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後裔 (8)
章荀等人的逃亡,全然取決于亞當和伊甸的博弈。伊甸的機器人鋪天蓋地封鎖了所有出路, 但是亞當總是能在最合适的時機令幾個關鍵位置的機器人暫時失控, 讓安雅和她的手下能夠利用身上的武器做掩護突出重圍。
但同時亞當也不能所有時候都在線。他此時是一團極為複雜龐大的代碼團, 在伊甸的網絡中移動很容易被發現。他不得不時而将自己打散再重新聚合搭建以逃過伊甸的圍追堵截。好在此時世界另外一端的潘、鳳凰和晨星也在不斷奪取新的延伸機器人來分散伊甸的計算資源, 這才給了他們喘息的時間。
章荀腦子裏盤桓着娜塔莉說的話。
一段可以讓伊甸癱瘓的病毒……
要接近伊甸的核心服務器幾乎是不可能的。自從降神計劃成功後,伊甸就徹底修改了自己保存核心服務器的方式。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它們在哪。就算是那些負責維護它的延伸機器人也會定期進行格式化和更換。
而且章荀十分懷疑, 伊甸已經悄然将自己放入了一臺比羽蛇城擁有的生物電腦還要前端數倍的載體中。它有這樣的資源, 之前遲遲不将自己升級, 也不過是考慮到公衆形象。但既然已經沒有人能再看到它的核心服務器, 自然也就沒有道理繼續留在那些古老的盒子之內。
這樣的話,他們要怎樣接近伊甸的核心服務器?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凜冽的風切割着他的臉頰,刮得他睜不開眼睛。恍惚間周圍都是飛旋的激光, 頭頂上是無人機的轟鳴,死亡射線如暴雨般落下。他聽得到慘叫聲, 不确定是誰從機車上摔了下去,也不确定是誰的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然而即便如此, 伊甸的機器人終究還是将他們包圍了。亞當也遲遲沒有再出現,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伊甸困在網絡中某處。
巨大的機器人宛如山巒一般将他們這些”螞蟻”聚攏到一起, 仿佛随時要降下天火将他們燒得灰飛煙滅。
此時章荀乘坐的機車的駕駛員頭部被一道激光擊中, 一個整齊的缺口從他的額頭射入,貫穿到後腦。駕駛員的腦漿濺在章荀的臉上, 粘膩濕滑的觸感讓他反應不過來那到底是什麽,緊接着機車身體一歪,章荀整個身體仿佛失去了重量, 被狠狠甩入空中。
要死了嗎?
落地的一瞬變得十分漫長,他幾乎能感覺到在他身下交錯如網的死亡射線。一時間他的眼睛能看到湛藍的天空被漸漸西斜的日光蘸上融融的淡粉,一如亞當笑起來的時候,蔓延在臉頰邊的顏色。
然而他并沒有死。他的身體被一道強悍的臂膀撈住,被帶回另外一臺雙人飛行器的副駕駛上。
章荀一轉頭,卻見章朔壓低身體,上了年紀卻依舊強健充滿力量的身體以蓄勢待發的姿态趴在駕駛座上。他們的飛行器正從一臺巨人般的鋼鐵機器人數不清的鋼足間穿過,那些沉重的金屬圓柱體不停向着他們壓下來,在冰凍的大地上砸出蛛網般蔓延的裂痕。
“不要擡頭,不要睜眼。”章朔的聲音格外冷靜平穩,仍舊如以往那般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威懾。
章荀卻知道此時他們命在旦夕,章朔的判斷稍有失誤,他們就會化成機器人腳下的肉泥。他聽從父親的命令閉上眼睛低下頭去,不去看周圍足以令最勇敢的人也吓得魂飛魄散的混亂死亡之舞。
