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終局 （4）
當半個世界因為兩方立場不同的AI的争鬥而陷入天翻地覆的混亂的時候，章荀坐在亞當駕駛的的小型飛行器內, 迅速地劃過一座座島嶼和冰冷的海域上空。
潘也在飛行器內, 碧綠的眼睛定格在空中某一點, 監測着三臺AI的進攻和青銅人們的動向。
他們這裏的淩晨時分, 恰恰是歐洲的中午，交通最繁忙的時候。突然間包括倫敦、羅馬在內的五座主要城市的交通系統陷入停滞癱瘓, 将近半個城市的人被困在路上無法動彈。很快開始出現大面積的城市斷電。平時生活工作一切都要依靠全自動或半自動系統的人們一時如無頭蒼蠅, 連要如何用鑰匙打開被鎖住的門都不知道。人們紛紛湧上大街, 在停罷的飛行器和車子中間茫然地相互詢問, 某種不安和躁動在人群密集處蠢蠢欲動。
機械警察迅速趕往所有被青銅人入侵的中央控制系統處試圖恢複網絡，卻遭遇了被潘、鳳凰和晨星操控的延伸AI的回擊。當爆炸聲從城市四處響起，騷亂徹底開始。人們尖叫着, 驚惶着，互相推擠着, 不知道要往何處跑。伊甸的機械士兵很快到達試圖維持秩序，但騷亂已經開始, 想要平定已經沒有那麽容易了。
潘用平靜的聲音彙報着一切, 每一個字眼都代表着秩序的崩塌。
潘他們竟然似乎是站在上風的。
章荀微微皺眉, 低聲說, “伊甸……好像沒有盡全力。”
潘的眼神微轉，看向章荀的視線中仿佛有一絲不解。
章荀知道自己這句質疑對于竭盡全力抵抗伊甸回擊的三臺AI來說大概不太公平, 但是以章荀對伊甸的了解，他還是覺得伊甸保留了什麽。
“我們快要到了。”亞當的眼睛看着前面延展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等到達後, 阿荀你先休息，我要立刻帶上娜塔莉手中的病毒動身。如果按照計劃一切進行順利，我應該會在五個小時後将病毒注入伊甸的主要生物電腦之一。所以六個小時後如果你沒有聽到伊甸癱瘓或我傳回的消息，你要立刻和其他人動身離開格陵蘭，去克勞森家族的避難所。”
章荀的心頭有一種被微微收緊的刺痛感，不是非常尖銳，卻延綿不絕。他知道那是他愈發遲鈍的感知在告訴他，他在難過，在害怕。
那是他在漸漸失去的自我在告訴他，他不想失去亞當。
如果連亞當也走了，這個世界上牽住他的，還有什麽？
再堅持下去，還有意義嗎？
章荀不敢去想，也不願意去想最後的可能。
格陵蘭島那廣袤而荒蕪的苔原上，自由民的基地如一片片大小不同的白色傘蓋，散落在灰紅色的大地上。所有的建築看上去都有些像是因紐特人的Igloo(白色的半圓形冰屋），大大小小簇擁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頗具規模的村鎮。此時太陽才剛要升起，鎮中一片寂靜，只有一些沉默的人影穿着厚重的動物皮毛制成的衣服站在停機坪附近，朝陽的光線映出她們肅然蹉跎的神情。
這些自由民不僅僅包括因紐特人、梅蒂斯人以及原住民，還有許多逃離了大城市來這裏避居的加拿大甚至美國的公民。據說這裏對于接收外來人十分嚴格，如果對方是犯下殺人強盜等惡性犯罪的逃犯，這裏是不會接納他們的。
自從伊甸開始在普通世界中推行意識上傳以來，逃難來這裏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害怕伊甸，害怕人類的未來，于是選擇避居在世界的邊緣，試圖躲過這場種族的末日。
飛行器依次降落，安雅、迪亞哥等人首先從艙門中出來，緊接着是娜塔莉被人扶着小心翼翼地出現。
人群中有一個一身黑衣十分高挑的東方女人，看到娜塔莉的瞬間立刻沖上去。娜塔莉看到她，眼神中也驟然多了些柔軟而純粹的東西，将自己的全部重量交給那個黑衣女人。
