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制造皇帝19
【系統啊,這烤鴨,絕贊。】
路日就用筷子戳着盤子裏表皮鮮亮酥脆的秘制醬香烤鴨,啧啧稱奇。
【鴨肉緊實發達,沾上舌頭後散發着高湯澆濾的麻香,皮肉交際間帶有油脂,一小塊脂肪帶着八角調味後那清爽香辣的口感,舌尖先是麻癢,接着再感受到脂肪在口中融化的爽滑,脆中帶香,簡直想大喊出一個爽字。】
【再說這烤鴨皮,被秘制醬汁充分滲透,經過燒烤,表皮略帶焦黃的口感無比香爽,美味得讓人神迷意亂,咬一口都能感覺到烤皮在牙齒間破開時溢滿而出的炭烤風味……】
系統:……
它突然很想向系統權益保護協會控告,這裏有碳基生命正在虐待矽基生命。
只有旁邊一直吃得心不在焉的小師妹敏感聽到了方才焯王說的話,她擡起頭,看向那坐在堂上面無表情的青年,與對方的眼睛目光相觸。
那并非一雙常人應該有的眼睛,世人說那個殺星的眼睛裏承載着九幽地獄,竟然是一眼就讓人脊背發冷,仿佛置身于重重寒火。路樂純倏然一驚,下意識轉頭看向路日就。
可是師兄只是冷淡地盯着面前的菜肴,縱使聽到那熟悉之人的聲音,卻絲毫不願擡頭。
路樂純知道他這時心裏不知道有多少難言痛楚,而今的沉默更讓她覺得萬分揪心,立時在衆人注視下站起身來,不卑不亢道:“是,焯王。”
舞女被迫停在與焯王極近的距離,聽到那堂上人低低哼笑一聲,卻很輕,輕得像是她的錯覺。
但那一瞬間仿佛刀鋒般直刺入骨的寒冷,确實讓她全身發抖,女人只能努力按捺下不安感,更努力克制自己的恐懼,跪伏在地上的頭目光流轉,看向正準備上前來的人。
那是個身着白衣,宛如出水芙蓉般美得如天地靈秀交彙的少女。
容貌向來是塗雀舞者的法寶,甚至是她們仰仗為生的武器,正如同用劍之人一旦懷疑自己的實力,使劍的手就會顫抖,舞女也從來不懷疑自己的美貌。
至少,在這之前。
若是與這個少女眼眸中澄澈與驕傲的光亮相比,她确實不得不承認,自己遠不及對方的美麗。
直到少女身後的人言語。
“阿純。”
卻是,天地倏忽一亮。
路日就被系統催着“別吃了快點跑任務”,擡眼,拉住小師妹柔軟的手腕,心裏無聊感嘆一把“哎呀果然比起男人還是身嬌體軟的美少女最棒了”,從坐席上站起身來,正視堂上的青年,道:“我來為焯王奉酒。”
堂上正是越珩。
當初跟在他身前身後跑來跑去的小狼狗現在已經長成了逐鹿天下的霸王,明明率領着千軍萬馬,卻有一雙孤狼般的眼睛。他的喜怒哀樂已不再流露在臉上,靜靜盯着路日就,一言不發。
“師兄……”小師妹低聲道。
路日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坐下,而後邁步向前。那白衣勝雪的身影雖不曾有絲毫遲疑和動搖,卻越發顯得美麗,與宴之人下意識看向越珩的方向,猶豫片刻,還是不敢開口。
待路日就走到三步階梯下,越珩示意他停下,壓低聲線,命令:“擡頭。”
這小子現在挺行啊。
路日就暗地撇嘴,将頭擡起。
焯王本以為會看到一雙因為屈辱而嗔怒的眼睛,或是一如三年前,毫無情感,仿佛絕立在千年雪崖上的孤蓮,除了……那時刺穿他胸口時終于流露出的憎恨與迷茫,不曾有任何波動。
但他卻撞進一雙冷淡的黑色眼睛。
寂靜通透,帶着一種近似死寂的冷漠與……難以言說的憂愁。
啧。
越珩皺着眉頭,克制住自己的奇怪想法和不知為何想要伸手拉住這人的沖動,對着路日就道:“閣下當真貌美。”他聲音輕佻,“這滿屋胡人舞女,與君相比,全是庸脂俗粉,若是您能入頭閣,再沒有明州瘦馬之事。”
明州瘦馬是明州伶妓的風雅說法,取幼齡女孩從小教養,直到長成時售予天下世家,身懷媚骨,床上尤物。這白衣劍客看上去就是冷然絕世之人,卻在衆目睽睽下被如此公然羞辱,在場人都驚得一時屏息。
路樂純在末席暗自氣惱。
路日就卻道:“過譽。”
屋內的流燈溢彩,照耀出他身形筆直,身後大開的木窗,竟然直接以高高的墨藍夜穹為背景,做他江海的底色。
越珩沉默片刻,扭頭過去不再說話。路日就沒得到他下一步的命令,幹脆就直接倒酒,越珩側眼看那雙熟悉的持劍的手拿起酒杯,青綠酒液流瀉而下,心裏說不出的煩躁。
有一瞬間,他甚至想要從對方手裏奪下酒杯,然後把那些酒水全潑灑在名貴香木鋪成的地上,心懷惡意地逼那跪在一旁的舞女去舔地上的酒,不知那時這人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但他最終只道:“倒滿了?”