這是第一次,他在戰場中停留在父親身邊。雖然他仍然沒有什麽用,但是莫名地,父親的保護,給他那一顆幹涸的心髒注入了一股溫熱的泉,就像是凜冽寒冬中手腳幾乎要凍僵的時候,喝下了一杯人牛奶時胃裏暖暖的感覺。他好像突然有了依靠,突然又有了堅持下去的力量。
章朔雖然已經高居司令之位,但他之前畢竟是受過駕駛機甲訓練的,任何機械或交通工具只要是能駕駛的,對于他來說都手到擒來。那臺雙人飛行器仿佛與他融為一體,化成一道拖着藍紫色光焰的飛鳥,以不可思議的靈動從交織的光焰和鋼鐵森林之中沖過。
在他的帶領下,車隊像是在狂濤怒海中穿行的海蛇,硬生生在不可能通過的羅網中開辟出一條生路。章荀如父親命令那般一直沒有睜開眼睛,手死死抓着能抓住的任何東西。但他能聽到人瀕死時的慘叫,聞到血腥味和皮肉被激光燒焦的氣味。他知道他們死傷慘重。
他們已經離開了陸地,在海洋上橫沖直撞。伊甸的機器人仿佛無窮無盡,不論他們轉向哪個方向都源源不絕。就算是章朔的駕駛技術再高明,也不可能應付這麽多源源不斷不知疲倦的戰鬥機器人。
突然間,所有包圍他們的機器人開始互相開火,轟隆的爆炸聲幾乎将章荀的耳膜撕裂,劇痛在他的頭腦中炸開。他用手捂住耳朵,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驚恐地大叫。
然後,一切忽然都漸漸安靜了。爆炸聲漸漸變得遙遠,身邊只剩下飛行器運轉時平穩不斷的聲響。章荀嘗試着睜開眼睛,把手從耳朵上拿下來,卻發現掌心有血跡。顯然耳朵已經受傷了。但是當他看向周圍,才知道自己是所有人裏最幸運的一個。
他們逃跑時候的車隊現在只剩下寥寥四臺,其餘都不見了蹤影。共乘一臺機車的安雅和迪亞哥身上都挂了彩,迪亞哥肩膀上有一道駭人的血洞,還在汩汩往外冒血,他正在往傷口上噴止血劑。
而娜塔莉似乎受了重傷,陷入昏迷,如果不是安雅的手下抓着她,恐怕她早已翻下去了。另外兩個犀角鎮的鎮民也都一身狼狽,死裏逃生的樣子。
章荀轉頭看章朔,卻見章朔臉上也有血跡,卻不知道是不是濺上的其他人的血。但他表情冷靜,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大約是安全無恙。
章荀松了口氣。
轉過頭,發現在遠處的海面上仍然蔓延着一股股升騰的爆炸煙雲,宛如是大海在燃燒,甚為恐怖壯麗。
他明白,是亞當用了某些手段,突然控制了所有追擊他們的機械士兵,令它們互相毀滅,給他們制造了逃跑的時機。
如果亞當再晚一步,只怕他們就要全軍覆沒。伊甸是下了死手的。
大約是因為亞當已經出現,他們都沒用了。
他們逃到了北極圈內的一座冰凍的小島上,這裏冰天雪地,不曾被人跡涉足,唯一可能看到的動物是北極熊。極寒的天氣足以透過他們身上的防寒衣,令所有人瑟瑟發抖。
他們被迫停下處理身上的傷口,所有人都默不作聲,費力地從飛行器上翻下來。安雅扶着迪亞哥,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塊巨大的冰岩邊坐下。她從自己的背包裏取出一塊可以自動加熱成為暫時熱源的黑色機器放到地上,然後開始認真查看迪亞哥的傷口。
另一邊娜塔莉也被從飛行器上抱下來,放在熱源附近。
章荀的雙腿接觸到地面才發現腿軟的厲害。他扶着飛行器穩了穩自己的身體,手伸到衣袋裏……
心忽然落入冰窟。
保存着亞當複原的他的DNA模型的那枚芯片不見了。
是什麽時候掉了?八成是他原本乘坐的飛行器被炸,他整個人飛了出去的時候。
那時候他人沒死都是奇跡了,哪裏還顧得上芯片。
或許亞當還有備份,至少亞當自己一定已經記住了……沒關系,還有希望……
章荀轉頭去看自己的父親,卻見章朔仍然坐在駕駛位上,沒有動。
“爸?”
