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難解心事
杜喬離開修道院不久,諾爾從昏迷中蘇醒。
他打開嗓子的第一句話仍然是要酒喝,但安傑洛沒有理會他,反而捧了一碗黑漆漆的藥湯讓他喝下。這個任性乖張的男人氣歪了鼻子,最後被安傑洛按倒在床上把藥湯灌進肚子裏。
“你這個下三濫的蠢貨……咳咳咳咳……我會記住的!咳咳……”諾爾惡狠狠地說,他一邊咳嗽一邊虛弱地喘氣。
安傑洛白了他一眼:“我可是在救你,你難道沒有良心嗎?這麽咒罵自己的救命恩人。”
“要不是你去告狀,我怎麽會被老頭關進雜物間?”老頭指的是副主教。
“那是因為你摔東西還打罵其他修士。”
“那是因為你把我的酒沒收了!”
“修道院裏不允許喝酒。”
“狗屁修道院,呸,我才不是修士。”
安傑洛好氣又好笑:“你都這個樣子了,就不要鬧事了,身體壞了難道對你有什麽好處嗎?既然你還要回家鄉,總不想發着高熱死在悶熱的船艙裏吧?不吃藥光喝酒,不要命了啊。”
“我得了什麽病?”諾爾反問,即使再愚蠢他也知道自己生病了。
“是什麽病你自己心裏很清楚。作為醫生,我能給你的忠告就是趁早把酒戒了,要不然你能不能撐到回家我可不敢保證。現在你還只是發熱和胃疼,等以後嚴重起來,你的肝髒也會壞掉,最後你會快速地削瘦下去,只剩下一副皮包骨,甚至出現幻覺,什麽時候自己從西斯托橋上跳下去淹死都不知道。臺伯河臭成這個樣子,你想死在那裏面嗎?”
諾爾一聽他這麽說,有點慌了:“你……你別吓唬我,我可不是這麽好糊弄的。”
安傑洛擺出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故意誇大其詞地唬騙他:“你不是最在意自己的身材和臉蛋嗎?你會瘦得像枯柴,沒有男人看到你會産生興趣,皮膚松弛崩垮,發黃發黑,牙齒脫落……你見過貧民窟裏那些餓死的流浪漢吧?就和他們一樣,到最後會什麽都吃不下,什麽都不想吃,只能喝酒,身體像口幹癟破爛的皮袋子。”
諾爾瞠目結舌,張着嘴巴啊了兩聲,極度的驚怒交加讓他兩眼一黑心口一窒,又暈了過去。
安傑洛拍拍手搖頭嘆息,心想,這個人如果真的是杜喬的哥哥,那杜喬未免也太可憐了。這個人哪裏有半點為人兄長的樣子?當初信誓旦旦地寫信回家說要在羅馬大展宏圖,其實就是個男妓,要是換了別人說不定連認親都不敢呢,誰願意自己的親人是個男妓呢?
想到這裏,安傑洛的腦海裏靈光一閃。他回到閣樓從杜喬遺落的個人物品裏找出那封家書。自從杜喬從修道院匆忙出逃之後,不少私人物品都留在了他原來的房間裏沒有來得及帶走,安傑洛悄悄把重要的部分拿了出來藏在閣樓,以免被阿利多西的人找到,他知道這封家書是杜喬最重視的,沒有了它杜喬的尋親之路就會難上加難。
安傑洛把信拿回醫房,等待諾爾第二次蘇醒。他将信放在病人的枕頭邊,悄悄觀察諾爾醒來時候的反應。這次病人醒來沒有急着嚷嚷了,他睜着眼睛放空了一會兒,目光停在醫房老舊的天花板上停了許久,久到安傑洛以為他會哭出來,但是他沒有,他露出冷豔的笑容,蒼白的臉頓時有了生機,孤傲的氣質綻放在臉上,令人心動。
不過這個笑容沒有維持多久,在他翻身看到信封的時候凝滞在了嘴邊。他甚至連信封都沒有拆,正反兩面仔細看了看就皺眉陷入沉思。反而是安傑洛無法忍耐這種折磨人的安靜。
“這封信是你的吧?”安傑洛問。
諾爾挑眉:“你從哪裏拿到的這封信?”