路日就嗯了一聲。
中二少年屁事多,他搞不懂越珩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麽。
焯王道:“如此美酒,自然要佳人相配。”
他揚起眉,俊逸得天下決絕的眉眼帶着慵懶的笑意,道:“君替我飲之。”
……我擦咧,這小子果然不給我省心。
後面的路樂純臉色一變。
癡漢師兄這麽多年,路日就喜好習慣在她那裏都能集成一個标準的偶像資料全收錄大全,自然知道大師兄根本喝不了酒,但想要上前的願望卻被路日就一個眼神打發回來,只能獨自坐在位子上生悶氣。
越珩問:“怎麽,不喝嗎?”
路日就沒說話。
越珩瞥見這人手指用力,簡直讓人憂心那銅制酒杯是否會被白衣劍客捏碎,始終帶着微笑看着。雙方僵持片刻,路日就還是沉默地飲下杯中的酒水,很輕的吞咽聲和喉結滾動,讓人想入非非,而後他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面如冷霜。
之後越珩竟不再糾纏他,只是要求路日就在自己身邊坐下,然後颔首示意繼續歌舞。
堂下舞女又上了一批,雖不是胡舞,卻半遮半羞,在故作端莊裏裏帶出萬分風情,不久後又夾入賓客中侍酒。所謂談判,情誼都在食與色上,大家都對其中的意思心知肚明,再加上焯王命人拿來的酒确實是天下絕釀,不禁酒氣上湧,醉醺醺地撕扯着舞女身上輕紗,和她們調戲起來,有幾個醉得厲害的,趁人不注意,竟拉着舞女就偷偷跑到後堂去抒洩欲念。
越珩低着頭,獨自飲着杯中清酒,面無表情,只在賓客看來時微微颔首一笑。
這些行為都有他的默許和授意。通州世家間的糾葛,以及這次派來的人性格及弱點,他早讓人查清,就等着逐一擊破。心裏漫不經心地想着明日要和多少個老滑頭糾纏不休,要應對的方法是懷柔還是劍刃,卻突然聽見身邊逐漸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他微微一愣,側頭看向身側,才發現那人不知何時面色緋紅,向來寡淡的臉比平時更加冰冷,緊緊咬着下唇,臉色難看,仿佛冰封一般,卻因為面頰上的輕紅和額角的汗水而越發誘人,越是試圖拒人千裏之外,就越讓人心猿意馬。
他似乎不希望被人察覺到自己此刻的反應,努力坐在角落裏按捺呼吸,但壓抑只能導致更深的迷亂,到最後就連眼睛都滿是朦胧胧的水霧。
是了……
這個人,不善酒。
黑夜裏的記憶一閃而逝,越珩一頓,轉而又想起為今夜的目的,他派人在酒中下了些東西。藥性不強,卻是很是助興,到時候就算發生事端,也只能歸結為酒後亂性。
那些藥只下在堂下,他桌上的酒,是幹淨的。可方才這人站在階梯下,是用堂下的酒壺倒的酒。
這時一個賓客靠在舞女身側,笑嘻嘻說了些淫詞浪語,舞女忍不住嬌嗔一聲,含羞帶嗔地低吟了一下,路日就身體一顫,突然起身,腳下一個不穩,差點從樓梯摔落下去。
幸好越珩眼明手快,下意識過去扶他,這才聽見對方喑啞的聲音,道:“請……焯王恕罪,在下不得不先行告退。”
那聲音一如過去他所仰慕而信賴的冷淡,卻因為難以言說的緣由,讓人喉嚨發緊,仿佛也感染了這人身上的燥熱,更何況距離這麽近,心跳也忍不住越發急促。
但路日就卻毫不客氣地推開他,這時候又是一個站立不穩,摔在牆上,越珩終于忍不住拉住他,皺眉道:“你現在沒法出去。”
要……把他帶到後堂。
不,還是自己寝卧。攻城戰時州府都被大量破壞,安定民意之事匆忙,現在也只有焯王寝卧環境尚可。
“焯王殿下!”
一直盯着這邊瞧的路樂純終于忍不住叫出聲來,她猛然起身,拔出之前藏在身上的軟劍,指着越珩,一字一句,聲音肅寒,“請焯王自重。”
在座幾乎都被她這突然舉動下了一跳,他們再沉迷酒樂,心裏還是顧忌着自己性命的,眼睛或多或少都盯着越珩的舉動。
殺人無忌的惡鬼居然能夠看上個人,那絕對是好事,說明對方并非生冷不忌的怪物,回頭找點美人奉上,男人嘛,男人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賞玩同性在當朝也是風雅之事,要找的美人換個性別就行了。
但這小姑娘……竟然敢對這殺人魔王舉劍?!
