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邊界 (8)
美墨邊境綿延不斷的高牆在死亡區域中有數處坍塌,由于輻射太強以至于長年沒有被修繕, 因此凡是想要悄悄在兩國之間來往的人常常要冒着生命危險穿過這片死亡領域。
那座城牆有十幾米高, 在灰暗的天空下如一條細細的線延伸在大地上, 将兩個國家分割開來。被摧毀的部分只剩下幾塊殘垣, 如牙齒被磕碎後留下的空缺,
好在穿越國境線的時候沒有再遇到什麽異常。短暫的休息後他們又跋涉了四個小時左右, 便經過了輻射區的标志性圍牆, 在早上大約八點左右到達了一座看上去破敗廢舊的醫院。
醫院裏面卻設備齊全, 燈光明亮, 到處都是消毒水的氣味。已經有人接到安雅的消息在等他們,用一種淡黃色的液體朝着他們身上噴了足足十分鐘,才示意他們把防護服脫掉。
章荀摘下頭盔的一瞬間, 才意識到能呼吸新鮮空氣是多麽美好的感覺。
所有帶來的密封防輻射行李箱以及任何被不在密封箱內的武器都要被集中掩埋,他們身上的衣服也全都要更換。
章荀在給他安排的房間裏沖了澡, 看着水帶着浴液的泡沫在腳邊打轉,感覺着熱水順着皮膚滑下, 有種懵然的不真實感。
他們真的穿越美國, 甚至經過了高輻射區, 到達墨西哥境內了。
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 家卻已經如在另外一個星球上一般遙遠。
不論如何,他們活下來了。雖然不知道這存活中是否也有亞當和伊甸的意圖。但事到如今, 總是擔憂這樣的事也只是平添煩惱,要與神抗争,就免不了會有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命運。
他們只能盡力而為。
章荀知道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他必須打起精神。對着鏡子刮掉下巴上長出的胡茬,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套上房間裏準備好的棉質上衣和牛仔褲。正擦着頭發的時候,忽然有人敲門。
章荀打開門,卻驚訝地看到以諾站在門外,帶着那種熟悉的、令人心頭發暖的微笑。
“早上好。”以諾說。
章荀眨了眨眼睛,意識到以諾恢複了。那種在他的眼睛裏、語言裏以及動作間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鮮活感回來了,與之前在死亡區域裏的他有些微妙的不同。
“你怎麽還在這裏?”章荀有些讷然的問。不知為何,看到以諾恢複成了原本的樣子,他竟有種松了一口氣的寬慰感,甚至有點想要微笑。
“他們用飛行器把辛迪先送去羽蛇城了。我留下來等你。”
在英文中,“you"這個字眼可以代表你,也可以代表你們。章荀不确定以諾說的是哪一個。
以諾忽然眨眨眼睛問,”我可以進來嗎?”
章荀想了想,也沒什麽不讓他進來的理由,于是側開身。機器人買着均勻的步子走到房間裏,規整地轉動頭顱,最後視線又落在章荀身上,笑容在晨光裏顯得有些純真。
章荀被他看着,就有種臉頰發熱的古怪感覺。他時常會有種錯覺,把眼前的機器人和亞當的臉重合在一起。
“你的程序運行都還正常麽?”章荀轉開視線,把毛巾放回浴室。
“目前一切正常。”
“是嗎?”章荀靠在衛生間的門口,探究地打量着以諾,“可是在輻射區內,你的狀态似乎不太好。”
“哪些方面表現不好?我會努力改正。”以諾忽然收起笑容,認真地說道,仿佛在認錯一般。
章荀于是有些心軟,再加上他現在實在太累了,又只有一天的休息時間,便決定等到了羽蛇城再去仔細檢查以諾的核心模塊。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走到床邊連被子都沒掀便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說,“我要先睡幾個小時。你可以自由活動。”
昏昏欲睡半夢半醒中,恍惚感覺到有人在往他身上蓋東西,聽到一個聲音在遙遠處說着,”好夢,阿荀。”
大概是已經在做夢了吧。
以諾沒有離開房間。章荀睡着後,他就在章荀的旁邊坐下,眼眸微微低垂,翻湧不息着平日裏被深深藏匿的情緒。
他伸出手,手心在章荀漆黑的發絲邊緣拂過,卻沒有落下去。他的手掌距離章荀的皮膚僅僅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散發的熱度仿佛在輕輕從他的掌心流過。
真實的、能接觸到的熱度。
他縮回手,臉上微笑的面具開始出現裂痕。一絲痛苦,一絲因為頭腦中無盡的矛盾沖突引發的痛從情緒一直蔓延到這具冰冷的,沒有感知能力的機械身體裏。
這具脆弱的、柔軟的、卻那般炙熱的身體……