安傑洛頓時明白了:“這個不重要。不過我有個好消息可以告訴你,你的家人收到了這封信,而且派人來羅馬找你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他來見你。”他強調了“如果你願意的話”這個前提,在說出這話之前,他本能地認為諾爾的尊嚴應該得到尊重。
果然,諾爾臉色沉了下來,厭惡地說:“別讓我見到他們,他們也不會願意見到我的。”
兩人沉默地坐在醫房裏相互對視。安傑洛突然有點同情這個男妓,他明明那麽想念家鄉,攢了錢就是為了回家,臨到頭卻不願意和親人相認。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可悲更令人絕望的事情呢?這樣一來,他在羅馬出賣自己、拼命活下來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諾爾把信丢開,翻身用屁股對着安傑洛,顯然是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安傑洛也不想勉強他:“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我只是随口一說,這封信我還給你吧,本來也是你的。”
直到他走出房間,鐵石心腸的諾爾都沒有把身體轉過來。
當天晚上,杜喬接到了來自修道院的消息,他體會到的驚喜卻比難過更多。
年輕的顏料制作師樂觀地想:“這是因為他生病了,所以有點膽怯,讓我去看看他,說不定他會改變主意的。我們是兄弟呀,我怎麽會厭惡他呢?”
約拿不這麽想:“現在他心情肯定很複雜,沒有想清楚,如果你貿然去和他相認了,說不定他會很尴尬。你們這麽多年沒見,你連他的樣子都記不得,更不曾對他的生活有任何幫助,還差點吵一架,突然就多了個親人,他也不會一下子就認可你的。”
“可我們有血緣關系呀,難道我還會傷害他嗎?”
“親人之間相互傷害也不少見,何況,對你來說他是親人,但是對他來說,你是陌生人。”
杜喬咬唇,表情垮了:“我還答應了媽媽要帶他回去的,來羅馬這麽多年就是為了今天,現在卻說不能認了。我回去要怎麽和媽媽交代呢?”
即便這樣,約拿最後還是同意和杜喬一起見見諾爾。他們回到修道院的時候,諾爾的狀況已經出現了好轉,他能坐起來靠着床頭自己喝水吃東西了。他的體溫降下來了一些,有幾天晚上他還掙紮在疼痛裏不能入睡,身體裹在床單裏,汗水把整張床單都打濕了,到最後他的嘴唇發白渾身冰冷抽搐,但他牙關緊咬地堅持,直到清晨十分昏睡過去。安傑洛佩服這份忍耐力的同時,明白了杜喬當初帶病工作的毅力到底和誰相像了,想必這是個優良的家族傳統。
當杜喬踏進醫房的時候,諾爾正喝一小碗雞湯。廚房刻意把雞湯做得清淡,幾乎沒有什麽味道,喝起來像清水似的,這是諾爾沒有碰酒的第六天。
“嘿,額……我和約拿正好經過這裏,來找安傑洛玩玩。”杜喬露出一個心虛的笑容。
諾爾白了他一眼,沒有馬上說話,他沉默地喝湯,不小心燙到了舌頭:“嘶——”
約拿插嘴問候:“看來你的身體在恢複,胃口好多了。”
諾爾放下碗,厭惡地說:“這湯真他媽的惡心,難喝地要命。天天喝這個還不如讓我死了。”
“你想天天喝也不可能,這玩意兒可不便宜,需要用整一只雞煮。”杜喬好笑地說。
諾爾瞪眼:“這怎麽可能?烤雞不好嗎?為什麽要浪費一只雞煮這種東西?”
“雞湯有助于補充營養,而且有些人喜歡清淡的口味。”
“那些人當中不包括我,我喜歡烤雞加白葡萄酒。”
“搭配的确不錯,可惜現在這兩樣東西對你來說都等于毒藥。”
“少來,又是什麽酒瘾有害健康那一套,老子他媽的當初在羅馬賺大錢的時候,你們這些小雜種們都還沒有出生呢,就算是芭妮·費爾羅特那個老娘們也要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現在倒是輪到你們來教訓我了,哼。”
“哦是嗎?那真是歲月不饒人,不過誰沒有風光無限的時候呢?”
