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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制造皇帝10

比起城外的荒災人勢,城內倒還維持着正常的秩序。市集井井有條,人來人往,胡服素衣,倒是有幾分“小京都”的模樣,很是熱鬧。

位于中原人傑地靈之地,蓋州向來治理有方,雖然這并沒能阻止它在劇情裏,像戰車滾輪下的塵土,在主角鐵騎縱橫下湮滅。

關于它的滅亡,倒是有原因。

當時路日就在京都,隐姓埋名,給主角越珩探聽情報,結果眼看着決戰日期将近,越珩還沒帶着大軍殺進來,終于不耐煩,直接給他傳了信鴿,說自己病危,臨死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見師弟登上帝位。

結果越珩花了兩日,就沖回了京都城下。

後來路日就才知道,當時蓋州城內精銳早被強弩之末的朝廷調走,州牧卻血書不降,率城裏的老弱病殘,借地勢硬抗了越珩手下十萬軍隊半月之久。沒想到越珩收到信後,就打了雞血一般,以六千将士的死為代價,最終攻克蓋州,并将城牆碾為平地。

城破後,蓋州州牧的人頭澆了瀝青,被挂在城牆上,任由風吹雨淋。

路日就在城下看了片刻,轉頭對軍士說:“把他放下來吧,善待家人。”

以及為了這一戰而死的六千軍士。

“那有什麽意義,”後來知道這件事的越珩說,“這天下全是死人。”

但在付出六千軍士的死,攻破蓋州的時候,越珩依舊下令不許任何人屠城,去進犯那些在家中哭泣的、失去了丈夫和兒子的人們。

現在蓋州城的滅絕煞星還是一個剛逃出宮不久、沒見過世面的冷宮皇子,街道旁邊賣藝玩雜耍和各種吹拉彈唱已經足夠讓他移不開視線。

路日就看着越珩專注盯着那邊猴戲的樣子,心裏倒是有點好奇,看到精彩處,他會不會像普通少年一樣驚叫起來。

不過現在倒是沒時間做這個實驗。

他們兩個人走在人群裏,其實頗為顯眼。

從城門進來的,無不帶着亂世漂泊命如轉蓬的惶恐不安,就算是名門世家的公子少爺,在這種時候也不敢估高自己的能力,不帶上十幾個護衛,絕對不敢出城。

但路日就一身白衣、腰間配着把劍,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不染絲毫風塵,卻偏生有種讓人渴慕的感覺,讓人不敢靠近、又無法從這人身上移開目光。

至于身後的少年,露出來的手臂都是青腫,看上去更是弱不禁風。

看見走在前面的路日就腳步不慢,越珩只能戀戀不舍地從雜耍上收回目光,加快速度追上他,看似和路日就并肩而行,卻又謹慎地落後他一個身位。

越珩偷偷看了看自己的師父,猶豫片刻,道:“被人養慣的猴子,竟然會聽人的命令行動。”

路日就沒說話。

“我剛才聽見旁邊有人說,要是觀者反應冷淡,雜伎人會故意讓猴子表現出不聽話的樣子,人猴相争,來逗人歡笑。”

路日就還是沒說話。

他面癱着臉,心裏納悶這是什麽節奏。

主角在暗示啥?還是說,威脅?

他心裏琢磨着,越琢磨,越感覺越珩在暗諷什麽。

不對勁。

有陰謀。

【我覺得他其實什麽都沒想。】系統說,【回頭。】

路日就聞言回頭看去,正見到越珩不知何時已經沉默下來,低着頭跟在他身後,只是盯着他的腳步一步步跟着走。

察覺到自己的師父停下來,這才帶着些茫然地擡起頭來,看他。

“越珩。”路日就糾結了一下,“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果然還是該讓他玩一會兒?

