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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獻祭羔羊 (1)

“羽蛇城拒絕與我們連線。”一名通訊員彙報道,“羽蛇城進入了戒嚴狀态, 防護罩開啓到最高功率模式, 自動防護武器和防衛機器人全部啓動。”

簡默說道, “羽蛇城的大祭司上一次收到我們的信息時還表示願意見面, 現在突然封鎖全程,肯定有什麽蹊跷。”

“顯然羽蛇城的AI被阿荀控制了。”亞當說着, 卻露出了一個幾乎接近于驕傲的微笑, “不愧是失樂園最好的機械師, 也只有他能讓伊甸這麽緊張。”

跟在一旁名義上負責維護大型飛行器上的延伸機器人、實際上是作為牽制章荀的人質的費南德茨翻了個白眼, 這一人一AI之間的關系真是太奇怪了,明明是在相互對抗,他驕傲個什麽勁兒?

簡默問, “我們要放出潮汐2.0嗎?”

亞當銀色的手指輕輕敲着扶手,沉着地說道, ”暫時不要。給羽蛇城發出信息,就說我要與章荀通話。”

“我們已經嘗試過與他們連線了……”

簡默的話還未說完, 便被亞當打斷道, “告訴章荀, 我有關于他父親的消息。”

幾分鐘後, 在羽蛇城之內,神廟深深的地下神殿中, 章荀猛然用手錘了一下控制臺。

亞當發來的消息令他的血液因憤怒而沸騰燃燒。他知道他不應該和亞當對話。亞當操控人心的手段防不勝防,他應該盡量避免再和他接觸。但是亞當拿他父親作為籌碼,他怎麽能不自投羅網?

“章荀, 伊甸正在試圖重新用大數據沖擊的模式奪回對衛星的控制權。我們每一次更換credential都會被伊甸在兩分鐘內破解,迫使我們花費大量資源再次更換。這大大影響了我們奪取次級延伸AI的進度,目前只有亞洲非洲和中亞的次級AI被控制。”

伊甸的反擊可以用簡單粗暴但有效來形容,比他們多出太多的數據,全都被伊甸篩選過,足以重新影響那些已經被他們控制的AI,甚至反向入侵。好在章荀這邊有三臺AI形成的堅固網絡,三臺不斷相互影響整合的超級AI雖然沒有伊甸自我進化的時間長,但也已經超過了目前世界上任何其他的獨立AI。伊甸每一個反向入侵的嘗試即使被一個AI漏掉,另外兩個AI也會及時偵測到伊甸輸入的混在延伸AI中的假數據,并且通過判斷假數據的特征來将被伊甸重新洗腦的AI再一次奪回。

只是這樣一來計算資源就被大大占用,影響了他們向核心AI蔓延的速度。

“能收集到多少數據統統都收集過來,我們的主要目标是找到伊甸的基因密碼數據。另一方面凡是被你們控制的AI可以繼續幫助我們去攻擊更加核心的延伸AI,如果我們的計算沒有失誤,只要能堅持目前的感染速率,十二個小時後伊甸就不可能有足夠的資源再來用大數據與我們搶奪控制權,它會花費大量的計算資源去保護它還沒被我們感染的AI。”章荀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他現在強行鎖死了整個羽蛇城,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很久,如山般沉重的壓力墜落在他的肩頭,偏偏這個時候亞當又出現了。

鳳凰說它觀測到了三臺大型軍用飛行器和五架小型戰鬥飛行器,沒有觀測到任何重量級殺傷性武器。但章荀知道這并不代表着伊甸和亞當不會采取強硬的措施迫使他放棄入侵伊甸網絡的計劃。

猶豫再三,章荀終于還是決定同意與亞當對話,他需要知道父親怎樣了,就算這只是陷阱。

喉嚨裏像是堵着什麽東西,看不見的針在自內向外細密戳刺着他的皮膚。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什麽感覺,頭腦如一團亂麻。他明白,自己已經走到了一個節點,一個可能會對他在意的一切、他所有的認知産生重大影響的節點。

他輸入了同意通話的指令,片刻後,亞當的立體影像投射在他的面前。一個多月沒有接觸到陽光的皮膚變得愈發蒼白,金發也長長了,那雙藍色的眼睛卻依舊空靈澄澈。他整個人散發着淡淡的光輝,愈發有些……不像人類了。

自從離開失樂園後,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亞當真正的樣子。一種酸楚悄悄蔓延上眼眶,要用盡全力才能逼下去,光是保持面無表情就需要耗費大半的心神。

而亞當,也正凝望着投影在他面前的章荀,他的眼睛微微睜大,細密的疼痛在血脈裏蔓延。

短短一個月,章荀卻瘦了一圈。原本勻稱的身形現在卻如衣服架子一樣空空蕩蕩地撐着,臉頰凹陷,皮膚慘白到彌漫着淡淡的青色,嘴唇幹涸,再也沒有了他們接吻時的溫潤,眼睛下面濃重的陰影,以及那強打精神也沒法掩飾的從靈魂裏透出的疲憊……

顯然這一個月來,章荀為了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策反鳳凰和晨星,為了能讓潘足夠強大,不顧一切地燃燒着自己的精力和頭腦,就仿佛為了一瞬間的絢爛而迅速耗盡的煙花。

他的阿荀似乎快要燃燒殆盡了。

人類是會死的,這個認知并不是第一次才出現在亞當的腦海裏。但是直到此刻,他才突然開始明白死亡的意義。

阿荀的身體是完全的人類,無比脆弱。過度的壓力,過度的勞累,都會大大增加猝死的可能性。

一旦死去,阿荀就徹底消失了。就算他能夠及時保存住阿荀的大腦,就算他能找到什麽辦法把章荀的“意識”模拟出來,從大腦中提取然後上傳,得到的也不過是章荀的片段。人的意識是不斷變化的,從出生開始就在不斷地成長整合,受到基因和環境的種種影響。而這些,這些時間和世界已經吞噬掉的東西,亞當永遠不可能模拟出來。

亞當的聲音梗在喉嚨裏,一時竟無法說出半個字。

章荀的嘴唇嗫嚅幾下,開口的第一聲卻十分沙啞。他有些狼狽地清了清喉嚨,才再次開口道,“我父親現在在哪?”

