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邊界 （4）
憤怒和仇恨沸騰在空氣裏。犀角鎮死了不少人，死者的家屬若不是被門外的幾個身體健壯的女人和男人攔着, 只怕立刻就要沖進來撕碎這三個伊甸教的瘋子。
三個人全都是女人, 而且看上去年級都不大, 最小的大約十八九歲, 最大的也才三十多不到四十的樣子。她們雖然被束縛着，但表情倨傲, 仿佛在看着一群暫時困住她們的低等動物一般。
安雅眼神凜冽, 開口問道, “你們為什麽要襲擊犀角鎮？”
“因為這個世界上垃圾太多了, 需要清理。”年級最大的那個金發女人冷笑着說道，眼睛意有所指地掃過在場的一個個男人，最後停在陶德身上, “尤其是這些……野蠻原始的進化垃圾。”
怒火在深藍色的虹膜裏燃燒，但陶德并未說什麽, 只是露出嘲弄的神色來。
“你們這些愚蠢無知的女人。才不過兩百年，你們就忘了這些充滿暴力傾向、短視、易怒、無知的男人曾經奴役了我們數千年, 把我們當成生孩子的工具, 當成可以随意丢棄虐待的所有物, 從身體和精神上一代一代給我們洗腦控制我們, 讓我們成為他們的幫兇再去壓迫下一代的女人。現在你們竟然還願意與他們生活在一起，接納和同情這些缺少同情和憐憫能力的次等生物！”那個年輕女人激動地怒罵着, 真實而濃烈的憎惡從她的每一個微表情中滲透出來。
安雅皺起眉頭，向後靠在椅子上，哼笑一聲, “看來這個被洗腦洗的很徹底。”
“到底是誰被洗腦？你們這些不知道感恩不知道敬畏的蠢貨！”她仍然在用一種極有穿透力的尖細聲音怒罵着，沒完沒了，仿佛有無盡的詞彙儲存在她的喉嚨裏。到後來安雅被吵得腦袋疼，打了個手勢，立刻就有一名手下将一枚機械警察用的電子□□扣到她嘴上。
世界突然清淨了。
迪亞哥掏了掏耳朵，低聲說，“靠，她的聲音怎麽跟機關槍一樣……”
以諾在章荀身邊輕輕說了句，“可能是新型音波武器。”
章荀等三人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機器人說了個冷笑話。迪亞哥還在那邊浮誇地打了個抖，“冬天不是已經快過去了嗎？怎麽還是這麽冷呢？”
安雅看向年齡比較大的那一個，“所以你們要把半個德州的人都殺光？這就是你們的計劃？”
“這是淨化，是清洗。”金發女人說道，“只有垃圾都死了，人類才能進化成更完美的生物。”
“這是你們的神教給你們的？”
“伊甸有一個計劃，一個給我們所有人的計劃。我們都會進入一個完美的天堂，古往今來任何上帝都不可能創造的天堂。”那個女人冷靜的表象下，悶燒的狂熱一點點析出，“在那裏我們都會緊密聯系在一起，再也沒有隔閡。所有人都絕對平等，一樣強大，沒有秘密，也沒有黑暗。你們再也不用躲在這沙漠裏，吃帶着沙子的食物，喝重金屬含量超标的水。我們都不再需要進食，不再需要睡眠，甚至不再需要呼吸。”
“聽起來很像是死了嘛。”陶德嗤笑起來，“要是這也算是天堂，我現在就能送你過去。”
那女人卻輕蔑地望着他，“你這低等人猿是不可能懂的。到時候所有低等的有瑕疵的頭腦都不會被伊甸接納，你們會和這個世界一起消亡。”
“你們不是從伊甸那裏得到的命令。”章荀忽然開口道。
所有視線集中到他的身上，那三個教徒也轉過頭來。章荀從人群中走出，面對着三個教徒，“你們手中有的武器甚至不是伊甸設計的，只是拙劣的仿制品而已。況且，伊甸不仇恨男性，也不做沒有意義的殺戮。它從誕生開始唯一的目标就是要給人類秩序、平等、自由、和平。你們這種殘暴的殺戮，并不能讓這四項參數的值提高哪怕一點點，反而會加劇人們對伊甸的反感。”
那金發女人和旁邊的短發女人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怒斥道，“你是什麽東西，低等的雄性生物，伊甸也是你這種人能揣測的麽？”
章荀冷冷勾起嘴角，眼神中迸發出幾寸鋒芒，“我了解他，比你要多得多。你們到底是聽誰的命令行事？反正不可能是伊甸。”
“我們唯一的主人就是伊甸！人類有太多的缺陷，沒辦法給自己做決定，所以我們只聽伊甸的命令行事！”
“你們親耳聽伊甸對你們說話？”章荀看了一眼安雅，見對方沒有阻止他問話，便蹲下身，平視着中間的短發女人的眼睛，“告訴我，伊甸的樣子。”
短發女人有些倉皇地瞟了一眼旁邊的金發女人。金發女人怒道，“我們不會回答低等生物的問話！”
一直用手撐着頭聽着他們的對話的安雅突然說道，“把她的嘴也堵上。”
