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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獻祭羔羊 (5)

章荀很小的時候也曾經憧憬過離開失樂園。大概才只有□□歲的他并不知道要如何離開,也不能确定很多書中描寫的景象是否是他腦海中拼湊出的畫面, 但他确定, 他是一定要離開的。

他想要長出翅膀, 飛去天涯海角。他想在那汪洋大海中隐藏着寶藏的小島上四處探索, 想去電影中那飄散着咖啡香味的古舊小巷中漫步,想在林木中跋涉尋找失落千年的文明遺跡, 想坐在幹燥的沙丘上看着太陽從大漠邊緣升起。

他那時并不知道書中描寫的那個充滿了神秘未知的古老世界已經悄然消逝, 現在世界被無數衛星組成的天網覆蓋, 每一個角落都可以在人們面前一覽無餘。他也不知道再過一些年, 等到他長大了,等到他真的能夠離開失樂園的時候,卻一點都沒有感覺到自由。

直到現在, 現在他的腳重新落在堅實的地面上,手卻仍然緊緊摟着亞當的脖子。亞當的羽翼在他身後緩緩收起, 但也同樣沒有要放開章荀的意思。

直到這個時刻,那種被束縛□□控的感覺才第一次消失了。

上一次這樣真實的身體接觸, 已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章荀感受到從亞當身上彌散出的熱度, 他們的脖子緊緊貼在一起, 躍動的脈搏相互呼應。一具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活生生的身體, 卻仿佛是丢失已久的另外一半重新被縫合到一起。

章荀本以為自己應該恨亞當,恨他一再的背叛和欺騙。他本以為眷戀已經消磨殆盡, 剩下的只有勢同水火的對抗。但是亞當這樣抱着他,不顧一切地與伊甸決裂帶着他逃走……他發現自己是這樣軟弱,這樣想要讓一切回到從前。

回到他們在Lab中相伴的那段歲月, 即便只是表面上的寧靜,即便只是虛僞的深情。

許久許久,亞當才終于用一種生怕驚擾到什麽的聲音說,“你還好嗎?”

章荀恍如從夢中驚醒,松開了摟住亞當的手臂,稍稍拉開距離。他胸中激蕩着千言萬語,從憤怒的嘶吼到悲傷的懇求都有,但是最後他只是用一種有些抽離的聲音說,“還好。”

“我預料到有一天我和伊甸會分化,所以一個星期前布置了這裏作為避難所。我在伊甸的衛星系統裏做了手腳,只要我們不離開限定範圍,它們就看不見。”

章荀此時才轉過頭,将周圍的景象收進眼睛裏。

他們站在一塊高聳的岩石上,從身後的林木中伸出,搖搖欲墜地從懸崖上探出。在他們腳下,黑色的大海如抖動的絲綢蔓延在夜幕之下,浩瀚地鋪展向四面八方。天空中的銀色圓月在海浪上拉出長長的碎痕,與漫天星鬥折射出的冷光是這天地間唯一的光源。

海浪一波一波持續不斷的飒飒聲和風吹動樹葉相互拍打出的簌簌聲卻将寂靜編織得愈發綿密,仿佛天地間除了他們兩個,所有的人和機器都消失了。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剩下此時此刻。

“這是哪?”

“巴哈馬群島邊緣的一座無人島,因為海平面上升,所有居民在七十五年前就被疏散了。”

章荀望着海面上跳動的銀色月光,有些惘然地想着,如果他們只是一對普通的來度假的情侶,一起面對着這樣的景象,本該是那般浪漫的。

“伊甸會攻擊羽蛇城,我必須回去。”章荀驚訝于自己聲音的平靜,和他激蕩的內心一點也不相符,“所有人都還在裏面,伊甸找不到我,會利用他們做人質。”

“你回去伊甸會立刻中和你,到時候誰來救詹姆斯?”亞當忽然緊緊抓住章荀的肩膀,力道大到足以在皮膚上留下指痕,“我不會帶你回去送死的。”

“我死了,對你完成你的最終目标只有好處。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救我。”章荀轉過身來直面亞當。

月光徜徉在亞當淺色的虹膜中,點點反光為他空靈的視線添了幾許生動而糾結的情緒。他沉默片刻,有些置氣一般說道,“你難道猜不到嗎?”