諾爾的臉色一黑,他突然把被單掀開,露出身上的長睡衣,衣擺一往上提,就能看到岔開的兩條大腿內側兩條猙獰的傷疤,然後他一把揪住杜喬的領口把他的腦袋按到自己的腿前惡狠狠地說:“看到了吧?這就是阿利多西用他的腰帶抽我的時候留下的,你還想看得更上面一點嗎?那裏還有更多,老子當年為了釣到這條大魚,被各種你他媽想都想不出來的玩意兒折磨,那些酷刑我保證但丁的地獄裏都不會有。一點胃疼算得了什麽?噢,你說風光無限是嗎?你知道什麽叫風光無限嗎?我告訴你,這就是風光無限!”
約拿再也忍不住,把愛人從他手上奪了回來擋在身後:“你是病人,應該多休息,不用這麽勞心勞力。如果你想把身上的疤痕去掉,我相信安傑洛會有不錯的藥膏可以提供。”
杜喬被吓得不輕,他也知道自己剛剛的話不太妥當,于是把這頓罵吞下了肚子。諾爾也氣喘籲籲的,他才剛剛恢複了一點體力,突然的暴怒立刻耗去了大半,他只能挨着床頭掙紮。杜喬看到他的眼睛泛起血絲,可能是太激動,也可能是沒有休息好,他的心驀地柔軟起來。
“我剛剛說那些話不是故意的,”杜喬衷心地道歉:“我很抱歉。”
諾爾反而更尴尬:“你們不是來找那個庸醫的嗎?幹什麽都跑到我床邊來?一個病人沒什麽好看的,都滾吧,讓我睡一會兒。”
杜喬立刻明白了,諾爾早已知道他們不是來找安傑洛。強烈的悲傷湧上杜喬的胸口,他依依不舍地從醫房裏退出來,約拿将他輕輕擁抱在懷裏,安撫地拍打他的背部。
“他知道了,”杜喬從他懷裏發出悶悶的聲音:“他知道我們是兄弟,我也知道我們是兄弟。”
約拿親吻他的發頂:“我們以後多來看他,慢慢地他會敞開心懷,就像當初你融化我的心一樣,你和羅馬的夏日一樣熱烈,而沒有人會比從前的我更加排斥人情。”
“咳咳,”站在旁邊的安傑洛忍不住打斷戀人的甜言蜜語:“我們可以談談別的話題嗎?”
杜喬有點不好意思,在愛人的懷裏露出半張羞紅的臉:“你想說什麽,安傑洛?”
安傑洛嚴肅地說:“關于他的酒瘾,我想你們有必要知道。”
“他的酒瘾很嚴重嗎?”
“我認為酒瘾可能不是他刻意放縱自己造成的。他身上的傷比你們想象得更多,而且還有不少傷在很脆弱很致命的位置,稍微嚴重一點随時可能讓他去見撒旦。我估計他自己也不想見到主,他跟我說,阿利多西和那些可怕的男人曾經拿他來玩劊子手的游戲。他們在他的腦袋上套一個大的南瓜,然後讓他把頭搭在矮凳上,輪流用劍砍脖子的部位直到南瓜破碎掉下來。如果稍微不慎,劍落下的時候切過南瓜收不回力道直接落在他的脖子上,他就人頭落地了。”
杜喬捂着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重點不是這些淩虐游戲,而是那些傷。我是醫生,我知道如果大面積地皮開肉綻會疼成什麽地步,妓館不會給很好的藥,為了消毒首先還要用酒澆在傷口上,他可能為了緩解疼痛所以大量喝酒,醉倒昏睡才能熬過這些疼痛。我懷疑這才是他感染酒瘾的真正原因。”
約拿表示贊同這個觀點:“我也懷疑過,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在他這個年紀來說不容易。說明他有刻意地進行鍛煉和克制飲食,這是個非常有自制力的人,縱酒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除非有什麽原因逼得他不得不大量使用酒精來解決更棘手的問題。”
談話進行到這裏,三個人的心裏都更加沉重。
安傑洛刻意做了一個輕松的表情,轉移話題:“噢,對了,你們不是打算回奧斯曼土耳其嘛,确定好了是什麽時候走嗎?我可以去送送你們,有什麽能幫上的盡管說。”
“謝謝你,安傑洛,”杜喬說:“我們打算下個月走,正好那時候有熟悉的商隊可以捎我們一程。如果拖到季節轉換的時候,海上變化大,船不好航行,就很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