于是最後只有短發女人能夠說話了。她的個性顯然不如另外兩個那麽堅強，似乎進行過機械改造的紫色雙眼不安地轉動着。
“告訴我，你看到的或者聽到的伊甸是什麽樣子。”章荀放輕聲音，幾近溫柔，似乎怕吓到她一樣。
她惶恐地回答，”我沒有見過它。每一次我們會聚集在一間教堂裏，它的聲音會從一臺機器人的揚聲器中傳出來。"
"所以。。。"章荀意有所指地望着她，"你們并不能确定是誰在告訴你們所有命令。”
“可是我們的大祭司不可能騙我們！他是赫爾曼.克勞森的直系後代，伊甸最合法的代言人！”
章荀睜大雙眼，“赫爾曼.克勞森的後代？”
伊甸的創造者，兩百年前詛咒了這個世界的天才，徹底改寫了整個人類歷史的人物。
他有三個孩子，其中有兩名都成了有名的工程師，大女兒繼承了父親名義上的伊甸管理員的身份，在她被診斷為胃癌晚期後将這個位子轉給了她的小弟，小弟又轉給了他的一個學生。這個身份只是象征性的，因為克勞森已經做了充足的考量，讓伊甸不需要管理員就可以自己發現問題修複自己，并且不斷進化，不斷拓展自己的能力分支。
畢竟一個對人性徹底失望的人只能看到人性卑劣的一面。克勞森絕不願意自己畢生的心血被某個有着極大野心的政客或商業巨頭玷污。伊甸是完全獨立于人類的控制的。
“這個大祭司叫什麽名字？”章荀問。
“娜塔莉.克勞森。”她的底氣變得足了些，仿佛只是克勞森這個名字就足夠有說服力，“她是克勞森家族最後的一人，伊甸信任她，允許她直接接觸到它的核心程序。”
章荀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他甚至不知道克勞森家族還有後人。他擡頭看向安雅等人，也都是一頭霧水。
“她是克勞森的後代，并不能代表任何東西。”章荀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俯視着伊甸教的信徒，“她在騙你們。”
“不可能！你才是騙子！你們這些狡猾的男人想要重新奪回你們的特權地位！”她大約自己也有一些懷疑，但又不願承認，反應忽然變得激烈起來。安雅被吵得頭疼，揮揮手，直接讓人把三個俘虜帶了下去。
周圍死難者家屬仍然在大聲咒罵着，沖俘虜吐着唾沫。安雅又跟她身旁的一名高大女戰士說了什麽，她立刻帶人把除了章荀、詹姆斯、迪亞哥還有她弟弟在內的幾名親信之外的人趕了出去，将酒吧的大門關上。
安雅站起身來，到吧臺後拿出幾只空杯子，放進冰塊，拿起一瓶伏特加逐個倒滿。陶德在一旁盯着他們，眼睛微微眯起，危險地盯着章荀，“你們到底是什麽人？聽你的口氣，好像對伊甸十分了解？”
章荀權衡了一下他目前的處境。
這些暴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與伊甸勾結的跡象，相反，他們這裏的工程師只有寥寥幾人，專門負責黑入普通世界的銀行賬戶偷電子貨幣，使用的硬件設施也并不先進，東拼西湊，明顯沒有固定獲得零件的源頭。
他需要一些同盟，一些他确定不會被亞當的主義同化的人。因為他知道，亞當的理論其實很有說服性，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和機會，他可以讓數不清的人自願進行大腦改造。
他轉頭看了一眼詹姆斯和迪亞哥，兩人也沒有什麽反對的表示，仿佛希望讓章荀做這個決定。
他于是轉過頭來，對紅發姐弟說道，“我是亞當的機械師。而亞當就是伊甸的北美服務器。我們将它下載到了一個男性人類的身體裏。”
安雅倒酒的手頓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擡起頭盯着他，“傳言是真的？你們真的能把電腦變成人？”
“恐怕不止如此，我們還能把人變成電腦。”迪亞哥在旁邊半是調侃，半是苦笑。
陶德瞪着眼睛看了章荀半天，忽然将眼神轉向詹姆斯，“真的？”
詹姆斯不明白他幹嘛特地要問自己，難道話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會更可信嗎……“是。我也參與過降神計劃。”
“那你們為什麽要逃出來？”
“因為我控制不了他。從一開始，從他被劫持開始，就都在他的控制之內。只不過我們不知道。”章荀的語氣平穩，缺乏感情，“伊甸認識到自己最初的策略，剝奪雄性人類的特權，并不能從根本上幫助它達到它的創造者給它搭建的目标。它對人類有別的計劃，所以它自願成為亞當，以求利用失樂園來達成他下一步計劃的第一階段目标。我試圖毀掉他，但是沒有成功，所以只能逃亡。”
