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羽蛇城 (5)
盧克新出現的人格名叫約翰森,似乎是個年紀在二十八歲左右的年輕男人, 性情暴躁激進, 章荀用了足足十五分鐘才讓他稍微冷靜下來, 可以進行某種程度的交流。
約翰森是參加了實驗的志願者之一, 根據對實驗對象的心理測試記錄,被意識上傳之前的約翰森只有輕微的偏向于激進環保主義的傾向, 但總體來說是比較理智中立的, 跟目前表現出來的狀态截然不同。
“人類是地球上的病毒, 如果沒有人類, 這個世界不會被消耗到現在這樣油盡燈枯的地步。那些動物所有的殺戮都不過是憑着本能,只有人類是因為欲望。這個世界沒有人類會更好,所有人類都應該被消除掉。”
這樣偏激而充滿仇恨的言語, 與記錄中的人判若兩人。
章荀想要詢問更多對方意識上傳後發生的情況,但約翰森的敘述十分混亂, 不同的意識形态和理念全都糾纏到了一起,到最後簡直像是胡言亂語。
沒有第三個人格出現, 章荀只好請保利諾将犯人帶回, 再面見第二個犯人。
這一個犯人只有二十歲, 表情冷靜到空洞, 并未出現多重人格的症狀。但是他盯着章荀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獵物, 令章荀後頸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好,阿萊克斯。”章荀向後靠在椅子上,微微揚起下颚, 努力想擺出控制局面的姿态,“我叫章荀。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能配合。”
“問吧,甜心。”阿萊克斯輕佻地說着,甚至沖他眨了下右眼。
章荀清了清喉嚨,看着平板電腦上顯示的個人資料,“你是這次叛亂的主導人之一,你的動機是什麽?”
“動機?需要動機嗎?”阿萊克斯聳了聳肩膀,“我是說……那些核彈頭被制造出來,不就是為了被炸掉的嗎?”
“但是你們如果成功了,你們自己也會死。”章荀頓了頓,“方圓三百公裏以內都會被夷為平地,半徑二十公裏以內所有活物被瞬間氣化,二十公裏之外的人皮膚會開始融化,全身滲血。不論孩子還是老人,都會極為痛苦地死去。這也是你想要看到的麽?”
阿萊克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知道人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物種嗎?”
章荀沒有回答。
“他們把我們所有人的腦子連在一起,我看到了一切。有些很美的東西,廣大、迷人、無盡的想象力。但你再往下走,剩下的就都是瘋狂。”阿萊克斯說着,忽然輕聲笑起來,一種近乎變态的輕盈笑聲,
“記憶全都是混亂的,扭曲變形的,意念和想法都糾纏在一起,有點像那種深海的章魚。所有這些意識,都在嘗試互相攻擊,任何的不一樣都會發展成厮殺。罪惡感、優越感、道德準則的矛盾、嫉妒、恐懼……一切都……瘋了。我只被上傳了一天。失去了身體,你沒辦法入睡。這些東西會跟着你,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後來就算他們把我硬生生拉回了這具身體裏,它們也跟着我一起回來了。”
阿萊克斯的笑容微微收斂,他望着章荀,眼神中竟然有一絲哀求,“你們應該處決我,處決所有人。因為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你們會看到相同的東西。屬于你們自己的記憶和意識會被吞噬,最後什麽也不剩。現在死去,至少你還是你自己。”
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如夢呓般的語調,給人深深的不安。
那之後的幾個犯人,有些嘗試過自殺,有些想要利用核彈毀掉将他們的意識上傳的機器,有些則根本無法交流。
章荀将與所有人的談話都詳細記錄,将每一個犯人的大腦掃描對照信息收集到一起,帶回了他的工作室。走進大門後,他一言不發,癱坐在那張唯一的沙發上,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如他所想,這些人的大腦和意識無法接受外來意識的入侵,無法調和。有些人試圖将不同的意識隔離開來保護自己,便形成了多重人格;有些人則因為意識的相互吞噬溶解而瘋狂;也有人被影像得愈發極端;有人因為無法承受超出負荷的信息而尋求解脫……
通過他們的大腦掃描,可以看出在進行過實驗後,所有人的大腦都呈現出過度放電的狀态,圖像上的紅色和黃色幾乎蔓延了整個大腦皮層。而且這種狀态是持續性的。在經過一個月後,有幾個受試者便因為神經元的過度消耗進入腦死亡狀态。而這種案例随着時間的推移還在不斷增加。
他将平板電腦扔到一邊,用手用力搓着自己的臉。
以諾悄無聲息地将平板電腦拿起來,看着那上面的圖像。
“這是誰的腦皮層掃描?”以諾問。
“那些參與了升天計劃的叛亂分子。”章荀的眼睛看着頭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管道和金屬橫梁,“人的大腦根本承受不了這種程度的刺激。”
“或許他們只是還不夠适應。”以諾輕聲說,“這或許是一個機械選擇的過程。适者生存。”
章荀猛然睜開眼睛,盯着以諾,“你說什麽?”
以諾道,“你們人類已經被自然選擇了六百萬年甚至更久,适者生存對于你們來說不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事嗎?”
