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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父子倆

從百花廣場到梵蒂岡,最快的路是過聖安傑洛橋,再穿過聖安傑洛堡從東面正門進入。但馬車掉了個頭從南面的西斯托橋過臺伯河,順着迦拉路直行,經南後門進入了梵蒂岡城。

深夜的聖彼得廣場是一個空曠孤寂的圓臺,用月光鋪成的路被四周宮宇的影子切割成一個黑白分明的大陣。從遠處看過去,梵蒂岡宮坐落在陣眼,魑魅魍魉都壓在它腳下。

他們在觀景殿別墅門口下車。

文官領着約拿上樓,将他帶到書房門口,只留下他一個人。

約拿走進去,裏面燈火明亮,尤利烏斯正在巨大的書架前翻找,他像個動物一邊把櫃子扒拉得亂七八糟,嘴裏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見到兒子進來,他指了指旁邊一張長沙發,示意他坐下。小桌上放了水果茶和一些形狀可愛的小甜餅。

過了一會兒,尤利烏斯終于完成了手上的活計,他發現茶和點心都沒有動,有點不高興。

“你怎麽不吃東西?”老教皇問。

約拿說:“因為我緊張。”然後他給教皇倒了一杯茶。

老教皇哼笑:“我可沒看出來,吃吧,你媽不在這裏,沒人會罵你。”

約拿喝了茶,把一塊甜餅放進嘴裏:“味道還不錯。”

尤利烏斯坐到他身邊,加入夜宵的享受:“太甜了,啧啧,那等會兒讓他們把這些東西打包給你帶走吧,你喜歡這麽甜的嗎?”

“噢,不,我只是裝模作樣地誇一句而已,要不然顯得太不禮貌了不是嗎?”

教皇皺起眉頭:“這是什麽話?你是在耍我嗎?”

約拿笑道:“開玩笑而已,我說了我很緊張嘛。”

“哼,你接下來就沒有什麽打算?繼續當個鑿石頭的嗎?”

“還沒有想好,說實話未來的不定數太多了,您有沒有什麽建議?”

“我怎麽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喜歡做什麽?鑿石頭也是辛苦活,不過比打漁1應該好一些。”

“為什麽比打漁好一些?我覺得打漁不錯。”

“哼,那是你沒打過。我以前跟我父親打漁,那是随時都會有生命危險的工作,每天在海上漂泊,船只有那麽小,海卻無邊無際,像世界那麽大。風裏來雨裏去都是早已習慣的事情,你見過比人頭還高的浪嗎?從後腦勺罩下來,像扣了一口鐵鍋在你頭上,哐當地響,震得耳朵發麻。反正我不适合打漁,所以後來我離開家了,你也不适合打漁,你還是适合鑿石頭,看了噴泉池的那個天使雕塑,你幹得不錯,布拉曼特和我提起你的時候我真的吃了一驚。”

“那就繼續鑿石頭吧,我挺喜歡幹這個的。”

“不能光想着鑿石頭,你要眼光長遠點,格局要大,知道嗎?要有獨立的工作室,再聘請些助手,接一些有名氣的案子去做。布拉曼特能管你多久?他都七十多歲了,就剩一口氣。”

“您也六十多歲了。”

“對,我六十五了,我可是闖過好幾次生死關的。”

“這麽說,您的經驗很豐富。”

“到了主面前應該說什麽我都知道。”

這讓約拿不禁思考,如果他到了主面前應該說些什麽呢?從前他從不認為自己會見到主,首先他不是一個非常嚴格的教徒,有時候他好像有信仰,有時候好像又沒有,他也從不去教堂和修道院,他是一個被放逐的人。不過就算下地獄也總是要面臨審判的,審判的時候應該說些什麽呢?要為自己的罪行作解釋嗎?有什麽好解釋的呢?