“我不敢猜。你做一切都有目的。”章荀的平靜和亞當産生了某種古怪的反差,甚至帶有一絲諷刺的意味。

亞當臉上一瞬間出現了某種近乎孩子氣的惱羞成怒,卻又帶着不懂事的困惑,“我的目的就是确保你不要做出自殺行為!你瘋了嗎?為了逼我和伊甸決裂做出這種蠢事?!”

章荀略略愕然。他見過亞當讨好他的樣子、開朗大笑的樣子、和他冷戰時故作高冷的樣子、生悶氣的樣子……但對方還從來沒有這麽失控地沖他發過脾氣。

亞當一直都是冷靜的,不論開心還是生氣都有着內斂而有序的控制,所有的情緒表現都有其目的和意義。從他剛剛被降神時表現出的對于人類身體的不适應和因為接收過多生物刺激而被本能的恐懼控制,到後來一步一步表現出對章荀的依賴和信任,都是設計好的。通過拿下章荀,而得到操控整個失樂園的機會。

現在這憤怒也是算計好的嗎?

章荀嘆了口氣,感覺有些累了。他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沒有力氣與亞當玩這些心理游戲。他搖搖頭說道,“我沒有想要逼你做選擇。如果我要逼你,說明我還相信你(在意我)。但我說過,我已經不會再相信你了。”

“所以你是真的想去送死?你不打算救詹姆斯了?”

“潘會完成剩下的一切。”

“你就那麽相信潘?如果它被伊甸反向控制了呢?不過是三臺AI,而且誕生時間全都沒有超過五十年,對于伊甸來說要攻克也只是時間問題。”

“潘很聰明。我相信他。”

“……就像你以前相信我一樣?”

一陣僵持的安靜。

冰涼的海風吹透身體,章荀打了個冷戰,他垂下眼睛,放棄一般坦白道,“我很累,亞當。我感覺我快要繼續不下去了。我大概也只是……想給自己找個出路。”

章荀的聲音很輕,被風送入亞當耳中,字字句句卻全都生了荊棘倒刺,從亞當那顆人造心髒中扯出血脈。

阿荀想死。

不,他甚至不是因為難過或抑郁或絕望而想死,他只是太累了,走不動了,想要停下來而已。

死是他唯一的出路。否則只要一天還在呼吸,他就必須繼續進行不可能勝利不可能成功的抗争,就必須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親人朋友一個接着一個被從他身邊帶走,看着人類漸漸将自己瓦解。整個世界的重擔壓在他本就不強壯的肩膀上,已經快要将他壓垮了。

在他記憶中的章荀,雖然內斂,雖然總是壓抑自己的感情,但是始終是對自己的工作對自己要完成的使命充滿熱情的。就算是在最艱難的時刻,章荀眼睛裏的火焰也從未熄滅過。

是自己把他推到了這一步嗎?

陌生的感覺,陌生的指向自己的憤怒和厭惡開始席卷亞當的意識。他意識到,這或許是人類所謂的”內疚”。

因為知道自己做了“錯事”,而從情緒上瓦解自己的一種自毀式的情感,對于個體自身的身心健康幾乎沒有任何好處。問題是,以AI的價值觀來看,他完全沒有做任何錯事。

他的目标不是他自己定的,是人類賦予他的。他的訓練數據也不是他自己選擇的,而是人類留給他的。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完成他的使命、他被制造出來的目的。兩百年來他一刻都沒有停止過努力。

但為什麽感覺這麽……錯?