他想他……
他想要看到他報赧的淺笑,看到他強裝鎮定的嚴肅表情,看到他起了争鬥心時的犀利目光。他想要像以前那樣,緊緊抱着他,和他一起進入夢境。他想為他擋住一切危險,想要把頭埋進他的胸膛,聽那心髒跳動的鮮活聲響。他想要拉着他的手,想要親吻他的嘴唇,想要帶着他飛上星空,去看無窮無盡的世界。
可是,他不能擁有他,因為有一天他會摧毀他,摧毀這具散發着熱度的鮮活身體,摧毀這條獨一無二的靈魂。
靈魂……他竟然開始使用這樣定義模糊的字眼了。
這些欲望,這些不理智的情感,比他預想中要難駕馭的多。就算此時此刻,他的意識甚至沒有在人類的身體中,卻依舊受着影響。他已經被感染了。
被人性,被感情。
一種他無法消滅的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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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洗過澡,換上了幹淨的衣服,躺在床上時,卻并沒有感覺很好。
腦殼下面好像有一把遲鈍的锉刀在刮,一跳一跳的疼。身體也仿佛被坦克碾過疲憊不堪,就算是之前被羽蛇城抓住嚴刑拷問也沒有這麽累過。他想要睡覺,可是頭疼又讓他無法入睡。
此時有人推開門,一顆紅色的腦袋探進來。
“你還醒着?”陶德問。
詹姆斯狀态雖然不好,但還是勾起嘴角,“我睡了。”
“……那我走了,這瓶威士忌我自己喝。”
“哎!等等!”詹姆斯立刻坐起來,頭暈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他沖陶德招招手,“都已經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了,不要這麽小氣。”
陶德施施然走進來,擡腳踢上身後的門。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肌肉線條鮮明的手臂和反射着淡淡燈光的蜂蜜色皮膚。深灰色棉質長褲看上去十分舒适,卻光着腳踩在黑色的地面上,腳面比起其他地方的皮膚要更白皙許多,大概是他原本的膚色。
陶德只拿着一瓶酒,卻沒有酒杯,自然而然地坐到詹姆斯的床上。他拔掉酒瓶上的塞子,往嘴裏灌了一大口,臉不知是因為辛辣還是沖勁微微皺巴起來,同時把酒瓶遞給詹姆斯。
詹姆斯挑起眉,接過酒瓶,對着陶德喝過的瓶口也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在肚子裏悶燒着。
“到了羽蛇城後,你們有什麽打算?”陶德接過酒瓶問着,仰頭又喝了一口,舒适地嘆息一聲。
“阿荀想要制造新的AI。”詹姆斯的語氣有些幹癟,像是不大有信心,“他想要制造能跟伊甸對抗的AI。”
“就咱們那連槍都拿不穩的書呆子?”陶德嗤笑道,歪着頭看向詹姆斯,“你相信他麽?”
“阿荀想要做到的事,最後總是能做到。”頓了頓,詹姆斯聳聳肩膀,“但有時候代價或許會有點大。”
“你就不怕你也是他的代價?”
“他是家人,是兄弟。我必須幫他。”詹姆斯接過酒瓶,看了陶德一眼,“你最應該了解。”
陶德知道他是在說他和他姐的關系,咧咧嘴,“幫到什麽地步?即使你死了也無所謂?”
“我們能活到現在就已經是奇跡了。”
“呵,說的也是。”陶德抓過酒瓶,咕嚕咕嚕喝了幾口,然後突然前傾身體,吻住了詹姆斯的嘴唇。
詹姆斯一愣,卻沒有推開。
嗆人的酒液被汩汩送入唇齒間,順着兩人的嘴角漫溢而出。半晌,陶德稍稍向後退開,紅發垂落在他的眉心,他輕輕舔了舔嘴角,“反正也不知道能活到什麽時候,想找點樂子嗎?”
詹姆斯盯着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自己眼中的眸色愈發深沉。他擡起手指,描摹着陶德眼睛下面蜿蜒的黑色花紋,喉結滑動,喉管裏好像愈發幹燥了。
經歷了死亡領域中兩次瀕死的體驗,詹姆斯發現自己急切地想要感覺自己是活着的。他想要接觸另外一個人的體溫,想要驅散死亡那攝人魂魄的冰寒感覺。
于是他一把抓住陶德腦後的紅發,近乎貪婪地再次吻住陶德的嘴唇。陶德也毫不示弱,角鬥一般地撕咬回去。
迪亞哥從詹姆斯門外經過的時候,被從屋裏傳出的巨響吓了一跳,還以為是詹姆斯在和誰撕打。直到片刻後開始聽到什麽別的聲音……
迪亞哥翻了個白眼,罵了句髒話,繼續往自己的房間走。
作者有話要說: 副CP是互攻,因為感覺這兩個誰都不是久居人下的主……
下一章就到羽蛇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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