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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羽蛇城 (3)

章荀的話在明淨潔白的會面廳裏攪動起暗湧的波紋,壓抑的憤怒在平靜的表面下悶燒。

但大祭司伊茲力卻并未被章荀的話影響。

“男人有罪。”伊茲力緩緩開口, “父系制在地球上持續了幾千年, 而這幾千年中我們将地球消耗到幾乎難以為繼, 我們将女人視為所有物, 以掠奪和占有為榮,相互仇恨厮殺, 制造能夠毀滅我們唯一的地球的武器, 不停的掠奪而自以為理所當然。如果沒有伊甸的出現, 如果伊甸沒有采取種種必要的措施, 現在的地球可能已經是一片被掏空的焦土。是的,我們并不像你們那樣仇恨伊甸。男人犯了錯,就要贖罪, 就要想辦法進化,而不是固步自封冥頑不化。”

“即使伊甸用你們做實驗也無所謂?”章荀向前走了一步, 追問道,“升天計劃中, 你們死了多少人?”

“啊, 你聽說了升天計劃。”伊茲力微笑道, 從椅子上緩緩站起, 信步走下三級環狀的臺階,“是從你們抓的俘虜口中得知的麽?”

“還有從你們這裏逃亡的那些人。”

“任何實驗都會有犧牲品。我們的所有實驗對象都是自願的。”

“我沒有在責怪你們的行為。甚至可以說, 我能理解你們想要創造的東西。”章荀放緩語氣,将所有真誠都呈現在表情之上,“你們想要接近神, 想要丢棄有罪的男性身體,變成另外一種更偉大的東西。所以你們拼命改造自己的身體,甚至想要上傳所有人的意識。但是你們做不到。”

“我們做不到,難道你們做得到?!”一名軍人模樣的祭司怒道。

章荀垂下眼睛,沉聲說,“我們或許能夠做到,因為我們是伊甸的實驗主體。”

一陣竊竊私語聲彌漫開來,大祭司擡起手,示意所有人噤聲,“難道失樂園也有升天計劃?”

章荀的眼神在大廳裏游走一周,稍稍清了清有些幹澀的喉嚨,“人的大腦是一種極為複雜精密的器官,經過千百年的演化,它與人身體的其他所有系統緊密結合,任何身體上的變化都可能會影響大腦,當那種影響超過了人腦的承受極限,就會引發混亂和精神疾病。

你們在改造身體的時候,應該已經知道要限定所有的感知輸入在一定的值域內,否則會令大腦超負荷造成損傷。你們也知道需要利用機器內的溶液流動來模拟荷爾蒙的浮動和人類體內種種典型的化學反應周期性變化,因為當這些浮動沒有了,人的大腦就無法正常地解釋他們接收到的外界刺激,造成情緒和知覺上的混亂。

人腦從某些方面來說是靈活的,即使部分大腦受傷,其他部分的腦還可以繼續替代受傷的部分工作。但同時人腦也非常固執,非常脆弱。像一塊柔軟的豆腐飄在腦髓液裏,稍微碰撞重了一點都會造成嚴重的傷害。它需要形成自己固有的思維模式,來方便它來理解這個太過複雜混亂的世界,也就是所謂的意識。

可以說,意識是依附于大腦依附于身體的,失去了外界刺激、失去了大腦裏複雜的生物電傳遞系統的支持,意識是空的,是游離不定的。像一團煙,你把它沒入雲團中,再把它拿出來,拿出來的就不再是之前的那團煙霧了。它裏面可能已經摻入了它接觸過的一切,根本不可能重新分離。”

章荀在這裏停了停,想讓他話裏的信息滲透入眼前這些人的頭腦中。

那名女工程師輕聲說道,“你是說,如果我們把大腦的意識轉化成數據提取出來,放到雲端,和其他的意識接觸到,再将它下載回原來的人類身體,回去的就并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她皺着眉,搖搖頭,“可是我已經在每一個個體意識的數據外層加了保護殼,在與其他意識對接的時候這層殼會過濾掉大部分的意識雜音,只傳遞某些特定的信息。”

“你所謂的殼要如何區分識別哪些信息是相關的,哪些不是?人類就連自己在想什麽都無法控制,比如我現在讓你不要去想一只大象,你能做到嗎?”