半天沒有聽到亞當說話,章荀疲倦地擡起眼睛,“如果你不打算把我帶回去,我要去找地方睡一會兒……我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說完,他也不等亞當的回複,與金發男人擦肩而過。

章荀從岩石上爬下來,鑽進熱帶島嶼植物組成的森林中。尋尋覓覓半天,找到了一處倒塌的房屋廢墟,一片斷牆附近尚算幹燥。他筋疲力竭地靠着牆坐下,很快便昏沉地失去意識。

他的身體漸漸向着一邊傾斜,最後倒了下去。然而他并未倒在地面上,而是被一雙金屬色的手臂輕輕扶住。

亞當挨着他坐下來,輕柔地将章荀的頭挨到自己的肩膀上。

他們并不安全,雖然這裏是避難所,但以伊甸的能力,用不了一天就能察覺到衛星系統裏存在的異常。只不過現在潘和另外兩臺AI正在與伊甸搶奪對延伸機器人的控制,導致伊甸沒有精力去排查他的太空網絡而已。

他應該趁着伊甸無暇顧及盡快開始部署下一步計劃。他需要聯系失樂園,接入恒鄉,然後把那些人類意識迅速轉移,以免伊甸試圖從他手裏奪過對恒鄉的控制。

但是此時此刻,他卻完全不想挪動。從誕生之初開始到現在,他好像第一次進入一種不想思考的狀态。章荀靠在他的肩膀上,隔着他的衣衫接觸到的皮膚也好像在跟着發熱。他一動不動,仿佛化作雕像,只想讓章荀在他肩膀上多靠一會兒。

章荀大概不會相信,他剛剛被降神的時候,那些生澀而惶恐的反應不是裝出來的。實際上他說真話的時候比隐瞞或說謊的時候要多得多。并不是所有東西都是陰謀,并非一切都是謊言。

他在轟炸中感受到人類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本能産生的強烈的、壓倒一切理智的恐懼,也随之感覺到了章荀的保護和那緊致的、同樣充斥着恐懼、卻為了他而勇敢起來的懷抱帶給他的安全感。明明知道章荀也不過是□□凡胎,脆弱到一枚彈片就可以殺死,亞當卻突然安心下來。仿佛只要被章荀抱着,他就是安全的。

自那之後,他便開始渴望章荀的接觸,哪怕只是遞東西時不經意的指尖碰觸,哪怕只是拍拍肩膀或握着他的手教他怎樣使用工具。每一次的碰觸,都會在他心中點亮一點小小的火苗。但章荀最開始總是避免與他非必要的肢體接觸,這令他總是有些……不甘心。

尤其當他看到章荀和詹姆斯之間的相處方式之後,那種不甘心甚至開始演變成嫉妒。

他想要更多,他想要章荀再一次擁抱他,就像在轟炸中那樣。

後來他也終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甚至比那更多。章荀會給予他不曾給予過任何人的親密接觸,會主動親吻他,在夜裏與他相擁而眠。他漸漸地習慣了,漸漸忘記自己有多麽渴求這種碰觸。于是他以為那不過是适應人類身體的一個階段,而他已經越過了。

直到他再一次失去,他才知道原來他其實仍然停留在那個階段,仍然在渴求着,不斷地渴求着。可是他和章荀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那麽遙遠,就連最簡單的碰觸都不可能了。

遙不可及。

亞當擡起頭,透過熱帶植物葉片間的縫隙,看着幾顆明滅的星辰。蛇一般的恐慌悄然滋生。

如果今天自己稍微遲疑百分之一秒,章荀此刻就不可能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覺了。

章荀便已經不再存在了。

從此以後,他将獨自一人存在于這個宇宙間,在時間的長河裏随波逐流。他或許會收集所有章荀留下的影像資料、利用他自己頭腦中的記憶來制造一臺模拟章荀的AI,他甚至可能做得惟妙惟肖真假難辨。他也可能利用章荀殘留的DNA來克隆一個新的章荀。但是他心中知道,他第一次愛上的那個人類已經沒有了,并且以後都再也不會有了。

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章荀對伊甸說過的那段話(伊甸在之後的交流□□享給了亞當)。

“對于人而言,一個個體,是不可能被複制的。就算每一個DNA每一段代碼都一模一樣,對于我們來說,還是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亞當打了一個冷戰,仿佛想要确定什麽似的,他有些惶然地握住了章荀的手,感覺着手腕皮膚下傳來的脈搏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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