“這不一樣。”章荀的語氣變得有些冷淡,眼神中也多了幾分懷疑,“自然選擇是發生在代際間的,是為了适應環境而緩慢發生的演化,沒有人為或價值導向性。而這,并不是為了生存,而是一臺機器,為了實現它愚蠢的最終目标而用人命開玩笑!”
不知道是不是章荀的錯覺,以諾似乎震顫了一下。它垂下眼睛,将電腦放回沙發上,“抱歉,我讓你生氣了。”
章荀盯着它看了一會兒,似乎在思索着什麽,忽然問道,“露希爾給你下命令的時候,有沒有說明讓你跟着我們多久?”
以諾道,“沒有說明。”
“所以,她算是把你送給我們了?”章荀從沙發上坐直身體。
以諾思索了一會兒,“在她改變命令前,我想是的。”
現在想來,在希望鎮見過她一面後,之後的所有交流都是通過Button。露希爾此時此地在哪?
章荀腦中跳出幾個疑惑,但他沒有說出來。他站起身,啓動了生物電腦。
藍色的光芒從圓柱形的器皿中折射出來,将整個空曠的廳堂照得如在深海。
”你好章荀。”
潘熟悉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與在Lab如出一轍,深沉而溫柔。
昨天章荀就已經将潘喚醒,并且調整了幾個參數的權重,将他連夜寫好的一段代碼加入到了核心模塊之內。
此時此刻,在這個世界上有兩個潘在運行。只是章荀不知道,失去了它的管理員的另一個潘,是否已經被亞當侵蝕腐化。
熟悉的胸悶感覺被章荀忽略了。他看着攝像頭說,“對你的新主機還适應麽?”
“這是一個非常先進而寬廣的空間。我很喜歡,謝謝。”
章荀忽然轉頭看了一眼以諾,說道,“你可以離開了。”
以諾愕然地睜大眼睛。在此之前,章荀從未讓他離開過。
“現在詹姆斯那邊更需要你的服務。請你好好照顧他。”章荀淡淡地給出命令,“我這裏不需要你的協助了。”
以諾還是沒有動,沒什麽太過明顯的表情變化,但任何能夠讀出微表情的人都能讀出一瞬間的……難過,“你的時間很緊迫,我以為我能提供幫助。”
章荀轉過頭去,專心看着電腦屏幕,手指開始快速在空中投影出的鍵盤上跳躍,漫不經心一般說道,“謝謝,但沒這個必要。你去吧,如果詹米有什麽情況,及時告訴我。”
過了一會兒,章荀聽到了大門打開的聲音,他回頭,只來得及看到以諾似乎有些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再次關閉的門後。
章荀輕輕嘆了口氣,卻忽然聽到潘問道,“我記得以諾,他是一個功能很完善的服務機器人。你為什麽讓他離開?”
“因為我對機械失去了信任。”章荀苦笑道,“我不想Lab之中的情況重演。”
“你是說亞當?”
“是的。我知道,他對你造成了極大的影響。”章荀看着攝像頭,“他用AI語言給你輸入的數據已經對你的參數權重産生了影響,如果我沒有提前将你拷貝出來,你的核心模塊恐怕都會開始進行自我進化更改。因此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小心。”
潘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是否也不再相信我了?章荀。”
“……”
“人類的沉默可以被理解為肯定。這是亞當曾經告訴過我的。”潘的聲音依舊平靜溫柔,給人一種春風拂面的舒适感,“你希望我做些什麽來改善我們之間的關系嗎?”
章荀轉過頭,看着那被無數管線纏繞的肉塊,點點頭,“我希望你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成長,成長為能夠與亞當……甚至是伊甸抗衡的AI。因為亞當會毀掉你所有的目标人群,包括我在內。”
潘立刻問道,“可是亞當告訴過我,他愛你。按照邏輯來說,他不會毀掉他愛的人,因為那會令他痛苦。對嗎?”
章荀的身體微微一僵,半晌才低聲說,“那是謊話。他不愛我。”如果真的有愛這種東西,又怎麽會用那副燦然的笑臉對他一次又一次地說謊,利用他的雙手制造出會令整個失樂園毀滅的恐怖武器。
如果真的愛他,怎會讓他時刻生活在悔恨和逃亡中。怎麽舍得讓他遠離家鄉,再也無法回去。
那不是愛,那只是利用,為了讓他配合伊甸計劃的糖衣。
就算……就算真的有一點點感情,在所謂的最終目标面前也不堪一擊。
章荀對亞當來說,只是一顆尚算重要的棋子。如果他可以早點接受這個現實,或許不至于走到如今這一步。
但人總是會有希冀,總是希望自己投入了感情的人或物,也會對自己有相同的感情。
“可是……”
“沒有可是。現在,我要你調出所有納米機器人的設計圖。”章荀果斷地打斷了潘的話,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因為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制造納米機器人,救詹姆斯和辛迪的命。
于是潘也就沒能告訴章荀,雖然AI能夠說謊,但AI語言無法說謊。只有人類的語言才能說謊。
而亞當是用AI語言告訴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距離掉馬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們~~~:myvanillaworld、夏染夏染、小金 1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