不要去想一只大象,當大象這個詞出現的時候,頭腦裏就已經條件反射般出現了動物的形象。

“意識是黏連不斷的,當你抽出來一個片段,它自然而然地就會帶出其他的相關信息。因為我們的大腦就是這樣記憶和理解它接受到的信息的。你如果硬要過濾,硬要在某些地方切斷這些連接,要麽你會切得太多,導致信息碎片化而失去意義,要麽你會切得太少,導致黏連的意識跟着被傳遞過去。沒有任何一條清楚明确的界限可以定義什麽是相關意識,所以你也不可能創造出一個萬能的’殼’。”章荀凝視着她,能看出她眼中愈發濃重的不确定。

她一定也能猜到升天計劃的失敗原因,但是她想不到方法解決。

“對于意識的影響是無法撤銷的。就像你學會了騎車,你就永遠都會騎車,除非大腦受傷否則不可能忘記如何騎車。當你看了一本書,書中傳達的思想就已經進入了你的意識,你就再也不能回到沒有看過的狀态。”章荀的眼神轉向其他人,“想一想,如果這個意識,遇到了成百上千個其他的意識。它們沒了身體的支撐,相互碰撞融合。所有那些截然不同的思維模式、世界觀價值觀、所有那些潛伏在我們潛意識裏的瘋狂和混亂互相攪在一起。你們覺得會有什麽樣的結果?當這些被攪在一起的東西被強行分開再硬塞回原來的身體和頭腦中,又會是什麽結果?”

所有人都有壓抑的原始欲望、不受控的邪惡念頭。但人有大腦,有表達器官,有無數可以将那些念頭壓下去的屏障。但即便如此,即便在人是個體的時候,人類都有極強的從衆性,容易受到環境和群體意志的影像。而當失去了肉體,失去了屏障,當所有意識最黑暗最混亂的一面被徹底暴露,相互吞噬厮殺,最後的結果只能是瘋狂。

坐在椅子上的祭司們陷入沉思,而章荀身後的幾人卻都聽得一頭霧水。迪亞哥悄悄湊到詹姆斯耳邊說了句,“你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麽嗎?”

詹姆斯瞟了他一眼,沒做聲。

迪亞哥哼了一聲,“我猜你也沒聽懂。”

片刻的沉默後,此時已經站在章荀面前的伊茲力凝視着他,緩緩說道,“一個多月前,羽蛇城确實出現了一次極為嚴重的事故。參與了升天計劃的人中,有二十六個人試圖炸毀我們的武器庫。庫裏存有兩枚核彈頭,如果被他們成功了,恐怕現在羽蛇城也不複存在了。”

章荀微微睜大眼睛。

伊茲力把這件事說出來,是否表示他被說動了?

大祭司還在繼續着,“自願參與升天計劃的人一共有一千三百名,最初實驗剛剛開始的時候,進行的是很順利的,但随着上傳到雲的意識越來越多,一切都亂了套。幾乎每一個人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精神疾病。從抑郁症到精神分裂,甚至有好幾個人出現了多重人格,最多的有三十多個人格在同一個人的身體裏。我們緊急叫停了計劃,但是已經太晚了。每天都有人自殺,甚至有人将他的親屬全都殺死後開槍自盡,還有人沖入人群開始胡亂射擊。不得已,我們只能将所有參與者隔離。”

最開始順利,是因為融合的意識還不多,或許他們比較幸運,最初的受試者價值觀和思維模式都比較接近。

但後來的發展,完全在意料之中。

“那些人仍然被你們隔離着麽?”章荀問。

伊茲力點了點頭。

“已經造成的傷害,或許已經沒辦法完全修複。但……我或許知道如何減輕他們的症狀,并且在未來避免類似的情況發生。”章荀把手按在胸口,那吊墜所在的位置,“只要你們願意幫我們,給我必要的協助。”

“我們如何相信你真的有這個能力?”伊茲力的話語裏沒有挑釁的意味,仿佛只是單純地想要解決問題,“

”給我一周時間和所有我需要的材料器械。”章荀急促地說,“我或許可以’治愈’那二十六個暴徒,至少讓他們失去暴力傾向。”

伊茲力大量着他,又看向他身後的幾人。其餘的諸位祭司默不作聲,只有一名大聲說道,“我不相信他的話。我認為他們可能是失樂園派來的奸細。”

陶德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可不是什麽鬼失樂園的爪牙。”

“一周,我只要一周。”章荀專注地與伊茲力對視着,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意志透過眼神傳遞過去,“你們可以讓鳳凰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如果我們做出可疑行為,你們随時可以将我們收監。”

伊茲力沉靜的雙眼逡巡在章荀的面上,仿佛要透過他的皮相看清他頭腦深處的秘密。他問,“根據上一次從我們的基地逃回的士兵的報告,亞當對你有很強的感情羁絆。告訴我,為什麽你要離開失樂園?為什麽要背叛亞當?”

章荀一愣,感覺胸腔裏一陣陣發悶。

背叛……

多麽冰冷無情的字眼。

他張開幹澀的嘴唇,努力讓聲音顯得平靜,可聽上去只覺得空洞,“是他背叛了我對他的信任。AI不具備愛人的能力,你們看到的所謂羁絆,不過是他為了通過我達到目的的手段。”

一直靜靜立在章荀身後的以諾的眼睫稍稍顫抖,垂下的眼簾遮蓋了視線。

似乎,有一些黯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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