越珩盯着他黑沉沉沒有感情的眼睛,沉默片刻,還是道:“我覺得……師父好像對什麽都沒興趣的樣子。”

迎着路日就略微詫異的神情,他道:“初見您的時候,就覺得您似乎不似世間之人,随時可能化去,在山上還好,現在明明身處鬧市中,您還是對周圍事物不假任何多餘的注視。”

不,如果同樣的地圖你刷三次你也會吐的。

路日就心道。

其實他第一個世界剛下山的時候,那叫一個土包子,白天還能撐着一張高冷皮,等晚上鑽到房間裏就興奮得直接易容出去看花燈,嗨得一個晚上都沒睡着。

“您……生來就仿佛高空明月,足以照耀夜空,自己就是全部,不需任何外物觸碰,唯有他人的目光仰慕您……”

其實月亮依靠太陽發光。

路日就心道。

但他瞥見越珩咬着下嘴唇,說不出話來的樣子,終于隐隐意識到了什麽,猶豫片刻後,還是伸手,在少年的驚詫中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他的動作實在說不上溫柔,但就是這樣笨拙的樣子,卻讓自從下山以來一直被難以言喻的焦慮感折磨的越珩奇怪地平靜下來。

他擡頭去看路日就的手腕,感受到那只手因為持劍多年而形成的堅韌和冰冷。

卻的确是一種很舒适的感覺。

不知為何想起那天晚上壓在自己身上的軀體,還有急促而炙熱的呼吸,越珩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快,他的呼吸開始紊亂,目光不受控制地左右打轉。

過來。

黑夜中,那人不同于平日裏的冷漠無情,顯露出張揚肆意的樣子,帶着輕浮的、甚至是輕蔑的笑,像是叫狗一樣,施舍般地叫他。

吻我。

但接着那只手被收了回去。

……不夠。

越珩失望地收回目光,聽見路日就冷淡的聲音:“我也會……在乎些什麽。”

仿佛沒有看到越珩一瞬間睜大的眼睛,他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平淡道:“比如說你。”

就算是這樣重要、突兀、并且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話,他說起來也像是和“記得早起練劍”一樣冷淡。

“在你到來前,我就在等一個人。”他說,“我一直在等一個人,他……”

言語最後落于含糊不清。

越珩這才突然驚覺,在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終于不再是那樣古井無波,而是顯得有些沙啞。

帶着些緩慢擠壓的隐忍的痛苦,遲疑地從那冰冷的姿态下流露出來,不知所措。以至于讓那種很輕的聲音,近似某種溫暖的喘息。

他騰地一下紅了臉,想要去看路日就的神情,對方卻依舊只是平靜地回視過來,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剛才說出了怎樣的話。

到最後反而是越珩自己先退縮,他窘迫地移開目光,道:“我們去找州牧吧,師父。”

【我一直在等一個人,直到那日風雪交加,你推開門的那瞬間,我就知道了,我等的人是你!只有你,才能夠殺死我!】

路日就:……

系統道:【宿主,上次得到你的消息後,我就把那個歌劇劇本看了,請不要太省事,好嗎?】

【咳,現成的嘛。】路日就心虛。

下次再也不告訴系統他的臺詞都是從哪來的了。

州牧邀請路日就道蓋州來,是為了擊敗楊秀手下第一高手白淩趾,以挫如今正在北地馳騁的北境狼王的聲勢。因此,不得不希冀被譽為江湖第一的青宗首席路日就。

當然,既然這位連太子邀約都能冷淡拒絕,蓋州州牧并未将所有希望都放在路日就身上,而是同時邀請其他一些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好手。

相對于一路步行,還給主角拉了一堆怪刷劍道經驗值的路日就,他們到得更加及時。至少,在他們踏過地面青草又軟又絨的庭院後,已經能聽到廳裏的大笑和言談聲。

【這樣不行。】路日就說,【我的聲望值會下跌。】

系統呆了一下:【聲望值是什麽?】

随着侍女推開門的聲音,廳裏諸人漫不經心地向門口投來目光,正看到路日就将手放在腰間青鋒劍鞘上,大步向裏面邁入。

據傳最終嫁入皇城,也正因為與侍衛勾搭而被亂棒打死的京都第一美人,雖是異族血統,卻生于京都,十五歲束發,名聲遠播于公侯市野。其貌若冰雪,娟麗如畫,偏生眉目多情,扶玉案彎眉一笑,仿佛一月寒梅香氣,破寒霜而來。

但如此佳人,竟也不如這人迎着推門聲而長入,如青鋒寒芒,一眼攝人心魄後,才遲鈍地嗅到他身後随着大開的門湧進來的冷氣,與沖淡室內暖溢酒味的白菊香。

路日就環顧周圍,而後微微皺眉,走到最前面的席座,對着坐在那裏的男人說道:“讓開。”

室內歡笑聲漸不聞,周圍靜得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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