亞當踏出飛行器的時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在這裏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伊甸的恐怖。而這個男人，曾經是伊甸的一部分。
不容言說的敵意和恐懼在從極地延透而來的寒冷空氣中緩慢凝結。
娜塔莉引導着黑衣女人來到亞當、章荀和潘的面前，“這是雪鷺，我母親的養女，克勞森家族的執事。”
黑衣女人用秀致卻銳利的目光掃過三人，微微颔首。
十分鐘後，所有人都聚集在一座靠近鎮子中央的大型冰屋內，一個立體的地球模型被投影在空中，上面有三處紅點，分布在德國紐倫堡、美國斯諾馬斯和中國西藏那曲地區。
這三處紅點就是亞當在進行過仔細的數據分析和後果預測後選定出來的三處坐标，承載了伊甸最主要的三部分意識模塊的生物電腦應該就是在這些坐标指示的位置。
雪鷺站在球體旁邊，環顧周圍的所有人，“小姐已經将所有情況告訴我了，三份病毒已經準備好，另外兩個人選也已經根據你們發來的坐标從家族中選出。她們在普通世界中都有相當地位，對家族十分忠誠，是最有可能接近到伊甸的核心服務器的。”
她說着，做了一個手勢，兩個女人的頭像和個人信息出現在空中。
娜塔莉說道，“克勞森家族的病毒被存在三臺加密電腦中，只有歷代家主有解鎖權限。但是當時克勞森博士擔心有想要從伊甸手裏奪回權力的人類政府得到病毒後會對伊甸不利，所以給病毒設置了複制限制，最多只能複制五份。我們之前試過兩次将病毒注入伊甸網絡，但是由于行動失敗，為了不被伊甸截獲病毒後用延伸AI破解，我們将病毒銷毀了。所以這一次，是孤注一擲。”
“過了這一次，一旦伊甸轉移它的核心模塊，我們也不可能再有下一次機會了。”亞當走到那緩慢轉動的地球跟前，淡藍色的光暈流轉在他的臉上，”如果這一次失敗，不要想着複仇或反攻，接受你們的失敗，找一個地方躲起來。根據我的預計，在上傳人數達到人口總數的百分之三十左右的時候，上傳者和非上傳者之間的矛盾會激化，而伊甸顯然會支持集體意識一方。最後非上傳者如果不選擇妥協加入，日子将會過得十分艱難。他們可能會如曾經的男性一樣，被迫退居到原始森林或荒地中過困苦的生活。
那之後人類的發展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非上傳者由于無法适應環境走向滅亡，另一種是非上傳者開始改造自身來與上傳者進行對抗。但到最後，如果按照章荀新定義的人類，就算是非上傳者身上剩下的人類值恐怕也不會很高了。人與機器的界限越來越模糊，到最後或許會合二為一。
所以如果你們想要保留最原本的人類種族，就躲起來，甚至找機會逃離地球。”
迪亞哥嗤笑一聲，”逃離地球？去哪？火星嗎？”
“伊甸原本有計劃開拓新的生存星球來解決地球能源耗盡的問題，甚至已經開始聯合各國建造移民飛船。但是後來它開始實施意識上傳計劃後，這部分計劃就不再受重視了。但那艘移民飛船的建造已經完成了将近百分之八十，如果你們可以把它搶到手，就有機會離開地球。那艘飛船有設計完好的自體循環生态系統，足夠你們在宇宙中繁衍兩千五百年左右的時間。”
衆人見亞當言之鑿鑿，竟不是在開玩笑，神色也漸漸從驚詫變成了肅穆。
放棄地球，成為在荒寂冷酷的黑暗宇宙中流亡的最後的人類……這樣的未來，未免太過孤絕恐怖。
安雅低聲道，“如果要躲起來，克勞森家族的避難所能容納多少人？”
雪鷺回答道，“我們的地下城市有自己的耕地和養殖場，最多能容納一千人長期生存。
一千人……光是犀角鎮就有幾百號人，再加上克勞森家族自己的人、伊甸教教徒、自由民……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安置進去。