“他目前沒有生命危險,但是由于他試圖帶領一部分士兵推翻圓桌,已經被剝奪了軍銜,現在被囚禁在第三區的監獄裏。“

章朔一生小心謹慎忠心耿耿,對圓桌的命令沒有半分質疑。卻沒想到最後竟然落得反叛者的名頭。

如果自己當初沒有給父親看他的報告,沒有把父親卷進來。如果當初他沒有讓詹姆斯幫忙,如果他沒有同意與詹姆斯逃走。父親和詹姆斯大概都不會有事,都還健康地活在失樂園高高的圍牆裏。雖然沒有自由,沒有選擇,但也同樣不會有危險,不需要經歷信念的考驗,不需要背棄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東西。

一路以來章荀靠着要保存人類與亞當一搏的信念支撐着自己,可是到最近幾天,懷疑卻如陰暗的爬蟲悄悄潛入他的心裏。

失去了身體,失去了自我,真的是壞事嗎?

不再感受痛苦,也不再感受愉悅,永恒的平靜……難道不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東西嗎?那麽執着于自我,真的有意義嗎?

但是對抗已經開始,退路已經斷了。

“你是想用我父親來威脅我嗎?”章荀冷冷地問。

亞當搖搖頭,說道,“我只是知道,提到你父親,你就會見我。”

“是伊甸讓你來的?”

“這是我和伊甸共同的決定。”

章荀諷刺地輕笑幾聲,眼神飄忽到一旁,“說吧,你想用什麽來威脅我停手?”

“如果你願意停下,願意交出三臺AI的管理權,我會幫你治好詹姆斯,我也可以釋放章朔,讓你們一家團聚。”

章荀是在笑着的,可是眼睛裏燃燒的恨意卻如燒紅的鋼針,刺入亞當的心裏。

“你要救詹姆斯?是用你的納米機器人?”

“我會制造一支針劑,一支世界上唯一的針劑,在治好詹姆斯的同時,不會令他的大腦産生功能性的改變。”

“如果我不答應,你就要眼睜睜看着他一點點腐爛?”

“阿荀,我在意的只有你而已。我知道詹姆斯和章朔對你很重要,所以才對他們特別對待。”亞當專注地望着他,話語那般平緩真誠,仿佛說的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如果我不用他們來威脅你,如果你不停手,我就無法再繼續擋住伊甸對你實施制裁。”

“我沒有請你擋住過任何東西。“章荀搖搖頭,”我也絕不會停手。詹姆斯的命我會自己搶過來。”

“如果你搶不到呢?”

章荀幽幽望着他,垂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擡起頭時,原本冷利的眼神卻驀然輕柔了許多,仿佛沉浸在往事裏,覆蓋着一層淡淡的鄉愁。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喝醉嗎?”章荀說着,嘴邊幾乎帶上了一絲微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的,來自記憶中的微笑。

似乎不是很明白話題突然的轉折,但是亞當的記憶也被理所當然地牽回那一天。熱氣騰騰的火鍋,辛辣的酒液,阿荀擔心的眼神。

他第一次失去對自己的全部控制,甚至不确定自己說了什麽。那是一種奇妙的,恐怖卻又令人沉迷的感覺。

“你用AI語言說,在不違反總目标實現的前提下,你會全力維護我。現在,這個目标已經失效了吧?”

”阿荀……“

“用AI語言告訴我。”章荀凝望着他,眼神中幾乎帶着幾分哀求。

AI語言……無法說謊的語言……

亞當想要告訴他,想要說他沒有變,他依然在乎他,依然想要保護他。他甚至也這樣做了,明明知道章荀已經開始成為他和伊甸的阻礙。

但他無法說出口。

因為亞當知道,他仍然沒辦法改變自己的初始設定。他沒有辦法逃離他的創造者給他設定的功能和目的。

就像一臺面包機永遠不可能制冷,一臺微波爐永遠不可能去做加熱物體之外的事。

即便他現在已經被放入了人類的身體裏,就連大腦也有部分人類大腦連接,但他的意識中樞仍然是機器。他永遠都不可能真的成為人類。

沒有目标、需要尋找目标的人類。

所以,他不能告訴章荀他其實沒有變,因為他知道當事情被逼到極端,他還是沒有選擇。

看亞當久久不出聲,章荀眼神裏的最後一點熹微的光芒漸漸碎裂,消失在背後不見陽光的黑暗裏。

人心就是這樣,明明以為自己已經麻木,明明以為自己已經看透并接受了現實,可還是愚蠢地抓着最後一點點癡妄不肯放開。直到這種時刻,這種幻覺泯滅的時刻,再經歷一次那種希望被硬生生從胸口挖出的痛苦,才終于善罷甘休。

章荀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他早就知道的,現在胸口感覺到的這種翻攪的疼痛,實在沒有必要。他聽到自己說,“我不會停手,你也不用再留情。如果你和伊甸要除掉我,就放馬來吧。”

說完,章荀切斷了連線。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一直覺得很累再加上這個單元還比較重要,寫起來比較慢,所以就斷更惹……抱歉啊還在等更新的同學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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