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米拉斯
夏初,奧斯曼土耳其。
愛琴海沿岸一個叫米拉斯的小城總面積不足兩千平方公裏,卻盛産質量極高的白色大理石。
從城中心深入內陸腹地,索德拉山脈像一塊被破開的巨大礦體,切口露出整面純白無暇的大理石,在蒼翠山林中形成一道雪色皚皚的天塹。大大小小的采石場不計其數,環抱着山腳下的平原,山道窄得只有一車寬,呈蛇形四十五度角向上,陡峭險峻,沒有護欄,腳下就是懸壁與高風,即使人在山腳下看,也不由得雙腿發軟,戰戰兢兢。
除了大理石,小城還盛産羊毛毛毯,并以紡織、漁業、水産為生。城中風景開闊,三面環水,一背靠山,街道幹淨,建築物善用深淺不一的藍色圓形磚片拼接裝飾,與意大利的馬賽克畫異曲同工,服飾顏色大多也鮮豔嬌麗,女人用亮片綴在裙角,以彩色水粉在腰後或者手臂上繪制傳統鳥獸圖紋,別具異域風情。“米拉斯”其名,音節古老,以古安納托利亞語為根發源,後來融合了利西亞語、阿拉伯語與古希伯來語,似乎早就預示着這塊土壤将成為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彙聚地。
約拿醒來的時候聞到異鄉的食物味道。
他在柔軟的毛毯上翻了個身,習慣性地低頭尋找愛人的嘴唇。杜喬發出呢喃,輕易地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頂在約拿的臉上輕輕刷開,皮膚掠過細小的癢意。他們面對面,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約拿擡手撫摸愛人的下颌,有輕微的胡渣冒出來。也許是年紀漸漸成長,也許是回到家鄉來生活變得更懶散放縱了,這些胡渣竟然一直沒有刮去,使杜喬秀麗的臉也多出了成年男人性`感的風情。
“我喜歡你變成熟的樣子。”男人用沙啞夢寐的聲音說。
杜喬覺得自己的身體會在他的聲音裏融化,他目不轉睛地盯着男人的臉,深紅色的頭發将原本棱角分明的臉部線條修飾地柔和了。于是他說:“我喜歡你頭發散開的樣子。”
約拿的手一直向下,從他的耳後掠到脖子:“我喜歡你的脖子,你側躺的時候,脖子從頭發裏半露出來,像月亮從陰雲裏探頭。”
杜喬的身體細細地戰栗,每一寸被約拿撫摸過的皮膚都在暗暗着火。他顫抖着撫摸約拿的胸口,那是結實厚重的肌肉:“我喜歡你胸膛的形狀,它……它是完美對稱的,不大不小,與肩膀的比例正合适,是充滿力量的幾何形狀,很健康,也很漂亮。”
“我喜歡你的手,繭子磨得發白的樣子很可愛,掌心裏的紋路很優美,想到它們能做出世界上最好的顏料,就比任何礦石和寶藏都有價值。”他們十指交纏。
“我也喜歡你的手,它們總是很溫暖,我喜歡它們沾上石膏粉或者碳粉的味道,喜歡粗糙的指節,的的确确是一雙藝術家的手。”
約拿的額頭頂在他的:“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的什麽地方嗎?”
杜喬搖頭:“我喜歡你的全部,每一個地方,所有地方。”
“我最喜歡你說你愛我的樣子。”約拿深深地看進他的眼裏。
杜喬輕易地被蠱惑:“我愛你。我愛……唔……”
他們接吻,約拿的舌頭伸進來,像要把他嘴巴裏還藏着的“我愛你”全部搜刮出來。總而言之這條舌頭很霸道,每個角落都不放過。杜喬只有繳械投降的份,他嘴角流下暧昧的涎水,滴落在枕頭上,化開一小塊濕痕。其實有時候他們不知道到底是誰先加深的吻,約拿雖然是主動的一方,但是杜喬對親吻的反應通常不亞于他。最後往往在結束的時候,杜喬只來得及頭昏腦漲地回憶,我剛剛只是想親親他的嘴唇而已,為什麽最後變成了這樣呢?
擦槍走火的事情就更多了,他們休息的房間裏到處都鋪着厚厚的毛毯,沒有任何障礙。有時候杜喬擔心,房間的隔音效果不好會讓外面的人聽到暧昧聲,約拿和他正酣暢淋漓,兄弟姐妹經過的聲音他都可以分辨出來,他膽戰心驚地捂着嘴巴,身體卻往往變得更加敏感刺激。
“我們的家族祖先是亞美尼亞人,因為亞美尼亞和拜占庭長時間的戰争族人一路從高加索逃難過來,最後在米拉斯定居。這裏很早就被奧斯曼人占領,相對來說比較安穩,經過幾代人的适應和努力之後,我們已經順利地融入了當地的生活。鎮裏的人們都很包容,尤其是近幾年不同民族的異鄉客越來越多,猶太人、希臘人、匈牙利人、塞爾維亞人、亞美尼亞人混居一起,相處反倒更和平了。他們對外來的客人也很熱情,你不用擔心會被歧視欺負。”
“這裏很漂亮,比羅馬漂亮多了。”
“五十年前可能比羅馬還糟糕,奧斯曼人好不容易從拜占庭人手裏搶回來後又重建了。”
“他們之間語言不同也能交流嗎?”