他做了一個大膽的動作——從座位上站起來查看這間書房的布置。正對他的是一面書架,卷帙浩繁,種類廣泛,約拿看到那本自己畫了裝飾畫的手抄詩集也在上面,他把詩集抽出來,然後向教皇示意。尤利烏斯沒有阻止,他就把書打開了。抄有詩文的頁面後來還加上了青藤和花卉的圖案,樣式華麗繁複,有的還用金色描邊。越往後詩文的配圖也越來越豐富,飛禽走獸、聖人、流氓紛紛出現,就連約拿也忍不住驚嘆,即使這只是一本民間采集的詩集,不會流傳許久,卻是難得的佳作。

放下詩集後他繞到尤利烏斯的寫字桌,這時他踢到了地毯上一團紙球,差點沒站穩摔倒,還以為碰到了什麽了不起的東西。這裏簡直比戰場還糟糕,書桌淩亂不堪,信箋、書本、稿紙、羽毛筆随處放置,斑駁的墨點零散分布在桌面,其中有一滴滴在了桌子邊緣的裝飾帶上。那是個用金子鑄成的凱撒半身頭像,支撐桌子的四腳上都有同樣的半身像裝飾,頭像栩栩如生精雕細琢,只是那滴墨點滴在了耳朵上,乍看像是耳垂腐壞流血似的。

因為這個微小的瑕疵,約拿才注意到,這間書房其實已經老舊,家具多不是新的,不少邊角都有腐壞的痕跡,連地毯的邊緣都出現了明顯的磨損褪色。尤利烏斯在位期間,國內的經濟還不算很寬裕,修整羅馬城和梵蒂岡城已經花了不少錢,教皇的書房只能擺在財務預算表的後面,遲遲提不上來。

這時候,外面有仆人來敲門:“陛下,休息室已經收拾好了。”

教皇打發了他,對約拿說:“今天晚上你就在梵蒂岡住一晚上吧,明天早上吃了早飯再走。順便一起去見布拉曼特,你就可以重新回來花園工作了。”

約拿搖頭:“不,我覺得您理解錯了,我不想回梵蒂岡工作了。”

教皇吃驚:“你剛剛不是還說要繼續幹嗎?”

“但我沒有說回梵蒂岡工作,當然我感謝您的慷慨,願意給我這份工作。我身上現在還有其他的工作沒有做完,所以我不打算回梵蒂岡了。”

“噢,那你剛才就應該告訴我,真是的,冒冒失失話也說不清楚。”

老教皇小聲地抱怨唠叨,顯然不太高興。

“準确來說,再過一段時間我打算離開羅馬了。”約拿補充道。

“這又是什麽意思?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也許去佛羅倫薩,或者威尼斯,也有可能離開意大利,法國我不喜歡,西班牙或者荷蘭或許是不錯的選擇。我還想去海上看看,您覺得呢?”

“你去西班牙幹什麽?你覺得西班牙國王還需要第二個軍事指揮官?有一個切雷薩·波爾賈還不夠嗎?”尤利烏斯生氣了,他把茶杯放下來,一邊皺眉一邊大聲斥責:“你就呆在這兒!我叫你呆在哪兒就呆在哪兒,你連我的命令都不聽了嗎?”

約拿冷笑:“得了吧,現在還想耍你的教皇威風?我既不受雇于你,又不拿你一分一毫,我有什麽理由聽你束縛?你有确切的罪名嗎?”

“我是你父親!”老教皇振臂一呼,猛地從原位站了起來。

約拿三兩步邁上前,陰鸷地瞪着尤利烏斯:“別在我面前提這個詞,你覺得你配嗎?你還記得我母親嗎?你敢再提一次這個詞,我就用針線把你這張臭氣熏天的嘴巴縫起來。”

“就因為這句話,我就可以把你送上絞刑架!”

“那你就送吧,父親親手殺了兒子的事情,你的主第一時間也會知道的。怎麽?你害怕嗎?偉大的戰士教皇、羅馬城的主宰的心中也會有恐懼嗎?”

尤利烏斯沒有馬上接話,他的表情陰沉而冷靜。別說是當場揪着他的領子,哪怕有人拿着匕首抵着他的脖子,他也能八風不動地站在原地,臉上沒有絲毫畏懼的表情。據說就在剛剛結束的戰争中,波隆那和佩魯賈的人民在投降開城後,夾道歡迎教皇軍隊,尤利烏斯坐在驕辇上被擡進城中,他威嚴的面容使叛軍百姓都心悅誠服,眼睛一瞪立刻就能吓得叛軍跪倒在地。

過了一會兒,尤利烏斯冷哼一句:“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會有恐懼,我當然不會例外,但我不是害怕殺了你,如果主要我獻祭自己的兒子以示忠誠,我會毫不猶豫的,你大可以放心。約拿·阿爾貝蒂·羅維雷,你的姓氏就是我的姓氏,你的血液就是我的血液。不過這是你母親一廂情願的,可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當年稍微狠心,你已經不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約拿深吸一口氣:“你後悔把這個餘孽留到了今天嗎?”