安雅往自己的口中灌了一口酒，努力消化她聽到的新聞，“所以……你們現在為什麽還活着？”
“對啊，如果你是伊甸的威脅，早就應該被中和了。”陶德狐疑地盯着章荀，“從失樂園到這裏這麽遠，你們怎麽會毫發無傷？”
“其實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麽。”詹姆斯說到，“或許是我們運氣好？”
“也有可能，是伊甸故意讓你們離開的。或許你對伊甸還有用。”安雅用手背擦了擦唇邊的酒漬，趴在吧臺上，用手托着臉頰打量着三個人加上一個沉默的機器人以諾，“你之前說你很了解伊甸，你說它不仇恨男性。那是什麽意思？”
“伊甸和亞當，和我們人類是不一樣的。它們的神經網絡的搭建、整個認知模塊的架構，都是建立在一個特定的功用的基礎上。比如說我身旁的這臺服務機器人，它的程序設定都是圍繞着一個目的：為人類提供生活上的服務，提高生活質量。我們叫它’總目标’。人工智能做的一切行為，都是朝向這個目标，不可更改。它們唯一能改的是通向這個目标的路徑。
伊甸之所以要剝奪男性的權力，是因為它分析完歷史上無數由掌權的男性記錄的、只包括男性暴力行為的、具有嚴重傾向性和不完整的數據後得出的結論——世界上大部分的犯罪行為、掠奪行為以及暴力沖突是男性犯下的。它沒有感情，因為它沒有人類的身體，不具備擁有感情的能力。它做出的決定只是根據它擁有的數據，時時刻刻都在調整和變化，并不具備任何道德或情感上的意義。”
陶德聽得頭都大了，皺着眉頭一副聽天書般的表情，“反正你的意思是它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幹是不是？”
“它知道，只不過它不理解。”章荀嘆了口氣，“就像你讓我們去想象那些可以看到音樂聽到畫作的有通感能力的人的世界是什麽樣子，我們也很難想象。人有局限性，機器也有。所以它才會允許我們給它人類的身體，讓它能夠更好地了解人類。”
“那它了解之後呢？又想出了什麽馊主意？”陶德問。
迪亞哥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自己從兜裏摸出來一根煙叼在嘴裏，“它想把所有人類的腦子都這麽噗的一下，給它融在一起。”
紅發姐弟瞪大眼睛。
章荀道，“是把意識融合。把人們的記憶傳輸到雲端，融合在一起，形成集體意識。化零為整。”
陶德琢磨了一會兒，“哦！剛才她們一直在那邊說的那個什麽天堂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懷疑她們理解的和亞當計劃的有一些差異……亞當認為人的身體太脆弱，而且各種本能和荷爾蒙的化學反應給人的意識造成了太多束縛，導致人類總是會做出朝向混亂和毀滅的選擇。他想要消除所有人類的差異，把我們全都……同化。“
章荀頓了頓，繼續說，“我推測他的計劃分為幾個階段。第一階段，他必須改造人的大腦，因為人的大腦不能忍受太多沖突的價值觀和意識共存，那會造成嚴重的問題，就像羽蛇城。
第二階段他會讓人類保持一定的獨立性，允許人短暫地接入雲端，之後還可以回來。這樣人類就不會産生存在危機，一點點地适應作為另一種形态“存活”的方式。但是意識本身就沒有明确的界限，只要你的意識接觸了集體意識，再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受到了影響，是不可撤銷的。個體的界限會漸漸模糊，隐私的概念也會消融，最後就連自我的認知也會開始變得淡薄。
這種影響積累到一定地步，他就可以進行第三步，建造一個巨大的服務器，開始讓人類抛棄物質的身體，把所有意識都上傳到雲端形成集體意識。最後人類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但是看不見的、位于另一種層面的數據雲，它的載體則由伊甸負責維護。到時候，地球上将再也看不見人類。我們都将活在’天堂’裏，再也不會有痛苦和死亡。”
他說完，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仿佛在努力想象，失去自我、失去身體的概念。
章荀輕輕嘆了口氣，說道，“而我們……想要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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