“官方語言是土耳其語言,總要會兩句,私底下各個家庭的情況又不盡相同。在我們家,亞美尼亞語是母語,每個出生的孩子都必須要學會。這是先祖留下來的規定,為了使後代不忘記傳統的語言,也為了亞美尼亞這個民族的文化得以繼承下去。你聽不懂沒有關系,我可以翻譯給你聽。學一些日常的詞彙就可以了。”
早上,兩人向大理石采石場的方向走,準備采購石料。約拿正在為下一件雕塑工作的原料做準備,他許久沒有工作了,而雕塑這件事是需要每天不斷堅持練習的,如果一天不練習手就會生,他已經懷念起拿刻刀的刀柄摩擦手繭的疼痛和手腕酸軟的感覺。
他們順着山道往上走,在采石場的邊緣徘徊。約拿蹲下來用鑿刀将堅硬的土層刮開,就能看到露出的雪白色岩石,石面觸感光滑冰涼,紋路細膩清晰,有些地方的紋路如螺紋、蛇紋稀有少見,很難想象這座郁郁蔥蔥的山脈胸中藏着如此冷酷而美麗的心髒。更難得的是這些大理石不僅品質上佳,而且體型都完整巨大,非常适合用于長柱、陵墓、別墅、噴泉等大型建築或者等人身高雕像。而且由于出産數量很大,價格竟然只有羅馬的一半不到。
一個負責開采的石匠走過來向兩人打招呼:“兩位先生,能幫上什麽忙嗎?”
約拿說:“我需要一塊完整的、約兩米高、一米五寬的石料,還有一些邊角,這裏的石頭我可以自己挑嗎?有沒有樣板看看?”
石匠微笑點頭:“當然,您喜歡什麽樣的花紋的呢?喜歡偏白色的還是偏灰色的?石料是用來做什麽的呢?我們這裏有各式各樣的石頭,不同的種類用在不同的地方。”他一邊殷勤地介紹一邊招呼助手将裝有樣板石片的籃子拿來:“最近比較流行蛇形花紋,無論是做家具還是鋪設地板牆面都非常大氣漂亮,價格也不貴。另外也有人喜歡偏黃的石料,作成樓梯、壁爐、噴泉池耐看又耐用,您需要的這塊石頭不大,是用于做家具的嗎?”
約拿看着杜喬:“你母親前兩天說壁爐外面腐朽了,我看舊的是木質結構的,到了春夏時節很容易腐壞,不如一次性換成大理石的,漂亮而且耐用,至少十年八年都不用換了。如果石料合适的話,給我兩個月的時間應該能完成,另外再給你的房間裏做幾個小架子放東西。”
大理石超出了杜喬的專業範圍,但他很放心自己的雕塑師:“好呀,都聽你的吧。”
他們最後抛棄了流行的蛇形花紋,選擇了傳統的雪花紋。采購完畢後,兩人又沿着原途返回,正當風起,腳下的石粉被掀起,紛紛揚揚地向天空抛灑。這些石粉極其細膩,比雪花有過之而無不及,頭發與衣服立刻被打成灰白色,就見風攜起這股白浪卷向腳下的山坡,遠看就像夏日裏的細雪,草綠色的灌木叢上蒸起一道淺淺的白霧,在日光下中如無數星辰閃爍墜落。
杜喬停下腳步來遠眺,風把他的眼睛吹迷了,他下意識地遮了一下臉,立刻被一個懷抱将撲面而來的風擋了去。有人把披風解下來落在他腦袋上,蓋住了大半張臉只剩下一雙眼睛。
杜喬忍俊不禁:“沒事的,好久沒來這裏都忘了,山上最好帶着頭巾遮個嘴巴。”
“你想到了什麽?”約拿看出他的心事。
“有點想念羅馬了,看到這些大理石,想起當初梵蒂岡花園上堆着那些廢石料。不知道教皇的身體怎麽樣了,梵蒂岡的花園修好了沒有。”
“芭妮來信說,米開朗琪羅這陣子風頭正盛,布拉曼特大人都被打壓下去了,看來西斯廷禮拜堂的天頂畫又将是舉世流傳的名作。拉斐爾還像從前那樣享受,他給交好的妓`女門前畫畫的事情弄得羅馬人盡皆知,不過大家都讨厭不起他,反倒是增添了風流浪漫的美譽。”
“我唯一後悔的是沒去佛羅倫薩呆些時間,說不定能見見更多學院派的傳奇人物。”
“誰知道呢?學院派現在不是最受追捧的了。”
他們終于把最險峻陡峭的一段山路走了過去,接下來就是平坦開闊的大道。杜喬把披風摘下來,他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約拿頓時也覺得有點餓,他們一早出來,該是午飯的時候了。
“媽媽為了招待你準備了午餐,家裏人難得到齊,我們不要遲到了。”杜喬說。
約拿顯得有點緊張:“家宴合适嗎?”
杜喬踮起腳尖親吻他的臉頰:“本來就是一家人,有什麽不合适的。”