“我從不後悔。”教皇仰着頭,蔑視他。

說完這句話,他叫來仆人:“外面的那個,給我滾進來!”

仆人端着一個托盤跌跌撞撞地走到教皇身邊。尤利烏斯把蓋在托盤上的綢布扯開,露出裏面的一把銀質鑰匙,他拿在手心裏一邊玩弄一邊說:“那個鐵項圈,從今以後就拿下來吧,你的勞役也可以結束了。這是你應得的,不是什麽恩典。”

他在兒子驚愕的目光中繞到身後,把那束髒兮兮的紅色頭發抓起來,找到鐵項圈。項圈後面一個小孔正對着鑰匙。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鐵疙瘩從約拿的脖子上掉了下來,直接砸在了腳背上,約拿被砸得吃痛,連退兩步,踩在了尤利烏斯的腳上。教皇急得把手上的鑰匙砸在他後腦勺,氣急敗壞地罵:“不長眼睛的東西!你踩到我啦!你這個畜生!”

約拿脖子松了,被銀鑰匙砸這一下,後腦嗡嗡地疼,也罵:“吵什麽吵?只有你能感覺到疼嗎?誰他媽的眼睛長後腦勺那兒?別像個木頭人似的挨我這麽近!”

仆人心驚膽戰地聽父子倆吵架,也不知道該勸教皇息怒,還是勸這位膽大包天的小羅維雷先生。他只能哆哆嗦嗦把鐵項圈和鑰匙都撿起來,禀報:“陛下,這個要怎麽處置呢?”

教皇氣喘籲籲的,頭發淩亂,衣裝不整:“扔到河裏丢掉,你這個蠢東西!”

約拿摸着自己的脖子,對教皇狼狽的樣子朗聲大笑。

他的笑聲傳出書房,把本來站在外面等候的秘書官又吓了回去。

“好了,你可以滾出去了,”教皇不滿地說:“抱着你完好無損的脖子立刻滾回那個婊`子那裏去,享受你的自由去吧。不過如果你膽敢真的跑到西班牙,我還會把你抓回來的,你可以試試看,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約拿的嘴角上揚:“不,我打算今天晚上住下來,我還沒有在這麽豪華的別墅裏住過呢。”說完他指着仆人:“你,帶我去休息室吧。”

他高高興興地跟着仆人走到休息室去。卧房豪華富麗,金碧輝煌,浴池裏已經準備好熱騰騰的洗澡水。他走到鏡子前把自己脫了個幹淨,赤身面對鏡子裏“那個人”,完全的、幹淨的赤裸,身上除了他自己長出來的東西,沒有別的人為添加上去的。

他的脖子因為常年被鐵項圈束縛着,留下一圈格外白`皙的印記,像有一條繃帶纏在上面。手指從下颚一直向下摸到兩塊鎖骨間,喉結的凸起留下奇怪的觸感。這是他第一次摸到自己的喉結——他知道男人都是有喉結的,但他從來沒有真正摸到過。戴上項圈那一年他才八歲,喉結還沒有長成——感覺就像他到了三十三歲才長出喉結來。以後他可以編一個笑話,問世界上誰三十三歲才長喉結?答案是約拿·阿爾貝蒂·羅維雷。這是個不錯的笑話,他一邊想一邊把自己逗笑了,目光最終定格在在鏡子裏,看到的是一個又歡喜又凄涼的表情。

自由,多麽可貴甜美的東西,從前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屬于他,沒有任何未來等待他,現在天空終于願意擁抱他了,風願意親吻他了,原來是這麽輕而易舉的事情。他想不通的是,尤利烏斯為什麽突然要把這個鐵項圈拿下來?還刻意讓馬車帶着他到梵蒂岡來,親自把這個項圈摘了,其實這件事大可以讓一個秘書官來做,寫一份旨意,然後照本宣科地讀出來,就結束了。比這樣莫名其妙地把人叫來只是為了摘個項圈要好多了,尤利烏斯難道有什麽不能說的嗎?一些只能是教皇知道但她不能知道的事情?

約拿的心頭突然變得空茫,從前只有梵蒂岡和他有關系,如今這份關系斬斷了,他以後要去哪裏呢?

1*打漁:尤利烏斯二世生于阿爾比索拉,父親是個漁民,早年父子倆以打漁為生。尤利烏斯後來政途順暢是依靠當教皇的叔叔西克斯圖斯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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