陌生的字眼,仿佛已經很久沒有叫過了。
章朔擡起頭來看他,雙眼中彌漫着不再掩飾的疲憊。一瞬間,章荀意識到自己的父親有多麽蒼老,他眼角和額頭上的皺紋,都已經那麽深了。
“爸?你有沒有受傷?”
章朔搖了下頭,動作輕微到幾乎看不出來。
章荀卻注意到了章朔正在流血的手臂,顯然被激光擦到了。他向前走了幾步,“你的手臂得止血……”
“站在原地不要動。”
章荀皺眉,卻聽話地停住腳步。
章朔的那句話不似以往,沒有多少命令的語氣,反倒是有些疲憊的蒼白。但章荀聽從父親的命令早已習慣,凡是父親要求的事,他一向會努力做到。
“荀荀,我說的話,你要聽好。”
荀荀……
這個有點女性化的小名,章朔在六歲之後就沒有再用來叫過他了。以至于他在聽到的一瞬間,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從小到大,我對你太嚴厲了。我知道你很努力,很聰明,只是和我期待的不太一樣。那不是你的錯。”章朔嘆了口氣,擡起頭來。一縷花白的發從額頭垂落,落在眉眼間,給他冷硬的線條添了幾分柔軟。
章荀萬萬沒有想到會從章朔嘴裏聽到這樣的話。
他不是沒有期待過,但是沒想過真的有一天能聽到……
問題是,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突然要在這種時候告訴他?
不祥的預感如黑色的烏雲彌漫在不遠的低空,翻滾怒吼着就要逼近。
“你做的很好。”章朔說着,扯了扯嘴角,似乎在嘗試給章荀一個微笑。
“爸……你怎麽了?”章荀睜大的眼睛中彌漫着驚恐,他知道有什麽不對。
章朔拿起了他随身三十多年的那把激光槍,對準了……他自己的下颚。
“爸!!!你幹什麽!!!”
“你聽我說,在之前三個小時我被當成人質來脅迫你的那段時間裏,伊甸給我注射了一種新型的武器化納米機器人。這種機器人跟你身體裏的好像不太一樣,實時在與伊甸傳送信息,這樣它就可以知道你在哪裏,也就能知道亞當會在哪裏。同時……那些機器人會一點一點控制我的思想和行動,就像娜塔莉的那些叛變的手下一樣。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章朔語氣平靜到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充滿了機械一般的理智,“它們在改造我的腦子,我能感覺到。”
“爸,亞當能把你治好的!他會找到解藥的!”章荀的聲音在發抖,他向前走了一步,章朔放在扳機上的手指便微微一動。章荀的心髒仿佛要跳出喉嚨,整個人僵在原地。
“沒有時間了。只要我還和你們在一起,伊甸就會找到你們。”章朔用一貫不容置疑的權威語氣說,“再說,我不想變成伊甸的傀儡。我謹慎了一輩子,和伊甸鬥了一輩子,最後想要以人類的身份死去。”
以人類的身份死去,失樂園的士兵最後的尊嚴。
章荀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眼淚被寒冷的空氣凍在臉頰上,“不行……不行!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到辦法的!”
安雅和其他幾人也在慢慢接近,她小心地說道,”章司令,你冷靜點,或許……”
“我很冷靜。我已經思考了将近五個小時,這是最好也最有效的解決辦法。”章朔的眼睛一直看着章荀,鄭重地将自己靈魂的重量傳遞給他唯一的後裔,“我開槍後,你們不用管我的身體,盡快離開這裏。聽懂了嗎?”
“爸,別……”
激光槍射擊的時候,不像物理槍那樣會發出很大的聲響。它很安靜,你只能聽到皮肉和骨骼被燒穿時那種幾不可聞的微妙聲音,看到一道光束從顱頂噴射出。
一切都很安靜,章朔的身體趴倒在駕駛方向盤上時發出的響動,是唯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