越珩擡頭看她手中劍一眼,而後輕笑一聲:“曲雲六重,确實是殺人劍。”
他漫不經心道:“練到大成時,可斬天下人。”
路樂純咬緊牙。
這是大師兄教授她這道劍法時所說的話。
曲雲六重是青宗的殺人劍,只傳給未來必将繼承宗主之人,縱使她身為現任宗主的女兒,卻始終比不上大師兄的才能,因此也無法學習。但那個夜晚,獨自站立在山野間月色下的少年獨自舞劍,卻在回頭看到藏在暗處的她羨慕目光時,傳授她這道劍法。
“因為你是阿純啊。”
少年說。
“來,比劃比劃看,曲雲六重是殺人劍,練到大成時,可斬天下人。”
那天晚上,少年牽着她的手,走着彎彎曲曲的山路返回宗門,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仿佛随時會把他帶走,她有點害怕,怯生生地叫了句:“大師兄。”
“乖。”
“……哥哥。”
她的聲音很輕,甚至不确定對方聽見沒有,少年只是在腰間綁着兩把劍,一長一短,拉着她的手往山路上走,許久,溫柔說:“再叫幾聲吧,阿純。”
她從不知道怎麽拒絕這個人的要求,更何況從沒想過拒絕他,還是瞬間面頰緋紅,低聲說。
“哥……哥哥。”
那時那人似乎低聲笑了,卻又像沒笑,他向來冷清,誰也沒見過他的笑容,路樂純走在他身後,靜靜望着他的背影,無法将目光移開。
但是這道劍法……大師兄卻把它傳給了這家夥。
她面色冰冷,宛如寒霜中綻放的梅花,只是将手中的劍握得更近,急于從越珩身上尋到破綻,越找,心裏就越驚慌。
為什麽?
這家夥……一點破綻都沒有,明明初看到處都是破綻,再去看卻無懈可擊,她的眼睛像是被強光照射一樣酸疼不已,甚至一晃中從那家夥身上看到了鋪天蓋地呼嘯卷起的九幽鬼火,忍不住驚叫一聲,下意識後退幾步。
反應過來自己的狼狽,路樂純身上汗水直下,硬是撐着發顫的手,咬緊牙關不動。
還真是偏執。
越珩對這人還有印象,跟在那人身邊摘花的女孩,氣鼓鼓瞪着他的樣子,以及錯覺中一閃而過的紅衣豔烈,他道:“自從開豐年來,青宗日微,如今早不複前朝百宗聚堂的盛象,更何況而今亂世,更應明哲才是。”
他微微拉長音調,道:“路姑娘覺得如何?”
這小子!在威脅我!
越珩看着她,輕笑一聲,竟然就這樣抱着路日就要從她身邊擦過去。
不——絕對——
銳利的刀刃閃爍寒芒,只是轉眼間,刀光就已經直刺向胸口,變故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就連門口的護衛都反應不及,在衆人反應過來驚呼前,寒光已經逼近了黑色紅邊的衣襟。
也就到此為止。
越珩一只手抱着路日就,一只手拉着那只将利刃刺過來的皓腕,對着滿臉驚恐盯着他的美麗少女微微一笑,道:“真——遺憾。”
而後白腕在他手中幹脆利落地折斷,随着一聲讓人肝膽俱裂的絕望慘叫,人們瞪大眼睛,看着那個猛地摔倒在地上的少女痛苦地在地上來回翻滾,縱使打翻地上的小桌,美麗的青絲被湯水裏染得肮髒不堪也全然不顧。
“焯王——”
瀕死的少女喊着,她仿佛被箭射中的白鳥,絕望而美麗地仰起頭來,憎恨地盯着要殺的目标,人們看見她眼眸中燃燒着的鋪天幽火,忍不住倒吸口冷氣。
斷腕之傷決不至于慘叫到如此絕望,可這人卻仿佛被看不見的九幽鬼火燃燒。
“你——必死于——”她嘶喊,“相同的煉火!”
越珩微微一曬,不願聽這種廢話,看向湧進來的侍衛,道:“帶到刑房,查明白是誰派來的刺客。”
堂中賓客有人吓得後退一步,牙齒發顫。
侍衛道:“是。”
他看着下屬恭敬地拖走那個舞女,這才看向臉色蒼白站在一旁的路樂純,道:“我不會傷他……暫時不會,我有事情要向他問明白。至于其他,随意你。”
“……他是你師父。”路樂純确實被吓到了,“師兄他三年來一直很擔心你的安危,你……”
“擔心我的安危?”越珩一怔,看見她面色蒼白,眼睛卻依舊倔強澄澈,了然,“你還真是被這個騙子哄得很好。”他說,“你們,不,我們都是。”
路日就實在醉得厲害,低低喘息,越珩輕輕抱着他,想讓他更加舒服一些,只是對方意識越發混亂,這時候靠在他懷裏,忍不住發出難受的哼哼聲。
“那麽……明日見。”
路樂純注視他們離去的背影。
“大師兄……”
我、
應該做的是——
“系統。”
【在。】
“你、應該給我酒後強制鎮定了吧?”
【沒。】
……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