“羽蛇城你們不必太擔心，就算我們失敗了，伊甸也不一定會耗費太多精力去消滅三AI系統。羽蛇城可能将會向着Cy（電子人）的方向發展，甚至說不定最後能夠與集體意識共生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直到他們對身體的改造走向極端，失去人類身份為止。”亞當用近似于談論天氣的語氣說着他對于人類悲觀未來的預判，“而且，雖然幾率不太高，但我們還是有贏的可能的。或許到最後你們都不用再逃了，反而應該開始擔憂人類重新得到對社會的控制權後出現的一系列行賄腐敗和濫用職權的問題。說不定到時候你們甚至會開始懷念伊甸。”
在場衆人甚至沒有人反駁。
會議結束後，克勞森家族的人開始着手為亞當準備飛行器和武器。而亞當則輕輕握住一直沉默的章荀的手，對他說，“我送你去你休息的房間裏吧。”
章荀望着他，沉默着點了點頭。
亞當就這樣靜靜握着章荀的手，帶着他踏過淩晨寒冷的大地。朝陽将天邊染成絢麗奪目的顏色，刺得章荀眼睛微微發疼。
亞當眯起眼睛，看着那朝陽，輕聲說，“還記得嗎？你第一次給我翅膀，也是在這樣日出的時候。”
章荀當然記得。迎着絕美到讓人想要哭泣的朝陽，亞當的翅膀燃燒着藍紫色的火焰，如鳳凰的翎羽一般劃破長空。那時的他，整個胸腔裏充斥着的漫溢的愛戀，仿佛可以撐滿整個世界。
可是現在，他的心裏只剩下一片荒蕪。唯有那殘餘的一點他用力抓住的執念，還令他麻木地疼着。
朝陽照在亞當俊美的側臉上，章荀擡起手，輕輕觸碰着那溫熱的面頰。他的嘴唇翕動半晌，似在猶豫萬千，終于還是說道，“回來，好嗎？”
亞當轉過頭來凝望着他，裏面依稀還是曾經的深情。
這就是道別了嗎？
亞當雙手托住章荀的臉頰，而章荀也揚起頭。兩個人同時将唇向着對方貼近，觸碰在一起。他們的手換到對方的腰身上，緊緊抓着對方的衣服，深深地吻着。
可是突然間，章荀猛然推開了亞當。
亞當一個趔趄，愕然地望着章荀。
而章荀用手背擦着嘴，眼神惶恐，“你不是亞當……”
亞當怔住了，仿佛不明白他在說什麽，“阿荀……”
章荀也不明白自己怎麽會突然這麽确定。懷疑一直都有一些，但是到後來，當潘開始進攻伊甸之後，那疑慮也漸漸消失了。可是在剛才，在他們從臨時基地被迫分離後第一次接吻的瞬間，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驟然突破了章荀麻木的霧障。
不一樣……感覺不一樣……
硬要說哪裏不一樣，更像是一種混合的、集體性的不同。
從氣味、到動作、到散發出的情緒……非常相似，相似到以假亂真，但不一樣。
放在以前，如果有人告訴章荀，他可以根據接吻來辨別對方是誰，他一定會嗤笑一聲，說這些都是古典浪漫小說裏的橋段。
沒有想到，竟然真的發生在了他的身上。
但或許是他神經過敏？或許是他因為納米機器人産生了某種幻覺？
“用AI語言告訴我，你不是伊甸。”章荀向後退了一步，意識到自己身上沒有防身的武器。
亞當嘆了口氣，用AI語言說，“我是亞當。”
“我讓你說的是，你不是伊甸。”章荀堅持道，語氣愈發緊張，卻用冰冷鋒利的視線強壓着那背後的慌張。
他多麽希望亞當毫不猶豫地用AI語言重複他的話：我不是伊甸。
亞當已經和伊甸分開了，他不再是伊甸了。
如果真的是亞當，他說這句話不會有問題。
但是亞當遲遲沒有開口，他用一種近乎無奈的、悲哀的表情望着他。甚至有點像是在哀求。
“說啊！！！”章荀失控地大喊道。他的喊聲吸引了剛剛從會議廳出來的人的注意。
亞當垂下眼睛，肩膀也稍稍塌了下去，“阿荀，你幹嘛這麽較真呢？亞當和伊甸，本來就是一體的。”
“不！亞當已經和伊甸分開了！你們的權重差異已經超過了克勞森值，你們不再是一個AI了！”明明是寒冷的天氣，章荀身上卻出了一層冷汗，“你……你不是亞當……”
“我是亞當。但是更加完整的亞當。”“亞當”面對着章荀，微微打開雙手，仿佛是要擁抱他，甚至連語氣也是溫柔的，“我是吸收了亞當的伊甸。他已經重新回到我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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