遭,卻是真正體會到什麽叫神鳥。

若沒有這一場機緣,他說不定早就死了,再無複蘇這一遭好命。

神鳥需要好好養,以後總有福報。

此時的南華殿,正熱鬧着。

南華殿偏僻狹窄,李令姝原也沒多少好東西,因此搬家倒也不是難事。

挑了個好日子,憑瀾就讓黃門們把行李擡回坤和宮,待那邊安置整齊,再讓李令姝搬過去。

這一日正是李令姝搬宮的好日子。

一大早她便起身,讓蘇果和蟠桃在她身上緊着忙活,雖只是搬回坤和宮,但憑瀾也相當重視,讓李令姝一定要打扮整齊,亮亮堂堂地會坤和宮。

李令姝坐在妝鏡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一晃五個月過去,當日她也是坐在妝鏡前,茫然地看着鏡子裏略有些陌生的自己。

時移世易,光陰荏苒。

今日起,她便要再回坤和宮,真真正正做起她的正宮皇後。

或許,也要坦然面對她皇帝正妻的身份。

作者有話要說:皇帝陛下:快!就等媳婦面對了,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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